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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连哭你也要管我吗? 一盒西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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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弯弯,薄薄细细地贴在天上。
梅檀心蹲在那歪脖子树下,他没穿鞋子,赤脚被尚未发芽的枯草刺得生疼。
夜风衬着他喉咙深处溢出的呜咽,让那些滚烫的眼泪刚流出来就沁透了凉意。
腹中那噬人的空虚,牵连着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压抑已久的委屈就彻底决了堤。
从记事起到现在,他还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
就算差点被人打死,他也没怕,所有那些轻贱他的人、想让他认输的人,他最终都让他们见识了他的厉害。
可唯独,对沈玉卿和程唳云,他就是怎么都抗不过、争不赢。
程唳云不光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花架子,正相反,他有一身实实在在的本领,立得住,打不倒。
他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胜过了自己,连那些让自己引以为傲的绝技,对他来说,竟然都那么游刃有余。
起初,梅檀心还有满心的不甘和不服,可一局一局的比试下来,留给他的,却只剩下冷冷的灰心和失望。
刚刚被沈玉卿买进小玉台的时候,梅檀心曾在心里默默发誓,他一定要凭自己的本事挣出一条出路来。
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人知道,沈玉卿不该那样说他,他就是最好的!
可是,今天他却发现,自己错了。
他根本就不是最好的,从来也不是……
他竟然比程唳云差那么多!
沈玉卿说他的那些话仿佛又响起在耳畔——他说,他是个半瓶不满的草包,说他飞扬浮躁、得志轻狂,不配受那么多的追捧……
难道,自己真的是他说的那样么?
对着那弯薄薄的弦月,梅檀心泪落两腮。
以往,他总是对着月亮想到师父,可是如今,生平第一次,他羞于想到师父。
连那明亮的星星和月亮也变得格外沉默,只是将清冷无情的银光洒落在他的身上……
就那样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动静。
不是风穿树林的飒飒,而是几声带着迟疑的脚步。
“谁?!”
他警觉地转头,迅速地站起身来。
月光映亮了假山后的人,让他那面孔显得更加无瑕。
是程唳云。
心中一下子满是羞惭,梅檀心脖颈滚烫,那热意顷刻间就翻腾起了他心中的恼恨。
他大声道:
“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
程唳云双眼神色错愕,竟有些磕绊,
“我是,来找你的。”
“你找我干什么,我不用你管我!”
心里烦躁得要炸膛,梅檀心愤然大喊。
他转身便快步走开,胸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又化作了更多的眼泪,翻涌而落。
他最不愿意让这个人看到他这样子,不甘心让他看自己的笑话,但脸上的眼泪就是不听他的话,怎么抹也抹不干。
偏偏,身后那人竟还不识相地追了上来。
“等等!你为什么哭?”
他脚步匆匆,像生怕跟丢了他,急切地喊道。
梅檀心的胸膛起伏了几下,忍无可忍地转身,流着泪喊道:
“不为什么,我想哭就哭!难道我哭也不成吗,连哭你也要管我?!”
说完这句话,他就哭着转身朝前跑去,也不管程唳云还想追着他说些什么,就彻底把他甩在了身后,投入了树林和假山的阴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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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暖了,前门大街上的生意也日渐暖了。
太阳一落山,华笙园内外早已人潮涌动。
街上的黄包车、汽车、骡车水泄不通,彻底堵死了,行人都恨不得爬到房顶上翻山越岭过去。
“沈玉卿的大戏《贵妃醉酒》,带灯晚儿!”
票贩子叫卖着最后几张票。
华笙园内,每个过道和夹缝都早已挤满了人,火把和蜡烛的气味四下里蒸腾着,那浑浊的喧腾把空气搅合得浓稠起来。
“嘡——”
一声大锣,宽宏地响了起来,把屋顶和每个人的心脏都震得嗡嗡一颤。
顷刻间,千人的剧院里竟一片寂静。
胡琴在那庄重的余韵中牵出一声悠扬的“柳摇金”曲调,绵绵地缠着那亮晶晶的锣镲声。
“摆驾——”
一声念白,绵密、甜润而又圆融,仿佛带着深宫中华丽又幽咽的无穷心事,伴着金线般的弦儿音自台帘后扬了出来,稳稳地送到每个角落的人耳中。
前排座里一个架着鹰的老人半眯着眼睛,先自胸中迸发出了一个古井投石般的短促却有力的音节:
“呃——好!”
