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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是个二货 “你们不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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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时分。
程唳云捧着个瓷罐子坐在槐树下。
入秋的时候,又有几户人家养活不起孩子,投到沈门,沈玉卿收了几个。
这些新入科的小萝卜头,都只八九岁,懵懂幼小,又是刚离了父母,看着不免可怜。
程唳云便去致远斋买了这罐细杂拌儿,里头有各样蜜饯果子。
他跟那些小萝卜头说,要是谁早上练功很用心,又坚强,始终没有哭鼻子的,就可以来找他领一个蜜饯吃。
因为这个,小师弟们都很用功。
这会儿,他们就围着他,挨个领。
“师哥,我可以要蜜枣吗?”
一个瘦巴巴的小师弟小心翼翼地问,声如蚊蚋。
程唳云便很温柔地嗯了一声,从罐子里挑了一颗最大的给他。
那蜜枣一到手心,那孩子的眼睛里便闪着光,终于少了那日常的酸苦相,带了纯稚的笑。
他欢天喜地跑到一边,用那小树枝般细小的手指拈着那枣儿,从边角咬起,一小口一小口珍惜地吃了起来。
程唳云看着他那背影,心里不免怜惜地酸疼了一下。
回过神来,他却只见,眼前正立着个高高的东西。
梅檀心一直排在队伍末尾,这会儿见终于是轮到他了,便喜孜孜向程唳云伸出了两只手。
学着小师弟们的口气,他满面桃花,弯着眼睛道:
“师哥师哥,我今天也没有哭,我也很坚强,我也想吃蜜枣!”
程唳云一时哽住。
他拼命忍住了把那厮一脚踹飞冲动,咬了咬牙,才从罐子里也挑了个蜜枣出来,没好气地丢在他手里。
金丝蜜枣,对着阳光像琥珀珠子一样,蕴着浓郁的甜意。
梅檀心嘿嘿一笑,便一屁股坐到程唳云身边,然后轻巧一抛,将那蜜枣抛进了嘴里。
程唳云睨着他那无忧无虑地翘起的下巴,微微皱眉,忍了忍,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你幼不幼稚?”
那蜜饯明摆着是哄孩子的,整个科班里,但凡超过十岁的都不会好意思来凑这一口。
而梅檀心那双水杏眼却眨了眨,停了咀嚼的动作。
他不明就里。
“我怎么幼稚了?”
他腮帮子鼓鼓,无辜道。
程唳云深深叹了口气,简直不知该说他什么。
十几岁的男孩子长得就像竹笋一样快。
眼下,梅檀心这厮既长高了,又变了嗓子,越来越像个大人的样子,把刚来小玉台时那一团孩气早已洗脱了大半。
他就像一杆春风里的劲竹,挺拔清冽,那股柔韧而又利落的劲儿与日俱增。
就连他的面容也逐渐脱去稚气,下颌的弧度清减了不少,带着初显硬净的棱角。
不过,这个人的心智,却仍未跟着他的身姿一道抽条……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仍然除了清澈还是清澈,除了纯真还是纯真。
简而言之,是个二货。
梅檀心则浑然不觉。
他一边趁其不备,从程唳云那罐子里又抓了块杏脯塞嘴里,一边凑近了,好奇地研究着他。
最近几天,他发现程唳云是有些不对劲。
“你到底怎么了?”
他担心地问,
“这几天怎么老是心事重重的?”
沉默了片刻后,程唳云才低声道:
“我担心师父。”
梅檀心不明白:
“大师兄不是说,师父就是去天津唱堂会了呀。”
“难道他一个人就能去唱堂会吗?”
程唳云却不相信这个说法,因为沈玉卿的跟包和琴师明明都还在沈宅。
除了这个,还有很多不对劲的事。
舒和楼每天的演出照常进行,程青云不知从哪里叫了一队帮派弟兄,一路紧随着他们护送。
进了戏园子之后,那帮人也一直站在边角看场子,寸步不离。
程唳云知道,这是因为最近外面局势不好。
报纸上,那些关于前线战败的消息他每天都在看。
那些说法一天一变,最后,他们好像终于找出了前线炮火失灵的罪魁祸首。
是军器厂的一个帮办,叫萧顺,是他组织调换了次等的炮管。
然而,天津的巡捕找到萧顺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畏罪悬梁了。
皇帝命令将他的头颅砍下,挂在天津城楼下示众。
所有人看了报纸上的照片都拍手称快。
但不知为何,程青云面对着那张报纸,却脸色发青。
杨国清和另外几位大人,最近来这里越来越频繁了,程青云总是跟他们秘密讨论着什么,却一直不见王爷露面。
直觉告诉程唳云,这一切,都很不对劲。
梅檀心看他这样忧虑的样子,不免也受感染,心里生出几分不安,用他那过分单纯的脑袋用力地思索了起来。
可还没等他想得稍微深一些,只听院外突然响起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梅檀心赶紧跟着程唳云站起身来,只见竟然是看门的小厮,他们努力地阻拦着一群陌生人,可他们却还是粗暴地直接往里闯。
一众师弟纷纷往后退,而程唳云先站在了他们身前,梅檀心也连忙站到他身边。
“程青云呢,叫他出来!”
