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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看不起你! 可程唳云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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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檀心狠话还没说完,只觉得一阵开天辟地般的剧痛直窜天灵盖,鼻子里一阵酸卤,眼泪根本等不及他阻拦,就已然哗啦啦喷出来了。
程唳云一只手把着他的腰际,另一只手抓着他的一只脚踝,连个招呼也不打,就直接拉到了肩膀上面。
他又用一只脚顶着他下面那只脚,极有技巧地把他整个人完全固定住了,梅檀心别说动弹逃脱,就连一根筋都转不了角度。
他的叫骂还没喊完,就感觉压着他脚踝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声音整个变了调,凄惨万分。
梅檀心涕泪横流。
他今天本来就没好好开腿,睡了一晚上筋都硬了,而挨打的伤也生疼的,雪上加霜。
到了此时此刻,他都顾不上再斗气,只想想办法让自己松快些。
可他用两只手徒劳地去推程唳云,却发现那人像座大山似的推推不动,打打不走。
“你他妈给我松开一点儿,我转筋了!”
没想到程唳云不仅不松,还更加了些力气往下压,道:“想求饶了?”
“我求……求你大爷的蛋!”
梅檀心又大骂了起来。
他看见程唳云那双点墨般的瞳孔颜色仿佛更深了几分,又深又寒,没有半分人情。
人人都说,程唳云哪里都好,就只有一条缺憾——他从来都不笑。
不光不会笑,他嬉笑怒骂都无,只有一副沉静之态。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说,程唳云并非无情,只是含蓄得深邃,矜贵自持,心事怎肯轻吐?
他们说他低眉敛目时,其中自有悲欢百转,有时眼角含忧,只消口中哀啭幽幽一颤,就已经让人心折了。
放屁!
放他们的狗臭屁!
梅檀心想,这帮酸烂文人,见一个美人就发癔症,想入非非,把八百辈子臭墨纸堆里沤出来的骚情骚意恨不得都往他身上贴!
冰窟里的硬石头也能被他们意-淫成融融的月亮!
实则此人哪有那么多深藏不露的细腻情态,他根本就没有心!
他无情无义,肚子里面心肝肠肺都无,装的是钢,是铁,是金刚石!
“程唳云我跟你不共戴天,以后这世上有你没我!”
腿被压的时间越久越痛得无法忍受,让他彻底崩溃了。
结果梅檀心刚骂完,嘴里就被塞了一团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当然还是程唳云干的。
“大喊大叫会坏嗓子,你不知道?”
梅檀心感觉整个人都要升天了,他痛得浑身发抖,冷汗直冒,又呜呜咽咽什么都骂不出来,气得直翻白眼。
一时间,他脑子里唯一转着的事,就是等会一定要跟程唳云同归于尽!
可是等师父终于喊停,他被放下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两条腿早就不听使唤了。
别说找人拼命了,他连站起来都费劲。
梅檀心一条腿发麻,一条腿发抖,是扶着墙根,拼命才让自己艰难地站直了。
早功这才终于散了。
可梅檀心不甘心咽下这口气,还是一把拽住了程唳云的袖子,没让他轻巧离去。
“你再怎么看不惯我,也不该给师父打小报告。通风报信当奸细,我看不起你!”
他大声道。
这么一句,算是吸引了全院人的注意力,也不急着去吃饭了,三三两两地驻足。
的确有些道理。
再怎么样,大家都是学戏的,不该彼此出卖,向师父邀功讨好,那是让人不屑的。
院子里窃窃私语起来。
可是程唳云却仍然正气凛然,他立在那里仍然稳当当如松似柏,仿佛心里总有千斤重的成算:
“说的是,我确实没必要管你们。”
梅檀心愣了愣,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他下面说的话,让他脸连着脖根通红了起来。
程唳云顿了顿,接着道:
“我巴不得你们都不好好练功,以后只有我一个人红最好了,你说呢?”
撂下了意味深长的最后几个字,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梅檀心一个人立在原地。
听懂了程唳云那话里的意思,让他张口结舌。
一瞬间,他又怒,又羞恼,看着周围探寻着投过来的目光,却被噎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那个意思!”
他辩解着,但似乎有些徒劳。
不过好在,杨小虎过来了,说:“梅师哥,你千万别多想。”
“我真没想耽误你。”梅檀心急切道。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咱俩都搭戏那么多回了,你还替我救过场的,我不至于误会你。”
杨小虎笑眯眯的,又有些不好意思,
“归根结底,今天都怪我自己不争气,还连累了你,你别挂心了,以后我还和你好。”
梅檀心的心里,这才觉得安慰了不少,说:
“好兄弟,以后晚上有空,我多陪你练功,总有一天让师父挑不出你的错。”
以前在连福班,他也是大师哥,也管过一班子师弟,帮着师父教过人带过人,可他从来不像程唳云那个颐指气使的样子。
杨小虎点了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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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开在前院的一个侧厅里。
饭厅里虽然人多,可竟然肃静非常,几乎不闻闲言,只有几声咳嗽和碗筷碰撞的动静。
刚刚坐下不久,杨小虎还痛是得呲牙咧嘴,可梅檀心忽然被一股不同寻常的香味吸引了注意力。
他竖起了鼻子张望。
空气中没有窝窝头微酸的气味,也没有杂面馒头略带苦涩的味道,而是……甜甜的馨香?
