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师哥为何那样》牧童神乐

53、白蛇现出了原形 程唳云的胸

　　台上，笙笛锣鼓慌乱地改弦更张，奏出一片仓皇的曲调。

　　台下，两兄弟却一袭白衣，直直跪在秦致祥面前。

　　“奴才给大人请罪。”
　　程青云的声音压得极谦卑，鬓角的汗珠滚下来，晕开了颊边粉红的油彩，
　　“方才弟弟唱破了音，扫了各位贵宾的雅兴。我们该打，该罚，任凭大人发落！”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扯了一把身旁的程唳云，示意他赶紧磕头。

　　程唳云咬了咬牙，脖颈僵了一瞬，随即重重地磕了下去。
　　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可上首的秦致祥，只是好整以暇地端着酒杯，面上阴晴难辨，只字不语。

　　洋人看戏不过是看个热闹，自然不把他们当回事，只好奇地侧头问了一两句。
　　秦致祥便扭过头，用半生不熟的英语与他们嘀咕了几句什么。

　　那几个洋人听完，目光往地上一扫，轻蔑地笑了起来。
　　笑完了，秦致祥才将酒杯往桌上一顿，仿佛这才纡尊降贵地想起了眼前还跪着两个人。

　　他的视线越过前面的程青云，落在跪在后面的那个人身上，慢悠悠地开了口。

　　“啧啧，这不是我们京城的第一小名旦吗？今儿怎么灰头土脸的，啊？”

　　程唳云死死咬着后槽牙，一言不发。

　　程青云的心脏在胸腔里笃笃乱撞。
　　他看了看程唳云，又看了看上首那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羞耻颜面，一把攥住了秦致祥的西装裤管，声音几乎变了调：
　　“大人！我弟弟他还是个孩子，还不懂事！您想怎么惩戒，求您尽管发落我便是，让我替他——”

　　话还没说完，秦致祥便朝手下人使了个眼色。
　　一脚，几乎同时踹在了程青云的胸口。

　　“贱戏子，滚一边去！”

　　“大人！”
　　程唳云的眼眶一下子烧红了，他猛然直起身，
　　“是我出的错，跟我哥无关！您要打要罚，我都认！”

　　话音落下，他料定秦致祥不会轻饶他，一股狠劲涌上来，抬手便朝自己脸上狠狠扇去。

　　掌风未落，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让他骨节发疼。

　　是秦致祥。

　　那张脸毫无预兆地凑近过来，近得程唳云能闻见他呼吸里的酒气。
　　秦致祥压低声音，语调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

　　“别打呀。这么漂亮的美人，打坏了可怎么好？”

　　程唳云胸口的气息逆冲而上，堵在了喉咙里。

　　他宁愿挨一百个巴掌，都比不上面前这张神情黏腻的脸让他恶心。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压住胃里翻涌的酸水，可手臂连带着脊背还是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瞧瞧，这是什么表情？”
　　秦致祥盯着他的脸，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东西，轻声笑了起来，
　　“不高兴了？你师父背后是有大靠山，所以你在京城一向横着走。怎么着，都到这田地了，不会还指望着有谁能来替你撑腰吧？”

　　周围的宾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

　　程唳云深吸一口气，一寸寸地压下了心口的血腥气。

　　“……奴才不敢。”
　　他迫使自己低下头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隐忍。

　　秦致祥却不肯放过他，步步紧逼。

　　“这么着吧。”
　　他拉长了语调，像是在赏赐什么恩典，
　　“今儿我请的这几位洋大人，没见过中国的戏子，新奇得很。只要你跪着，挨个给他们敬酒赔罪，我就饶了你。”

　　程唳云猛地抬起了头。

　　跪着，给洋人敬酒。

　　他一生的名誉，就全毁了。

　　他知道，今天的事一定会登报。
　　明天、后天，全京城、全国的人都会知道——程唳云奴颜婢膝，背国求荣。
　　他的名字会变得比菜市口腐烂的菜叶子更臭，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连程青云也僵在了原地，脸色煞白。
　　他比谁都清楚，程唳云若真这样做了，这辈子都会遭人唾弃。

　　世人或许认不得那些躲在背后促成和谈的官员名姓，也未必敢叱骂皇帝与卖国的权贵。

　　但他们一定认得程唳云。

　　他们能看见的，只有戏子折腰。

　　绝不能这样。
　　程青云冷汗涔涔，心思飞速转着，想寻出一条对策来。哪怕是缓兵之计也好。

　　可没想到，片刻的沉默过后，竟是秦致祥主动开了口。
　　像猫逗弄够了耗子，忽然给了另一条路。

　　“算了。”
　　他悠然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的轻慢，
　　“知道你们这行是看万人眼色的，我不为难你。你向我一个人敬酒也行。”

　　他顿了顿，目光在程唳云脸上慢慢碾过：
　　“只要你今天让我高兴了，怎么都成。”

