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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怎么能真哭了呢? “程唳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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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云怒发冲冠地冲进了沈宅。
他非得给程唳云狠狠修理一顿不可!
却没想到刚进门,他就被看门大爷拦住了。
原来,沈玉卿早早就吩咐下来了,叫他不许去打骂程唳云。
程青云两眼瞪得像铜铃:
“他都这样了!师父还要惯着他?!”
他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立刻就调转了方向,径直闯入了惜晴轩。
脸红脖子粗地跑进小厅里,只见,师父正悠哉悠哉地喝着杏仁茶。
沈玉卿被程青云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了。
程青云也顾不得是不是打扰了师父用早饭,焦急道:
“师父,您真的不能再不管了!唳云现在都快变成整个北京城的笑料了!”
不论台上还是台下,青衣都该有个端庄文雅的风度。
如今程唳云三天两头地闹出这些不着四六的笑话来,岂不是让那些追捧他的人大倒胃口,以后还有谁会把他当成阳春白雪?
可没想到,沈玉卿却无动于衷:
“好了好了,不是你自己说的,想让你弟弟活泛一点吗?”
“活……泛?”
程青云一时错乱——
他忽然想起过年前,他跟师父提起自己对弟弟过于木讷的忧虑,那时师父说,他有办法……
难不成就是这么个办法!?
“你嫌你弟弟整天不活泼,那找个活泼的孩子来闹一闹他不就好了——我把小梅弄了来,就是让他给唳云当伴当的。”
沈玉卿用指尖顶着帕子角,轻轻拭了一下嘴唇,慢悠悠道。
对于沈玉卿收小梅为徒的原因,报纸上已经传了好几版了。
有人说,他是想雪藏小梅,有人说,他是看程唳云嗓子多半要废,想用小梅代替他,来继承他的衣钵的。
这两种说法截然相反,但程青云都听得太多了,可是,师父亲口说的这一种,他却从来没听说过。
他一时语无伦次:“不是啊师父!那他,他……”
“上次我不是已经给他们立好了规矩吗,只要他们以后不折腾自己的小命儿,便由得他俩去玩。”
沈玉卿愉快道,
“你看你弟弟,现在每天玩得多开心啊,难道你不高兴吗?”
“到底为什么要高兴啊!”
程青云彻底匪夷所思,有生以来第一次,怀疑师父是不是疯了。
·
清晨,天还没透亮。
程唳云照例第一个起了床。
他摸着黑穿衣洗漱过,随后,便独自穿过月洞门,走到沈家花园深处的一角。
他知道这个时辰没人会来这里,所以才敢在这吊嗓子。
那些破碎的、沙哑的、上不去下不来的声音,他只想给自己一个人听。
“咿——啊——”
从前,他从丹田里托出一口气来,就能轻轻松松扬到眉心骨,悠扬地抛出去,带着透亮的水音。
可现在,他的嗓子却再也不像自己的了,稍稍用力就像掺了沙子一般难受,从那里面发出的声音,总会在出人意料的地方带上让人无法忽视的粗糙,劈出一根根细刺,扎人耳朵。
好难听。
程唳云努力让自己沉住气,继续唱下去。
一遍……又一遍。
然而,不管他唱了多久,嗓子却始终没有一点滋润起来的迹象。
不光唱腔挑不上去,就连念白,都是沙哑不堪。
明明昨天他的嗓子还有过一丝好起来的迹象。
那一声顺利婉转的腔调,好似这个时节春柳的绿意,远远望着终于能看到雾色一样的薄青。
可是今天他却发现,好像连那一点点的希望,也是他的错觉。
程唳云被迫停了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蹲在了地上。
攥紧了拳头,他闭了闭眼睛,嘴角微颤。
他不能跟自己的嗓子较劲,对它生拉硬拽——
就连喊叫几声,发泄心里的积郁都不行……他什么都不能做。
一只麻雀飞落枝头。
呖呖鸟语,春来格外清脆。
听戏的人,常把听戏叫做“听鹂”。
程唳云从前很不喜欢这样的说法,恨那些把他当鸟的人。
可是现在,老天好像在跟他开玩笑。
就连鸟儿,他也比不上了。
程唳云抬起头来,看向那清脆的声源,用力挥出一拳,砰地砸在树干上。
扑棱一声,小雀惊飞了。
徒留他一个人,索然地站在树下。
直到天色渐明,他才沉默着回去。
但等他行至院子外面,却听见隔着一道墙,传来一个悠长明丽的调子。
那声音由远及近,让程唳云不由自主放慢了步伐。
“咿——啊——”
那音色好像一条清亮的溪水,绵延不绝,一个调一个调地慢慢往上攀着。
溪水上好似映着亮晶晶的晨光,纯澈而又清冽。
那声音太特别了,开腔英气十足,尾音又甜又亮,听了让人有种说不出的爽快。
是梅檀心。
无论武生还是武旦,都很少有嗓子,可是梅檀心偏偏不同。
祖师爷竟给了他这么一条碎金裂帛般的好嗓子。
转过连廊角,程唳云抬眼一看,独自站在槐树下的那个人,果然是他。
他睁大了眼睛,他今天怎么这么早?
以往,梅檀心总是要掐着点睡到最后一刻的,自己不拿着藤条去威胁他,他绝对不会舍得离开暖和的被窝。
可今天……
还没等程唳云想明白,就听他唱起了一支曲子。
是《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程唳云本来没想打扰他,可细听调子,却皱了眉。
自己的嗓子是坏了,想唱也唱不漂亮,可是这人明明有一条这么好的嗓子,却每天在这里暴殄天物,唱得散漫糊涂。
他想想就生气,忍无可忍地走上前,打断了他:
“说一百遍了,‘红’字的嚯音!”
