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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这小子真是长大了呀! 程唳云铁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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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计如蒙大赦,连忙躬着身引他去。
程唳云把长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紧,袖口也挽下去,把手腕都遮严实了,这才提步前往。
走到过道里,他远远就看见了那两位客人。
看清后,他不经意间顿住了脚步——
那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站在那里等他的竟然不是男人,而是两个十八九岁小姐。
两人都穿着教会学校的制服,蓝色褂子和黑色长裙,背着皮包。
女学生……?
程唳云的呼吸极轻地一滞。
前台好戏正如火如荼,而后台口,龙套和跟包们也忙如蜂群。
容纪青和仇雪就并肩站在那里,与走廊里混乱的氛围格格不入。
作为两个女年轻女孩,她们本该在包厢里看戏,而不该来这鱼龙混杂的地方。
但此刻,容纪青略带兴奋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身边的仇雪脸颊也微微泛红。
“来了来了!是他吗?”
是仇雪先看到了那个身着灰蓝色长衫的身影。
容纪青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出来。
几个宫女装束的龙套角色正蜂拥着穿过走廊,他们浓妆艳抹,在台上时,被汽灯一照都是美人,可到了近旁一看,却是粗糙不堪,几乎让人不忍寓目。
但,从他们身边逆流而来的那个少年不同。
他的通身没有任何妆扮,眼下,是一幅素淡的男儿本色。
可这样的他,却更显得眉眼如水,长身玉立。
才一晃神的工夫,他就活生生近在眼前了。
“给二位请安,久等了。”
程唳云低了眉,深深打了个千儿下去。
“您快起来。”
容纪青连忙道。
程唳云直起身子,双手捧着那糖果盒子,珍而重之地说:
“承您二位厚赏,我愧不敢当。”
他说话的声音四平八稳,没有旦角常见的那种尖细,只不过,尾韵略带柔和的质感,温润如玉。
他口中说的,就是寻常戏子谢赏用的谦词,但,那一种深藏在骨子里的傲气,还是听得出来。
“千万别客气!”
仇雪眼睛发亮,连忙回应,
“这是法国来的糖,一点小意思,请您尝个新鲜。”
容纪青也友善地冲他点了点头。
京城的大角小角,每个人都有喜好,金银珠宝、大烟、文玩古董,还有名贵的鸟雀、草虫……
还是仇雪别出心裁,说干脆就送他这个。
容纪青怀疑那太幼稚——程唳云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还在贪嗜甜食的小孩子。
但她没想到自己错了。
从来也不私收礼物的程唳云,竟然真的因为一盒糖现身了。
他到底还是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孩,想到这里,容纪青禁不住含了笑意。
眼下,程唳云也好像真的露出了一分孩子气的赧然,轻声道:
“多谢。要是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寻常的客官,给戏子额外打赏,都是为了听几段清唱,或者要人家来敬酒,应酬一番。
但她们之所以选在这里跟他见面,而不是在楼上的包厢里,自然不是为了这些。
容纪青从小皮包里取出了一柄扇子,打开来,微笑着问他:
“可以请您题字吗?当然,您不愿意也没关系。”
只见,程唳云眉毛轻抬。
从前,常常有人说他的书法好,风骨清朗,比多少读书人都写得好。
时间一长,喜好风雅之人便对他的笔墨趋之若鹜。
可那名声传扬得太盛了,便同时有了许多非议,说一个小戏子的描红涂鸦,竟也配称书法?简直就是有辱斯文!
