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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孽子 “谁让你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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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里登时大乱。
宾客们的阵阵惊呼此起彼伏,连台上的戏都不得不偃旗息鼓。
程青云从后面死死地抱住程唳云,大声叫喊着阻拦,却只是被他带着猛烈地往前扑去。
他简直不知道弟弟身上的力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而程唳云血红着双眼,只是失了神志般朝秦致祥身上疯狂地刺去。
一群保卫冲过来,终于把他拉开的时候,秦致祥脸上已经沾满了血。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贱戏子……贱戏子!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千刀万剐!”
秦致祥惊怒交加,语无伦次。
他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一个唱戏的竟敢这样袭击自己,于是禽兽般叫喊着发泄怒气。
而程唳云还在程青云的怀里挣扎着,嘶吼着:
“我死也要杀了你!”
“你疯了!”
程青云早已浑身汗透,泪落如雨,只能死死地用手锁住身上挣扎的人,
“程唳云,你清醒一下!”
“给我照死里打!”
话音一落,几个人便七手八脚地要将他们兄弟二人拖下去。
死亡的念头在程青云的脑中盘旋,让他浑身虚透。
但他还是拼命地爬到了程唳云的身上,本能地想把他护在下面……
梅檀心在后台门口目睹着一切。
他猛地挣扎了起来,想冲出去,拿刀捅死那个畜生。
反正洋人喜欢拿凶器吃饭,随手抄起一把餐刀,他就能要人的命!
可是裘胜山一个大花脸,抓他就像抓只小鸡仔,把他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你给我老实点!”
“我要救程唳云!”
梅檀心嘶喊着。
“你只能赔上你自己!”
裘胜山吼道。
梅檀心不管那些,他气血上头,长大嘴巴,就这狠狠咬裘胜山一口,让他放开自己。
可正在这时,突然自宴会厅外面响起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紧接着,就有一个人屁滚尿流跑了进来。
他一路失魂落魄地叫喊着:
“秦大人,秦大人!不好了!外面闹起来了!”
秦致祥还兀自跳脚,气得咒骂不歇,听了这话才定了神:
“出什么事了?”
“街上被那些学生围得水泄不通,洋大人的几辆马车,都一群地痞混混用火点着了!汽车也被砸烂了!看样子,他们正准备冲击会馆呢!”
此言一出,宴会厅里无不讶异,就连那些洋人听说了,也面露惊诧。
秦致祥则大惊失色,急忙想要冲出去看。
他早就听说这几天来那些民间的维新组织不老实,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会闹起来。
眼下,保证洋人的安全是最重要的,要是有一个伤了一星半点,他都得掉脑袋!
他的手下们也都慌忙跟上。
说时迟那时快,程青云看准了这个当口,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拽着程唳云就是一通不知死活的狂奔。
眼下,谁也顾不上他们两个戏子的事了,他们趁没人反应过来,便径直奔回了后台。
梅檀心正愣愣地站在边上,被程青云一把抓住了领子,裹挟着一道往外跑。
杨金虎带着几个同行和跟包直接趁乱把后门的几个看守撞开,大家一起蜂拥着撤离。
后门外,已经停了一辆汽车,司机在里面冲他们招手。
程青云看见是个熟脸,知道是忠义帮的兄弟,便立刻把程唳云和小梅都塞了进去,自己也坐进去。
引擎发动了,像一匹受惊的马一般,左闪右避地躲开了逐渐汹涌地聚集起来的人群。
梅檀心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
他紧张地朝窗玻璃外张望着,街上到处都是学生,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回望会馆那头,能看见几个火苗,往高空猛地蹿了起来。
“咚”的一声震响,是枪炮的声音!
他心里被惊得一震,才忽然回过神来,感觉手心有一种温热的湿意。
一低头,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紧紧握着程唳云的手。
而那只手上都是血。
“程唳云!”
梅檀心惊呼一声。
可程唳云却只是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某个虚无的一点。
梅檀心连忙从他的袖子上扯下来一条白布,缠住了那些被玻璃刺出的伤口。
程唳云就像感觉不到疼,像一尊粉妆玉琢的傀儡。
“程老板,送你们去哪?”
