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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就是个畜生吧! 可程唳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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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嗓、拿大顶、走圆场、踢腿翻身、压腿下腰……
这些功夫没有哪样是不烦不累不耗人的,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项,每个人都只剩半口气了。
所有人排成两溜,先练控腰,再下腰。
两手着地,世界又倒了过来。
每个人的腰软硬程度不同,闫师父过来,一个个帮着压,压完了定好手落地的位置,就在前面的地上用石笔画一条线,谁也不许超出去那条线。
不过,有的人没线,因为,他们的手能抓到脚脖子。
比如程唳云。
“看见没有,人家唱青衣的,腰功都能练成这样,武行的那老几位,您那腰硬得钢板似的,学着点吧,就得是这样才能成角呢!”
闫师父很欣赏地说。
“我怎么觉得……师父他老人家这点的是我呢?”
杨小虎艰难地道。
梅檀心本来正挑着眉眼努力往程唳云的方向张望,闻言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杨小虎艰难地维持着一个拱桥形,不光弧度不大,而且感觉随时都能塌架子。
“您这腰……也真是欠点火候。”
他居然忍不住觉得,闫师父那比喻放杨小虎身上确实没毛病。
也不怪他爹看不下去,舍得把他往这送。
说话间,就轮到梅檀心被师父压腰了。
他做好了准备,等师父的手刚碰上他的腰,就突然“啊呀”怪叫了一声。
“师父疼啊!哎呀腰要断了,压折了,我要是瘫床上您可得养我一辈子啦!疼疼疼疼!”
梅檀心一连声地告饶,那声音尖利突兀,引得全班子的人都忍不住回头张望,好奇无比。
连身边的杨小虎都吓了一跳。
结果闫师父不但没松手,反而抄起手里的藤条朝他小腿来了两下,凶神恶煞地骂道:
“折什么折!这腰一点儿都不吃劲,你也给我抓着脚脖子!再敢装相,就一天这样不许起来!”
梅檀心吐了吐舌头,就也抓着脚脖子。
众人这才知道他竟敢逗着师父玩,都忍不住偷摸笑了。
看着师父不理他了,准备给杨小虎压,梅檀心却没消停,又道:
“哎,师父,我也抓着脚脖子,您怎么不夸我啊?好不公平啊。”
闫师父眉毛一下子就立起来了:
“还敢啰嗦!我抽你丫的!”
小腿上又来了几鞭子,梅檀心差点跳了起来,连忙道:“不敢了不敢了!”
看着师父走远了,到院子另一边了,梅檀心嘶了几声,等腿上疼的劲过了,就继续阴阳怪气。
“哎……不愧是沈师父亲儿子啊,人家练个功都能挨夸,不像我们,练得再好也只有挨打的份,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他话音一落,人群里又是一阵小声议论和偷笑。
这人老了耳朵都背,闫师父背着手溜达着,竟没听见,梅檀心一阵窃喜。
可程唳云跟他就隔了两个人,自然是听见了,无声地皱了皱眉。
梅檀心探头,越过中间的两个桥洞,瞥了一眼程唳云的表情,心里越发洋洋得意起来。
他就那样享受着调侃程唳云的快意,连下腰都不觉得累了。
等着看吧,程唳云,要不了几天,你的台子,我就给你拆完了!
梅檀心志得意满。
正盘算着,他忽听身边人吭哧一声。
“小虎,你咋了?”
梅檀心抬眼一看,只见杨小虎的腰被师父压完后,手脚的间距窄了不少,而他的样子自然也更难看了。
他红着脖子,抖着腿,感觉随时都会倒地不起。
“我……我上功夫了呗。我不成了!”
杨小虎滴着汗,从嗓子眼里艰难抠出这么一句。
闫师父刚才说了,谁要是塌了腰,整个班子的人都要重新计时。
科班里常常这样连坐,犯了事的那个人,下场就惨了,人缘但凡差点的,连累别人遭了二茬罪,会被所有人恨死的。
徐师父就从来不用这样不讲道理的法子,因此梅檀心也对这做法颇不以为然。
眼看香可还有三分之一呢,他脑筋活泛起来,赶紧想个了办法。
“你可千万别塌啊!我给你想一辙。”
他张望了一眼,只见师父刚好往茅房去了。
他眼疾手快,连忙从腰带缝里抠出半个石笔头儿来,唰一声,在杨小虎那条线前头两寸重新画了一条,然后把原本那条用手掌根抹掉了。
“快快快!”他藏好了石笔头,重新抓住自己脚脖子,又盯了一眼茅房门,低声道。
杨小虎哇了一声,连忙把手往前移了半掌,果然感觉舒坦多了,腰也不疼了,腿也不抖了。
“小梅哥,你真神了,哪来的石笔?”
梅檀心嘿嘿一笑:“师父刚才给你画的时候断了一截,我手快捡上了。”
“哇,小梅哥,你真是我哥,我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杨小虎一脸对梅檀心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高兴得像被救了命一样。
梅檀心嘘了两声,笑到:“别客气,哥罩着你。”
他俩在那边其乐融融,而这边的程唳云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也没着急,就那么冷眼瞧着,生等着他们全套小动作都做完了,才吸了口气,气沉丹田,大喊了一声。
“师父!”
