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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他不怕受侮辱 “就当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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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唳云的呼吸断了一拍,心口一阵发麻。
他一把抓住了程青云的胳膊:
“师父他怎么了!”
而程青云凝噎了一瞬,终于告诉了他实情:
“师父和王爷,现在都在宫里。”
程唳云瞳孔骤缩。
“在宫里……”
他喃喃地重复道。
他能想到,皇上在这关头拘扣王爷,一定是因为不想让他在外面阻挠议和条约的签订。
但,为什么师父也要受牵连呢?
“皇上……他是要用师父的命来要挟王爷?是不是!”
程唳云的眼中带了泪光。
他知道,朝廷要跟洋人签订那样耻辱的契约,王爷一定是豁出性命也要反对到底的。
王爷手握军权,就算朝廷执意要向洋人投降,他也不会同意。
可是,皇上拿住了师父。
也只有用师父,才能让王爷束手。
他急得面庞紫涨,眼泪也掉了下来:
“哥,你告诉我!师父他还在吗?他还在不在?”
“在,在的!”
程青云生怕他急坏了,连忙道,
“唳云,你先别急,师父他平安!”
梅檀心也连忙把他扶住,七手八脚给他顺气。
他自己也心惊不已。
要是没了沈玉卿,小玉台这么多没归宿的师兄弟,肯定都会命如飘萍,伶仃四散的。
程青云把他们俩的手握住,道:
“眼下没了师父和王爷,我们千万不能再闹出事端来了!”
程唳云心里发凉。
身为戏子,一向都是召之即来,不由己身的。
从前,是因为师父和王爷的荫蔽,他们才有了选择的余地。
可是现在,他们没有了。
然而,辱国之耻、欺师之恨,如骨在喉。
程唳云的喉头发紧,呼吸都几乎带了血味,怎么也咽不下那股汹涌的恨意。
他真恨不得杀人,跟那些人拼个鱼死网破!
可是,他一抬眼,就看见程青云那双已然湿润的眼睛。
他谆谆道:
“唳云,你听话,咱们就忍了这一次,就当是为了师父!”
程青云知道自己弟弟的性子。
程唳云平日里总是那么安静、温顺,但只有当大哥的知道,凡是他不认的事,再强硬的人,也无法让他屈服。
那也是程青云现在最害怕的事。
程唳云很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一想到哥哥此刻的焦头烂额,他还是逼着自己又把话全都吞了下去。
他知道,兄长这些天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师父和王爷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整个戏班上下百来口人的安危,一夕之间就全都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于是,程唳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地闭了眼睛,把泪意都含了回去,点了点头。
·
马车迅捷,很快就载着他们到了举办宴席的会馆。
三人被直接送入了后台,没想到,这里竟早已“群英荟萃”。
后台里杂乱得活像菜市场,好几个班子的人混杂着。
看起来,很多人都是像他们一样,临时被掳过来的。
好在,程青云眼尖地看到了熟人。
杨金虎正坐在角落,潦草勾了半张猴脸,而裘胜山也神情烦躁地坐在他旁边。
程青云连忙找到他,二话没说,先借他的跟包出去传话。
这里场面混乱,他们虽然出不去,但一个没名没姓的小跟包想必还是混得出去的。
程青云让那小跟包立刻先去杨府,把条约签订和宴会的事都通知杨国清。
眼下朝廷对条约签订的事竟这么仓促低调,明摆着是想避开外界的舆论。
杨先生素来跟各大学府和社会各界里的维新组织联络很深,他们如果听说,即使无法阻挠,想必也会作出些反应。
程青云又让那跟包去给忠义帮的弟兄也打个招呼。
让他们来会馆外面帮忙看看场子,以防出事。
刚交代完,只听帐桌那边传来刺耳的“铛铛”两声。
是管事的敲响了一只锣:
“都给我安静,听好喽!
“你们都给我殷勤侍奉着,戏唱得好大大有赏!但是谁要是敢惫懒糊弄事儿,这可是朝廷的差事,到时候打板子都是轻的,秦大人一定剥了你们的皮,送你们下狱流放!”