紧接着,满坑满谷的叫好声鼓掌声跺脚声就千军万马般响了起来,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
与此同时,戏台两侧的汽油灯被人忽然拧大了阀门,先是“噗”地一暗,紧跟着“轰”一声,两团白亮亮的光焰就猛地窜了上去。
台下一阵哗然,只见红氍毹上,顷刻间就亮如白昼,光华夺目。
而自那光彩中,沈玉卿徐徐步出。
五凤冠、金红蟒、点翠钗……泥金错彩的扇面“唰”地打开——
从那后面,半遮半掩,露出一双若含笑,亦如含忧的眼,那眼波一动,唇角微挑。
台下的声浪愈发猛烈,但那动静越震撼人心,他却越静美如谪仙。
春满华枝,月上天心……
千人屏息中,只见汽灯的光焰颤动着,让那些珠翠映着他脸上的神思缱绻,若明若暗。
胡琴悠悠,直往人心中最柔软处贴,引得人心尖上又甜丝丝的,又酸疼得紧。
沁人骨髓的唱腔,终于自那微启的红唇间淌了出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几千个人都忘乎所以了,炸了锅的叫喊震得人血液都翻腾了起来,扇子帽子满场乱飞。
而碎金乱银琼珠玉粒,就那样,如疾风暴雨一般,哗啦啦地落向那方寸的戏台上……
台帘后面,两根修长的手指推开一个小小的缝。
汽灯的一缕光亮,映亮了一张清瘦干净的脸。
程唳云正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
是沈玉卿特意叫他来的。
《贵妃醉酒》,演的是杨玉环在得知唐明皇驾转西宫后,意兴阑珊,独自饮酒的寂寥之态。
京城名旦云集,每个人的这出戏都演绎得各有不同,而沈玉卿的,自然在其中最为人称道。
这也是他所有的招牌里,最红的那一块。
而前两天,他忽然告诉程唳云,是时候要把这出戏教给他了。
程唳云很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时候,师父竟然想教他这么重要的东西。
这出戏里,醉酒的杨妃有无数种眼神的情态、数不尽的笑容与哀愁。
但那些神态和情感,却都是程唳云最不擅长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就算他能拿得下这些纷繁复杂的身段和神态,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嗓子……
但是,沈玉卿没提所有那些让他担心的事,他只是问他,想不想学。
程唳云说,想。
这出戏就像一颗宝石,凝练着师父毕生的风华,它太美了。
美到让人想要立刻把它握在手里,不顾一切。
既然要学,那就得先看。
沈玉卿在台上亲身示范,他让程唳云跟自己来,在后台用心看,用心想。
让他想想,杨贵妃为什么要独自喝那么多的酒。
想一想,她为什么欢欣,又为什么悲愁,她的一颦一笑,都从哪里来。
程唳云就照师父说的那样,一边看,一边默默地思索。
可是,想着想着,他却发现,今天自己的神思一直在飘。
他怕师父问他话他会答不上来,但无论他如何聚精会神,脑海里却总是想到另一件事。
昨天晚上,梅檀心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着月亮呜咽的背影,这一整天都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不明白,梅檀心到底为什么会哭成那样。
他不是很皮实的吗?就连上次师父打他板子,他都没有那样哭。
难道他这样,就是因为那五个糖瓜?
程唳云觉得那不可能,可是,他又忽然想起那次吵得厉害的时候,梅檀心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梅檀心说,不是谁都跟他一样。
梨园行里,多的是苦出身。
为了不揭彼此的疮疤,同行间都有默契,英雄不问出处。
程唳云从来没问过梅檀心的家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可是他能想象到,但凡家里锅灶间能拿得出两个杂面窝头的,谁会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去当戏子呢?
也许,那几颗糖对梅檀心来说,真的比自己想象中重要得多。
会不会,他是攒了很久,才攒到那么五颗的?
程唳云忽然睫羽微颤。
自己那样接二连三地挫败了他,他那么要强又骄傲的一个人,肯定是伤心了吧。
或许,那几颗糖就是他唯一的慰藉了。
想到梅檀心哭泣的声音,懊悔逐渐漫上了他的心头,一层一层,越来越深,越来越重,让他无法忽视……
正在此时,一个十三四的小伙计忽然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两手托着个铁皮盒子,有些生涩地躬身:
“程二爷,这是前头客人赏下来的,说想见您一面,说两句话。”
程唳云回过神来,有些意外地微微皱眉。
“去去去!”
不等他开口,一个路过的大伙计就连忙轰他走,厉声道,
“小程老板从来不私下收礼,没人教过你规矩吗?以后再这样,你就别想在这干了!”
京城风气,富人狎优向来有个流俗的步骤:来戏园看戏便是相看伶人,看中了谁,散戏后就或送赏赐、或以听清唱为由攀缘,如若一搭即合,就携伶登车,自有风流之处去也。
因此,为了彻底杜绝此类约定俗成般的缠扰,程唳云就干脆从不私收任何赏赐,也谢绝会客。
对他来说,这是条死规矩,无论舒和楼还是这里,没人不知道。
可那小伙计却吓坏了,惊慌失措,显然是从没听说过这个。
程唳云看他面生,是个新来的。
也不知道他拿了这礼物来,是不是已经收了客人的小费,再要退回去,怕有的是刁难要受了。
他心下一动,便没立刻让他走,先问了一声:
“是什么东西?”
那小伙计连忙道:“回老板的话,是……是,我也不知道!”
他茫然地看着手里的盒子,额头都是汗,差点急哭了。
程唳云就伸手过去,让他直接把盒子给他。
小伙计如释重负地双手捧了过来。
那是一个光洁的铁皮盒子,触感凉凉的,分量压手,上面有一串烫金的洋文,和漂亮的凹凸花样。
程唳云低眉细细分辨那华丽的图画,慢慢,便睁大了眼睛。
这好像,是一盒糖?
西洋来的糖。
他的心脏轻轻收缩了一下,几乎没再作什么思考,便道:
“客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