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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风刀霜剑 “什么时候 ...

  •   七个寒暑,当戏子的日子,像被风刀霜剑一天天刻出来的。

      不过现在想来,却不过眨眼之间。
      怔忪着,程唳云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父亲突然跟他说,不让他再去上学了,从明天开始,他得去学唱戏。

      程唳云问为什么,程梦卿却只是咳喘了几声,告诉他,让他听话。

      可是程唳云不明白。
      他不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爹不再回答他的问题了。

      程梦卿不告诉程唳云,他那些深夜压抑的咳嗽声是为什么,也不告诉他,为什么他看起来越来越消瘦,可是应堂会的日子却越来越多……

      程唳云很想告诉爹,家里用不着那么多钱,就算贫寒,只要一家团圆就好。
      可是哥哥告诉他,他不懂的事情太多,让他别多说,别多问。

      直到父亲不准他再去上学的那天,程唳云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我不!就算长大了当乞丐,上街要饭,也绝不唱戏!”
      他挣扎着叫喊。

      “为什么?”
      程梦卿问。

      后来,父亲问他那句话时的样子,反反复复地出现在程唳云的噩梦里。
      他在那些梦里反反复复地拷问自己,为什么那时没听出来父亲虚弱的声音,没看出来他㿠白的脸色。

      可是那时,十岁的他只是兀自哭着。

      不是因为怕学戏要吃的苦,而是因为,学堂的先生跟他说过的那些话。
      那些让他羞耻不已的话。

      “先生说了,为了钱财富贵,以男子之身,作女儿之声色娱人,是卑俗下流,秽亵之至,君子不齿!”

      也不知是什么,竟让他流着泪把这句话对着父亲喊了出来。

      而他的话音还没落,一阵烈火般的灼痛就炸开在他的脸颊上。

      程青云一巴掌把他打翻在了地上:
      “你跟父亲胡说什么!”

      程唳云惊痛地看着程青云气得变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突然迸出的眼泪。

      而下一刻,他就倜然明白了,那是为什么。
      只是,那已经太晚,太晚了。

      一股热流哗啦一声,喷在了他的脸上、身上。

      那是血。
      从父亲的喉咙里喷出来的鲜血。

      血流如注,在程唳云眼前像一千朵盛放的花,带着让人森寒彻骨的暖意。

      是那时,程唳云才终于知道,原来父亲早已得了痨症,病入膏肓。

      也是那天夜里,父亲离他而去。
      来如朝梦几多时,去似春云无觅处……

      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永远留在了程唳云的心里,让他知道,自己他再也没有了父亲。

      回忆从一片血红,变成了一片雪白。

      白幡飘摇,纸钱四散……那森森的罪孽,让他想起就会从骨髓深处冷彻心扉。

      程唳云的两只瞳孔闪烁了一瞬,片刻后,空茫茫的两行泪就滚了下来。

      孽子。

      畜生。

      哥哥说的,没有错。

      他是。

      “来人!给我把这个不孝的孽子给我拖到胡同口去!”
      程青云怒吼着,
      “叫他在那跪着,什么时候学会笑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此言一出,众人竟都安静了一瞬。

      “大师兄!”
      梅檀心急得脖子通红,喊道,
      “那外头夜风正冷,你是想要程唳云死吗!”

      而杨小虎,则呜地一声哭了起来:
      “大师哥,那外头巷子口人来人往,你叫他跪在那,他往后还怎么有脸活呀!”

      唱戏的,在达官贵人们面前越下贱,在平民百姓和同行之间就越要体面尊贵,没哪个不要光鲜亮丽——
      若不为了人前显贵,那人后受的那些罪可为了什么呢?

      杨小虎这么一说,后台的小师弟们感同身受,也都哇地一声哭了,满地跪了一圈求情。

      可是程青云却像铁了心肝:
      “给我把他押出去!谁再敢求情,就陪他一起去!”

      小玉台班里,大师兄就像半个师父,师兄弟们没人敢跟他硬抗,纷纷含泪噤声。

      只有梅檀心不怕,愤然扯住他手臂:
      “大师兄,你冷静点!这事不能这么办!”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这轮不到你说话!”
      程青云额上青筋暴起,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梅檀心一激之下眼睛也红了,捏紧了拳头想扑上去再跟他理论。

      可是,他正打算说什么,却见地上的程唳云踉跄着,愣怔怔站起来了。

      梅檀心惊愕间,就看见他失魂落魄般地拨开众人,在那几个帮派大哥的簇拥下,直挺挺地就往外走。

      “程唳云,你别去!”
      梅檀心想去追,却又被一双手一把拉住。

      是刘老板极力地拉扯着他:
      “小梅老板!你何苦跟着现眼呢!”