梅檀心忍不住对他怒目而视,而程唳云咬着牙,面色发青。
程青云也心里一沉。
因为他听见那管事的念了戏码,派给他们三个的,果然是《断桥》。
他扮许仙,程唳云扮白素贞,梅檀心的小青。
这出戏在《白蛇传》里,是白素贞唱功最繁重的一折,就算是在程唳云嗓子最好的时候,也不能说游刃有余,何况是现在。
他的嗓子现在鬼音频出,唱这出,是一定会闯祸的。
于是,等管事的念完了戏单,他就连忙凑了过去。
“这位爷,您瞧,我弟弟嗓子倒了,实在唱不了这出,您看换《盗仙草》行吗?这出戏他还从来没露过呢,管保……”
《盗仙草》里白素贞都是武戏,唱段不多,不容易出错,况且没有小青的戏份,也好把梅檀心给摘出来。
这种讨好洋人的堂会,一定会臭名昭著。
能少一个人在这上面亮相,也是好的。
他脸上堆着笑、挂着汗,已经极尽地低声下气,可还没等他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们沈家班就这规矩?”
那管事的不留情面,直接大声斥骂,
“这可是秦大人亲自定的戏码,随着你想换就换?兔崽子,还真把自己当什么老板了!再敢啰嗦,老子就替你那个不知死活的师父抽你!”
饶是程青云跟三教九流都厮混惯了的,眼下碰上这副嘴脸,脸上也是腾地一阵火热。
贵人们对当红的角色多少都会留几分体面,程青云也算年少成名,何曾受过这等露骨的糟践?
他愣在原地,一时竟张口结舌,什么话都说不上来。
还是程唳云过去,把他拉回了化妆台前。
在路上的时候,程唳云已经想起来了。
他记得去年有一天早上,他在师父房里,听说有个人一直在叫他的条子,想让他去陪酒……那时候,师父屡次回绝了他。
那个人他记得,就是理藩院姓秦的。
“程唳云……你要不要吊一吊嗓子,先试试看?”
梅檀心担心地问。
但程唳云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吊了,没用。”
自己的嗓子他自己知道,就是神仙降世,也不可能让它突然变得清亮起来。
况且他也已经明白了,今天这一遭,秦致祥根本就不想听他唱一出多好的戏。
他就是冲着折辱自己而来的。
程唳云拿定了主意,他不怕受侮辱。
无论今天秦致祥想拿他怎么样,他都会忍耐。
因为眼下,在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只想要师父平安。
师父从前为了护着他付出了那么多,眼下为了师父,他也什么都能熬得过去……
梅檀心从没见过程唳云唱这样的一出戏。
从前他最爱惜羽毛,哪怕嗓音略有失润,都会回戏。
他要自己的每一次登台都是最好、最完美,对得起台下的每一只耳朵、每一双眼,也对得起他自己。
所以,自从程唳云的嗓子出鬼音后,他就没有再登台唱过哪怕一字半句。
因此,在京城人的记忆里,一直都没有他沙哑不堪、鬼音频出的嗓子,只有原本的水音圆融。
可是今天,他却只能把那些支离都展露无遗。
让整个京城都知道,他废了。
一朵花开得越漂亮,当它现凋零之相的时候,就越让人想要撕扯它的花瓣、想一脚一脚踩上去,看那明媚鲜妍都被碾作尘土的样子……
程唳云知道,等着出戏结束之后,明天早上,自己就会出现在报纸上。
会有很多人惋惜,为他黯然神伤,甚至于为他落泪。
可是很快很快,他们就会把他忘了,把目光投向梨园里层出不穷的如花美眷。
等没人再记得他了,另外一些人的眼神,就会发红变亮。
像野兽一样,他们会扑上来撕咬他的身体……
程唳云虽然才十七岁,可是也已经在这梨园里看了十七年的炎凉。
他知道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
一直都知道。
只不过从前有王爷和师父,让他心存幻想。
可随着自己在台上那最后一声刺耳的破音,那个玻璃做成的梦碎了。
一个大呲花,玻璃炸开的尖角刺伤了台下每个人的耳朵。
那让梅檀心在台上都愣怔了一瞬。
片刻后,台下那些或戏谑或叱骂的声响,就在他的耳中融成一片嗡鸣。
梅檀心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也都感受不到。
他不知道他们三个是怎么下台的,但是他知道,今天这噩梦般的一晚,才刚刚开始。
戏唱砸了,照规矩,得去请罪。
“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梅檀心顾不得卸妆,他也不知道他能帮上什么忙,只是本能地拉着程唳云不放手。
但程青云却一把将他推了回去:
“你跟着掺合什么,在后台呆着,不许出来!”
梅檀心被杨金虎死死地拉住,只能无助地看着程唳云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后台门口。
而程青云拉着程唳云,急忙穿过堵在后台的人群。
他们穿过宴会厅里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白蛇和许仙,白衣粉裳飘逸,在那些西装革履间,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像被人从另一个世界里强行拉出的两个人。
一片哗然间,他们就那样跪在主宾席前。
而秦致祥就坐在上首,用两根手指拈着一只高脚杯,轻蔑地斜睨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