　　程青云像是被人从水里一把捞了出来，突然喘上了一口气。
　　比起上一条路，这一条……难道不是容易得多了吗？他几乎是急切地看向了程唳云——只要一杯酒，只要一杯酒而已，他们就都平安了。

　　而程唳云没有看他。

　　他的眼底，缓缓染上了一层悲戚的冷色。不必看程青云的表情，他也知道他的意思。

　　唱戏的，不都这样吗。
　　为了活下去，给人敬一杯酒算什么？
　　讨好人、巴结人，不本来就是他该会的吗？

　　他闭了闭眼，微曲手指，握稳了不知是谁塞进他手心里的那只玻璃杯。

　　一阵清冽的声响，红酒酸涩的气味袭向鼻端。连空气都变得胶着黏腻，稠得他不想呼吸。

　　但他得做。

　　没人知道，王爷和师父会不会因为战败的事背上大罪。连他们都荣辱难测，何况自己。

　　他咬紧了牙关，将那酒杯捧高了些，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

　　“大人……”
　　他压住了声音里翻涌的怒火与屈辱，可那两个字还是透出了几分颤抖。
　　“奴才——”

　　敬酒词还未出口，秦致祥便笑着打断了他。
　　他穿着锃亮皮鞋的脚尖晃动了两下。

　　“这样哭丧着脸，也算敬酒？”
　　秦致祥的声音里满是戏谑，转而又低沉了下去，
　　“给我笑一个。”

　　程唳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怒气在胸膛底炸开，在他血脉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双眼发红，目眦欲裂。

　　程青云直觉地感到一阵可怕的危险。他像要随时接住什么即将爆裂的东西一般，手忙脚乱地凑近程唳云，劝解的话急得几乎在喉咙里互相撞车。

　　他知道，比起以前，弟弟已经笑得越来越多了，他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小梅在一起的时候……

　　程青云声音微颤，几乎央求了起来：
　　“唳云，你不是会笑了吗？你就笑一个吧！”

　　笑。
　　程唳云怔忡了一瞬。

　　他是懂得如何笑了。
　　顷刻间，陶然亭那个下午金色的阳光重新闯进了他的心扉。

　　青草花香，风筝，还有……
　　让他学会笑的那个人。

　　他闭了闭眼。
　　长而密的眼睫垂下来，在油彩斑驳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他努力地想找到记忆里的那一抹暖色，托出一丝笑意来。
　　可那些青草和春光的暖意，此刻映在程唳云的心头，却被碾碎成了一片寒冰。

　　他拼命想逼自己回忆起该怎么笑，心里却偏偏涌出无尽的酸苦，愈演愈烈。

　　他崩溃地低下了头，大口地喘息着，眼眶灼痛难耐。
　　他拼命忍着，咬着牙，低头把那些滚烫的屈辱锁在眼眶里。

　　“你快笑啊！”
　　程青云急得近乎发疯，扑过去用力摇晃着程唳云的肩膀，像要把他的脊骨都拆散一般。

　　他就不明白，让程唳云一笑，难道就比要他的命还难吗！

　　而秦致祥一直细密地盯着程唳云脸上每一寸变幻的表情，品味着那两兄弟挣扎的样子，仿佛从那些痛苦与愤怒里尝出了无穷无尽的滋味。

　　那让他心口一阵难言的爽快，好像一股憋了多年的浊气统统得以释放，让他得意忘形地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突然，却又伸手过去，轻佻地掐着程唳云紧绷的下颌，粗暴地抬了起来。

　　“怎么着，不会笑？”
　　他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你师父那个卖老了的兔儿，他教了你那么多东西，原来还把看家本领藏着，没把伺候男人的真功夫传给你？
　　“程唳云，你可亏大了，这才是挣钱的真本事呐！”

　　程青云的脑子轰地炸了。
　　秦致祥还在那里忘乎所以地大放厥词中，而他已经出自本能般飞快地伸手去拦程唳云。

　　可没想到，程唳云的动作比他更快。

　　哗啦——
　　那只酒杯被狠狠砸碎在他脚边。

　　猩红的酒液染红了白素贞那如雪浪般的裙摆。

　　程唳云从碎裂的玻璃中暴起，一只手握起残余着锋利豁口的玻璃杯，整条手臂抡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秦致祥扑去。
　　桌椅轰然倒塌，惊叫四起。

　　而程唳云的胸口迸出一声嘶吼，那声音粗粝如困兽，简直不像是从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我杀了你——！”

　　那张脸上还是那白娘子的妆容，可残妆在他脸上彻底破碎了，泪水与油彩混作一处，眼尾的红痕被新涌出的泪冲刷得愈发触目。
　　悲怒交加之下，那色彩重叠成一种异样的鬼魅，简直就像那千年的白蛇现出了凶煞原形，近乎恐怖的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