梅檀心的声音应声而止。
只见他顿了顿,眼神透着清澈,却没说话。
若是从前,他一定会无理辩三分,至少也要趁机插科打诨几句。
可今天,他竟然没有。
片刻后,梅檀心只是像只猫儿一样垂了睫毛。
他改正了发音,把那句重新唱了一遍。
那让程唳云的怒气没了着落,愣了愣。
半晌,他才点点头:“……对了。”
梅檀心就嗯了一声,老老实实接着唱了下去。
一瞬间,程唳云摸不着头脑。
片刻后他才忽然意识到,对了……自己昨天,已经彻底赢得了跟他的比赛。
而梅檀心也愿赌服输。
他没有要耍赖,真的不再跟自己对着干了。
程唳云的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暖流。
想必,他也不会再找师父的麻烦了吧!
几分后知后觉的欣喜自他的心底泛起。
他就那样听着梅檀心唱下去,然后,给他细细纠正着所有的咬字归韵。
而梅檀心竟也真的对他言听计从,从前怎么都唱不好的曲子,没多久,就从头到脚都改好了。
程唳云听着听着,便渐渐感到身心丝丝舒畅。
一早起来的满心烦躁,不知何时,早已随着那“雨丝风片,烟波画船”而洗去了。
一种久违的畅快,充满了他的心房。
生平第一次,程唳云竟然想鼓励他一句什么。
“你……”
没想到他刚开口,却被打断了。
“程唳云,你会唱多少出昆曲了?”
梅檀心忽然这样问。
程唳云顿了顿,告诉他,三十多出。
他看着梅檀心的那双眼睛,只见那里面的神色竟然带了几分落寞。
也似乎是这时候,他才发现,那双眼睛里,那些倔强和反叛的神色消失了大半,可是,那些亮晶晶骄傲和意气,不知什么时候也黯淡了下去。
只见他低眉抿着嘴唇,过了一会儿,像在喃喃自语一般,轻声道:
“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三十出呢?”
程唳云微微皱眉。
他实在没想到,从梅檀心的口中,竟会吐出这样灰心的语调。
只见转了个身,继续对着墙,从念白开始,一遍一遍细细地练:
“来此已是花园门首,来此已是……”
徒留程唳云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为他的顺服而高兴,可不知为何,他却高兴不起来。
“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本该是带着活泼和欣喜的字字珠玑,却被梅檀心念得波澜不兴。
的确是再也挑不出错了,可是那跳跃的春光一般的明媚,也没有了。
程唳云有些茫然。
不管怎么说,只要他安安生生的,不再惹事就好,他默默想。
那之后,小玉台班的日子,果真变得格外宁静。
梅檀心简直就像只被驯服的猫儿一样,不仅程唳云说什么他就干什么,就连在闫师父面前,他都不尥蹶子了。
甚至教昆曲的吴师父,都重新找回了脸上和煦的微笑。
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好像回到了这里还没有小梅的时候。
直到几天之后。
那天三深夜时分,漏断人静,月上中天。
程唳云睡得正熟,忽然被几下不轻不重的推搡惊醒了。
只听梅檀心压着声音,急切地问:
“程唳云,我的糖呢?”
程唳云努力地睁开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了进来,他恍惚间,竟看见眼前人的脸上,眉宇间竟似惶然无措。
他心惊了一瞬,但月光被云遮住,很快,那深情又隐入了黑暗中,看不清了。
是错觉吗?程唳云想。
他困惑地问:
“什么糖?”
“就是糖瓜儿啊,我放枕头底下的,有五个,这么大的!”
梅檀心像是在黑暗里比划了什么。
程唳云没看清,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慢慢地,才想起来:
“打扫的时候扔掉了。”
梅檀心好似愣了愣,问:
“为什么要扔掉!”
“脏……招老鼠。”
程唳云困得不行,皱了皱眉,声音里带了些不耐烦。
一时间,二人之间的黑暗里一片凝滞。
“你,你……”
梅檀心说了两个字后,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喘息着。
片刻后,那边的人彻底安静了。
程唳云还以为他已经没事了,自己的意识也慢慢涣散开来。
过了不知多久,他却不知为何再次醒来,下意识地用手探了一下旁边的被窝。
里面是空的。
那让程唳云心脏猛地一跳,他连忙爬了起来,又往那边摸索了一下。
真的没人,被窝里都凉了。
他的头脑空白了一瞬,也一下子就清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觉不对,连忙穿上了衣服,冒着初春的寒风,出了屋子。
他告诉自己,梅檀心大概率只是去起夜了,可是直觉却带着他出了月洞门。
初春的寒夜里,一丝细微的动静,带着他找到了那个人。
在花园隐蔽的角落里,恰好就在自己早上喊嗓的那棵柳树下,他看见了梅檀心。
那里,一片清清冷冷的月光正照着那人的影子。
程唳云轻手轻脚接近了,在假山石后面的阴影里停住了脚步。
夜色中格外清楚,那引着他循声找到人的,是断断续续呜咽的啜泣声。
是梅檀心在哭。
他蹲在那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显得很小一个。
听得出来,他很努力想把声音压在自己的臂弯下,可是,那肩膀却不停地耸动着。
那些嚎啕被压抑成抽噎和饮泣,一声一声饱含无限的委屈和难过,仿佛已经被压于心底很久很久。
程唳云瞪大了眼睛,连心脏都紧缩了一瞬——
他哭了!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怎么……能真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