梅檀心被这一声吓得一震。
唱青衣老生的,嗓门都大,毕竟这两个行当,唱腔是顶要紧的,在台上,得保证几百个人的场子里角角落落的人都听得见。
青衣的声音虽然柔,但底子要厚,才能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程唳云虽然年纪不大,但那条嗓子真是得天独厚,梅檀心听说,有进不起戏园子的人,蹲在外面墙根底下也能偷听一耳朵呢。
眼下他叫人用的本嗓,声音更洪亮了,竟生生把耳背又钻在茅坑里的闫师父给喊了出来。
“怎么啦!谁作妖?”
这人一上了年纪,上厕所就困难,闫师父正努力着呢,本来就烦,这一被喊出来,气儿更不顺了。
“梅檀心,杨小虎。”程唳云声线平稳地报出两个人名。
“好哇,又是你!”
闫师父一手系着裤带,一手抄起竹板子,怒气腾腾直冲着这里就来了。
“我冤枉啊!”
梅檀心看见那竹板子就呲牙,连忙叫屈,
“程唳云他这是公报私仇,他污蔑我!”
杨小虎这时候哪能不帮腔,紧接着道:“对,程师哥是胡说八道的!”
可是闫师父毫不含糊,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杨小虎地上那条线,就瞧出了端倪。
“好啊,跟我整这出,这把戏你们师父小时候都跟我玩过了!”
他一把就将梅檀心给提溜起来,把他两只手翻开,骂道,
“满手的石笔末子,还说不是你!”
姜还是老的辣,他连石笔头都准准地从梅檀心腰带里抠出来了,人赃并获。
杨小虎见状,害怕受罚,已经哭起来了,可是哭也没用。
“在班结党,你们两个,给我撅那!”
闫师父拿竹板子,狠狠抓住梅檀心,一连给了他十来下,杨小虎也一样。
梅檀心一清早就挨了程唳云的五下,眼下再加上这个,饶是他再嘴硬,咬着牙挨完也有些腿软了。
而杨小虎在家哪挨过这种打,早已哭爹喊娘,满脸的泪珠。
这俩人看着都挺惨烈,整个班子的人心里都是一凛。
然而闫师父却没有作罢的意思。
“眼看着班子里进新人了,你们一个个就都活泛起来了,看来不给你们紧紧皮是不行了,两个人一对儿,给我撕腿去!”
杨小虎一听这个,雪上加霜,恨不得咕咚一声昏倒在地。
而梅檀心也瞪了瞪眼。
他腿功不错,本来是不憷的,可是刚才开腿的时候,他光想着怎么捉弄程唳云了,根本没好好用功,何况刚才还挨了那么多板子,正疼着呢。
可是师父话音才落,程唳云就立刻过来了。
“程师哥手最狠了!小梅哥,你赶快服软吧!”
杨小虎还跌坐在地上,连忙揪了梅檀心裤腿两下,声音发着颤。
他刚说完,眼看着程唳云过来了,屁滚尿流便跑,生怕跟他看对眼了,也被他顺手撕一下子。
梅檀心咬了咬牙。
“谁怕谁,能让小爷我求饶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而程唳云根本不管他,直接上手把他往墙上按。
“等等,凭什么你先撕我?师父说的是轮流来!”他急中生了缓兵之计。
可程唳云的表情根本是无所谓,听他这么说,便大方地调转了位置,自己先站到了墙边。
看他那表情,梅檀心心里竟忽然有点没底。
不过,腿这玩意,可不是仗着筋软就能不疼的,就算他自己平时压腿能压成一个倒弓形,可要是猛地被撕一下子,也不可能不疼。
程唳云就装吧,梅檀心想,他一定要让他疼得叫出来不可!
这样想着,他就一只手抓起程唳云右脚踝,猛地往上一提一按,一点都没缓着劲,直接就给他按到脑袋顶上去。
程唳云的腿真长,脚跟直比脑袋顶,梅檀心想给他压紧了都得踮着点脚。
可没想到,他被这样猛地一撕,脸上的表情却一星半点的变化都无。
只见他那张面孔,近看更加精致无瑕,仿佛冷玉细琢——眉若裁云,却无卷无舒,瞳如翦水,冷淡中带着三分嘲弄。
他两只手闲闲搭在自己腿前面,修长手指舒展着,连上面的青筋都像淡墨略施几笔的闲适,腕骨清削,袖口微卷,漫不经心露出一截冷白肤色。
他脑袋往后仰了仰,微微垂眸,好像真的完全没有任何不适,连睫羽一颤都没有,就那样高傲地睥睨着那个妄图动摇他半分的人。
任何人看着这双眼睛,都会莫名觉得自己陡然矮了几分。
梅檀心本来还恶狠狠的,这下震惊得瞳孔都放大了。
这不对劲……没有人能是这样的,除非他不是人!
程唳云,他就是个畜生吧!!!
这样的震惊一直持续到时间结束,到了换人的时候,他还有些懵懵然。
等到换自己被逼到墙根的时候,他的心脏才慌乱了几拍。
“你行,算你装得好,”梅檀心紧张地喘了两口气,“告诉你,小爷我也不是吃素……啊啊啊啊娘!”
整个小院,都回荡起梅檀心的惨叫声。
“程唳云你个畜生,我操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