是白面馒头!
隔着老远他就看见了,几个值日的师兄弟抬着的大笸箩里,竟然装满了堆得小山一般的白面馒头!
梅檀心真的无法再保持安静了。
“白面馒头!难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杨小虎一直在努力调整姿势拯救自己的屁股,闻言才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端上桌的主食。
“不是啊,每天不都吃这个,怎么了?”
梅檀心惊讶得合不拢嘴。
而更令他震惊地是,接下来端过来的是,几大锅的白菜炖猪肉!
合不拢的嘴巴差点掉了口水出来。
“不是吧,还有肉吃!”
他赶忙抹了抹唇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吃饭前得先背班训,程唳云起了个头,大家虽然都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了,但还是被迫摇头晃脑地跟着念。
梅檀心才没心思跟他念那什么劳什子玩意儿。
他从来没听说过哪家师父给徒弟吃白面馒头,伙食还有肉的!
毕竟这年头,闹饥荒的地方可有的是呢,就算是京城里,有那苛酷的科班,饿死生徒的事也有。
徐益善算对徒弟顶好的了,也只能保证杂面窝窝管饱,逢年过节,能开一两次荤腥罢了。
每到那时候,别提大家有多高兴了。
“沈师父,他这得有多阔啊!”
梅檀声努力压着声音感叹。
杨小虎却不以为意地笑了。
“这就叫阔了吗,花不了几个钱的。”
他爹毕竟也是名伶,虽可能没有沈玉卿那样豪奢,但也有的是钱,从小跟着爹他什么没吃过见过?
一个唱红了的伶官,什么都有可能缺,就是绝对缺不了钱。
可梅檀心显然对唱戏能让人富成什么样根本毫无概念。
他就知道要成角、要红、要扬名立万、过好日子……但,至于这好日子到底能有多好,他现在才发现,自己是根本就没想象过。
连生徒都吃这些,那沈师父,他不得每天鲍参翅肚、山珍海味?
可是,他一个戏子要是吃那些东西,那让皇上吃什么呢?
梅檀心从没过过好日子,也没见过好日子什么样,他的脑袋懵懵的,一下子都有些空白了。
班训冗长的,竟这么半天还没念完,杨小虎继续跟他讲小话:
“再说了,咱这科班后台的金主可是诚王爷,他老人家再怎么也不能让咱们饿肚子不是。”
梅檀心眨了眨眼睛。
诚王爷,他知道的,那不就是沈玉卿的“老斗”嘛!
向来旦行的伶人,分科班出身、私寓出身两种。科班里只卖艺,私寓里则兼卖色陪酒侍奉贵人。
沈玉卿自小就是私寓出身,所谓“相公”、“兔儿”是也。
虽说为尊者讳,没人会冷不丁提这个,但这种事在梨园再常见不过了,也没什么稀奇的。
所不寻常的是,别人家当老斗的,捧一个戏子最多也就到二十几岁,就放人家去成家立业的,也得叫人家正经当个男人不是。
可是……
这个诚王爷竟生生霸着沈玉卿到了如今的年纪!
不过,沈玉卿倒也不算亏,毕竟连王爷自己,也魔障了一般,年少时的福晋过身后,竟执意未曾续弦过。
如今两个人都三四十岁了,还都没个后,隔三差五就那样出双入对的,实在看着不像话。
不过,梅檀心现在可没空琢磨那老狐狸和他老斗的秘密生活,因为,程唳云那该死的班训终于念完了!
他一直伸长了脖子等着,一得了开饭的信号,立刻就伸手,将一个雪白的馒头金贵地捧在手心。
闻着那温呼呼的麦香,他心里就涌起一阵甜意来,脸颊也红扑扑的。
急不可耐地舀了一大勺菜放自己碗里,他就狼吞虎咽开吃了。
刚出锅的馒头宣软滚烫,配上肥瘦相间的猪肉,脂香扑鼻,一口吃下去,幸福就从心口处漫溢出来,香得人直跺脚尖。
梅檀心忘记一切人世间的烦恼了。
不过,更让他心花怒放激动不已的是,这顿饭吃完后,程唳云这厮的小辫子,终于是被他抓住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