      梅檀心是他好不容易捧起来的红角,供在戏园子里还来不及,又不是撂大地讨口子的,要是晾在巷子口给千万人随便看一晚上,岂不是自降身价吗?

      而说话间,杨小虎和许棠云他们已经跟着程唳云去了。

      梅檀心跟刘老板撕扯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狠了狠心照他鼻子上来了一拳,这才终于挣脱了他的拉扯,向外奔去。

      他没想到,才片刻而已,巷子就口围满了人。

      起初人们还有些诧异,不敢辨认,但很快就有人大喊了一声程唳云的名字。
      一瞬间,乌泱乌泱的人群就聚集了起来,在那跪在地上的白衣身影身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要不是那几个佩枪的大哥守在周边,他们简直恨不得扑上来把程唳云给生吃了。

      杨小虎带着师兄弟们,想去劝人散了,急得焦头烂额。

      “老少爷们,求您了别围着看了,给我师哥留点面子!给他留条活路吧!”

      可看客哪听得进去这些?

      “怕人看当什么戏子,戏子不就是叫人看的吗!”
      有人吆喝了一声,接着便是更热闹的议论和笑声。

      许棠云急得快哭了,恨不得给人家跪下:
      “求你们了,别看了!”

      梅檀心眉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他一边朝那边跑,一边大喊:
      “不许求他们!”

      他一边跑,一边就把脸上没来得及卸除的脂粉油彩全抹花了,冲到人群里就提拳头。

      “再看,再看老子揍你们!”

      他用了本嗓,惊天的一声激愤怒吼,任谁也不敢认是他那甘泉般甜润的嗓子发出来的声音。

      都说“拳不打戏子”,唱戏的身上功夫足力气大,一般人不是对手。
      梅檀心此时满面乱彩鬼魅一般,竟是凶恶十足,死死地挡在了程唳云身前。

      呼啦一声,围观的老老少少惊得一悚,终于作鸟兽散。

      唯留程唳云,只是木胎泥塑般跪在原地。

      他没哭,自然也没笑。

      那两只眼睛是那样的空洞无神,活像傀儡木偶脸上蒙着尘土的玻璃球,彻底没了魂魄。

      梅檀心还从未见过那样一张脸,麻木木,阴恻恻,竟让他一瞬间脊背发凉起来。

      他从没见过有什么活人变成了这副模样,有种酸痛一下子钻进他的骨髓里,差点让他掉泪:
      “程唳云,程唳云你怎么了!”

      他把身上那件青蛇的打衣脱了下来,披在了程唳云的身上,盖住了他背后一道道渗出的殷红血迹。
      可是那一件单薄的戏衣哪敌北风,他的双手还是冷透了。

      梅檀心跪在程唳云的对面,红着眼睛,用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程唳云,你看我一眼!”

      可回答他的,除了空洞,只有冰冷的沉默。
      那张敷了白粉、又被血染污的脸,好像在刺骨的寒风里也变得格外苍白,透着古怪的青色。

      好像那下面蕴藏的生气,正一丝一丝消散在深空的凛冽中。
      如流沙逝于掌心,挽留徒劳。

      两行热泪,滚落脸颊。
      梅檀心终于还是哭了起来,初冬的北风如刀,可他顾不得抹一下眼泪。

      他忍不住把那人抱在了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拼命护住他身上那股每一秒都更加微弱的生气,哪怕让那份生气晚一分散去也好……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忽然跑过了几队人马,高喊着戒严令,把整条街上来看戏的人群全都驱散了。

      很快,整条街的热闹就随着人群的奔忙离散而消失殆尽了。
      夜空宁静下来,远处传来了内城里人群的呐喊,以及枪炮的闷响。

      前门大街上,只留下了一片从未有过的宁静。
      雪片纷纷扬扬,连落下的声音都听得见。

      而又不知过了多久,驱散人群的官兵都散了,可从空旷的街巷尽头,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回响,听起来如真似幻。

      “师父!是师父的车!”
      忽闻师弟一声脆亮的叫喊。

      梅檀心连忙抬头,只见从街那头茫然惨淡的夜色里,的确有辆马车飞驰而来。
      他凝着泪痕的双眼亮了,几乎不看相信看到的景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风刀霜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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