为首的那个一进院子,便大喊道。
程青云正在惜晴轩,此刻已经跑了过来。
他见来者不善,先拦在众师弟之前,道:
“这位爷,您这是要干什么?”
“我们是奉了理藩院秦三老爷的命来的,”
那领头的抱着手臂,不阴不阳地笑道,
“程大老板,要给你道喜了,你们玉台班,这回可要露大脸了。”
原来是秦致祥的人。
毕竟是官差,眼下他们哪里得罪得起?程青云用余光扫过班头身后那群粗壮的差役,不由得捏了把汗。
他想了想,便略躬了身子,先陪了一个笑:
“您这话从何说起?我们唱戏的,不过侍奉诸位爷们消遣,有什么脸可露?”
那班头却呵地笑了一声:
“眼下,洋人的公使大人们正在乾清宫交换条约批准书呢,咱们秦大人奉旨设宴,在宫外款待公使手下的军官、参赞们。
“这可是天字第一号的堂会!多少戏子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呢。但秦大人亲口点了名,要看程唳云和你的《断桥》。怎么着,这就拾掇拾掇,跟我走吧?”
梅檀心瞠目。
跟洋人的条约,他是知道的。
虽然他别的不明白,可也知道,朝廷跟洋人打了败仗,有了这条约,洋人便可以掐着长江黄河敲骨吸髓。
程唳云也掐紧了拳头。
前线上将士和百姓的血还未干,现在,却让他们去为这些杀人如麻的强盗唱曲助兴,博他们一笑?
这粉饰太平的脂粉香,难道就能压得住那冲天的血腥气吗!
程青云则不动声色,先将程唳云护在身后,连忙道:
“承蒙大人召我们去,本不该辞,不过我弟弟嗓子实在有恙,不敢污了诸位大人的清听,您看能不能……”
“程大老板,你这儿跟我打哈哈呢?”
可那班头却忽然凶恶起来,直接打断了他,
“我告诉你,这可是扬我天朝威仪的军国大事!如今好不容易跟洋人议和了,洋人最慕我中华风物,这戏乐歌舞自然也要让他们看最好的,你们若不从命,可是违抗圣意!”
程唳云实在气不过,不顾其兄的阻拦,大声道:
“我的嗓子倒了,唱不了!”
可那班头哪懂这些,蛮不讲理:
“我看你跟我顶嘴这几句,嗓子是洪亮的很!还敢说不是故意推诿?”
程青云见势不对,连忙解释,可不管他说什么,都只会更加激怒对方。
那人暴跳如雷:
“好一群不识抬举的臭戏子!给脸不要脸?告诉你们,不管你们想不想唱,今天都得给我老实听吩咐!来人呐,给我绑了!”
“大人,有话好好说!我弟弟还不懂事!”
程青云脸色一白,急忙把程唳云护在身后。
然而一群彪形大汉已经扑了上来,一左一右钳住他们俩的胳膊,强行把他们往外拽。
“滚开!别碰我!”
程唳云气得发抖,怒吼着,奋力地挣扎。
这达官贵人的轻慢和专横他都见得多了,可像今天这样粗暴至极的绑架,他还从未见过。
梅檀心也顾不得震惊,连忙一把抱住了程唳云的腰,奋力地把他往回拖:
“你们不许抢我师哥!”
他本能地想到自己被那个茶叶商拖去陪酒的那天。
他说什么也不能让程唳云也经历这些,一边紧紧抓着程唳云,一边使着吃奶的力气狠狠地踹那些扑过来的人。
然而,他毕竟才是个半大小子,虽然身有武艺,还是难敌一群壮汉,被几双大手撕巴开了,一脚踹翻在了地上。
“《断桥》正好还少一个青蛇,把那个姓梅的小子,一起带走!”
班头发话道。
他话音一落,两脚就都离了地面,虽然极力地四处踢腾着,却又被几个大汉箍住了脚脖子,动弹不得。
最终,他们三个人到底是敌不过一群彪形大汉的挟持,被塞进了一辆马车里。
车厢的门立刻落了锁,梅檀心惊怒不已,无暇他顾,只想用力砸开眼前的桎梏,哪怕直接从这马车上跳下去,都不能任由这群强盗摆布。
他立即用拳头奋力地敲打着车厢门窗:
“放我们出去!”
可程青云却拼死地把他们两个都按住了:
“你们两个别冲动!”
梅檀心被他用双手箍住,可胸膛还不住地起伏着。
“你们先听我说,”
程青云急忙道,
“一会儿不管他们想怎么样,我们都要先应付下来再说!”
梅檀心和程唳云对视了一眼,瞪大了眼睛:
“这种堂会我们不能唱!”
程唳云也道:
“我绝不给卖国贼和强盗唱戏!师父要是知道,也绝不会答应!”
眼下,议和之事人人鄙弃,他们师兄弟若真的就这样到宴席上奴颜婢膝,去为洋人唱赞歌,一定会遭万人唾弃的。
可是,程青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师父……”
程青云的眼眶红了,几乎喊了出来,
“师父现在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哥没别的本事,只想要护你们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