好不容易绕出了人群包围的路口,那司机大哥开口道。
“舒和楼。”
程青云的声音阴沉。
梅檀心知道,虽然这会儿那姓秦的自顾不暇,可是,他要是什么时候想起来了要找程唳云算账,随时都可以像下午的时候一样,直接闯进沈宅抓人。
可戏园子那边人多眼杂,又彻夜热闹,秦致祥不好动黑手,另外,外城乱,都是各大帮派的领地,官府的人反倒施展不开。
眼下,戏园子确实是一个合适的落脚之地。
但是不知为何,程青云的脸色却是黑沉沉的——梅檀心还从没见过一向让人如沐春风的大师兄这副样子,那双眼底的神情简直冷得骇人。
而司机二话不说,直接拐了道。
会馆那边已经动了枪炮,可前门外却笙歌依旧。
大批的百姓无知无觉,只是如常地享用着那些戏台上的光怪陆离。
汽车缓缓停在戏园后巷。
程青云拉开车门,自己先下去,然后用手狠狠拽住程唳云的领子,把他拖进了后台。
夜色里,程唳云就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
刺伤秦致祥时那暴烈的体力仿佛已经从他的身上彻底抽走了,留下了一具轻飘飘的外壳。
梅檀心胆战心惊地跟了上去。
程青云一句话都不说,穿过后台里满脸惊异的师兄弟们,径直往深处的账房里去。
只是在路上,他从砌末架子上,抽了一条马鞭。
梅檀心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的时候,账房门已经被锁死了。
“大师兄!大师兄你开门!”
他疯狂地敲着门,大喊着。
今天有戏的师兄弟们中午就来了这里,完全不知道班里都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他们都顾不得扮戏了,纷纷围了过来。
“程唳云怎么成那样了?小梅哥,你们怎么了?”
杨小虎着急地问,要不是跟程青云在一起,他差点没认出来,那穿着一袭肮脏稀碎、满是血污的裙子的,竟然是程唳云。
而梅檀心只是喘息着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他无能为力,发狠地踹了两脚门,却只听见里面响起了程青云的打骂声……
程唳云神情恍惚地跪在地上。
自从扑向秦致祥的那一刻起,他就像失了神智,直到背上炸开一阵接二连三的刺痛,才恍然回神。
“你就是想让所有人都陪你一起去死,是吗!”
程青云的怒吼在耳边炸响。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窒息,可是他牙齿战战,要紧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闯了大祸了。
灭顶之灾。
“从小到大,陪酒应酬,我替你去……那些贵客勾连拉扯,师父替你去周旋回绝,你当那是好应付的吗!师父他老人家,看得你千金重,一辈子护着你、保着你,熬干了心血!你还想让师父替你操多少心,遭你的牵连受多少罪!”
程青云咆哮道。
但他的声音里不仅仅是愤怒,还带着一丝颤抖的泣声。
程唳云紧紧闭了眼睛,喉头骤紧,一股力量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撕碎。
“又没叫你卖皮卖肉!不过只是叫你给人赔个笑脸,难道你的一个笑,就比千金还重吗!”
程青云的质问,一声一声像要敲碎他的耳膜。
“那师父呢,”
他的声音转而苍凉了下去,带着几分颤抖,可骤然又拔高了声调,
“师父要替你赔多少笑,他替你去跪着求人!难道你不知道!难道我们就都比你下贱吗!”
随着他的骂声,几鞭子又狠狠地抽在了程唳云的身上。
程唳云整个人都被打得向前扑去,用手臂死死撑着身子,才没有趴到地上。
他的胸口涌上来一阵血腥气,口中酸苦。
“我……我对不起师父,”
程唳云额头青筋暴起,他心碎欲裂、泣不成声,
“可是,哥,我笑不出来……我笑不出来!”
他是想让自己笑的。
他已经用尽了全力,逼着自己去挤出一个笑脸……可是他做不到。
“笑不出来……笑不出来,那你白长了一张嘴有什么用!”
程青云像是气得疯魔了,竟然从桌子上胡乱抄起一块檀板来,捏开亲弟弟的下颌,捅进嘴里就是一通乱搅。
程唳云呜咽了一声,只觉得一阵钻心刻骨的疼,舌头和上膛早都划破了,甜腥的血液从嘴角溢了出去。
戏班子刑罚再多,他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凌虐,但那再疼,再屈辱,都比不上听见程青云叫骂他的话。
“谁让你生来就是一条卖笑的贱命!你笑不出来,那你作死啊你!”
梅檀心见势头不对,终于催着戏园经理找到了备用钥匙,门一开,他们扑了进去,将气得失去理智的程青云生生地拉开了。
可程青云怒火未息,把那染血的檀板当啷一声丢在角落,便睁着一双发红的眼,喘息着怒吼道:
“你这个不孝的孽子,畜生,当年父亲就是被你气死的!与其让师父也被你拖累死,不如我今天打死了你算干净!”
程唳云红着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向了哥哥。
他几乎是愣在了那里,身形一晃。
梅檀心扑过去扶住了他,没让他晕倒,可他只见,程唳云眼里的光刷地凉了。
父亲……父亲。
程唳云怔怔地想。
一瞬间,他恍然又亲见了那天的景象。
也像今天一样,自己一身的血……
他记得,他想起来了,那个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想起来的日子。
父亲去世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