那些难听话不免也传到程唳云耳中,后来,再有人想要他的字,他便一律都自称不识字。
容纪青知道这些——不仅是他的戏,就连这些小事中透出来的他的几分倔强心性,也常常让她和仇雪开怀。
所以现在,她让他自己决定。
只见程唳云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而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就点了头,让小伙计去后台取笔墨。
两个女学生欣喜地对视了一眼。
那支扇子并不是素扇,上面已经被题画过一朵梅花。
那是上次,她们用一串山药豆糖葫芦从梅檀心手里换的。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签,在扇子一端画了个歪歪扭扭“梅”字,让她们两个笑了很久。
而看程唳云的表情,他应该也已经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了。
他在那朵梅花边挥毫了一句“不同桃李混芳尘”,落款时,还细心地替某位大文盲把“檀心”两字也补了上去。
待墨痕干透,他恭敬地把那扇子还了回来。
也是该道别的时候了。
容纪青很高兴,说:
“你别气馁,你的嗓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仇雪也笑着搭腔:“对,我们一直都在支持你!”
那是她们全程里说得最直抒胸臆的话,而话音一落,她们就匆匆道了别,快步离开了。
仿佛方才那令人雀跃的相聚,从来也不曾发生。
程唳云慌忙道谢,终于彻底红了脸。
他一个人抱着那盒糖,在原地呆呆地站着。
女学生,可真好啊……他想。
不管是她们谈吐的文质彬彬,还是为人的亲善有礼,都是那么不同凡俗,是他从来都没见过的。
对了,要是程一雁以后也能像她们一样,那该有多好?
想到这里,程唳云的心底倏然一亮。
妹妹那么聪明,她一定可以的。
他的心头微微发热,瞬间仿佛都能想象到妹妹也穿着大学生制服的样子了。
只要他像哥哥一样努力振作,将来好好地赚钱,妹妹就也会像她们一样,上中学,上大学……她一定会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人。
程唳云一边欣喜地想着这些,一边慢慢踱着步子回到后台。
沈玉卿刚下台,正纳闷程唳云不在台口边,这是跑去哪里了。
结果就见他从走廊那头过来,也不知是想着什么事儿,差点都跟自己撞了个满怀。
沈玉卿一阵错愕。
他不是吩咐他好好看着台上吗?
而程唳云也明显惊慌了一瞬,下意识地将什么东西藏到了身后。
沈玉卿还从没见过他这么偷偷摸摸的样子,心里瞬间觉得颇为有趣。
他先不露声色地问了一句:
“上哪去了?手里拿的什么?”
程唳云这才慢吞吞把东西交了出来。
跟包帮沈玉卿卸了沉重的宫装和凤冠,而他便接过了那东西,款款坐下。
一打眼,他就新奇地睁大了眼睛:
“哟,是巧格力呀,哪儿来的?”
“就是……客人给的。”
程唳云声音低低的,咬了咬嘴唇。
那让沈玉卿笑了,转而又问:
“我上台前让你想的问题,你想明白了吗?”
他知道,程唳云那脑袋瓜里肯定早就没有杨贵妃和唐明皇了。
果然,他顿了顿,便红着耳尖道:
“……我错了,师父。”
他就是这样,不像别的孩子,为了免于受罚,答不上来至少也要吱唔编造一番。
他就只会认错。
“伸手。”
沈玉卿状似无情地说。
等程唳云伸了两只手出来,睫毛轻颤着等着挨打,他才慢悠悠把那盒糖放回在了他的手心。
“行啦,你先回去吧,晚上自个儿琢磨琢磨,明天早上再答我的话。”
程唳云显然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放过去了,就连糖都没被没收,惊喜地眨了眨眼睛:
“多谢师父!”
看他脸颊微微发红,沈玉卿就知道,那是他心里高兴。
他对这盒糖,就这么喜欢吗?
看这孩子从前对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心上,如今竟有了在意的东西,虽然只是一盒糖,但也让沈玉卿觉得挺有意思。
他摆了摆手,便让老冯送他回班,心情很好地轻啜了一口茶水。
而等程唳云走后,一旁的杨金虎才笑了起来。
他脸上带了几分神秘,道:
“沈老板,您猜怎么着,刚才是两个女学生给他的糖,我可都看见了,那小子跟人家说了好半天话,还给人家写了字呢!”
“是吗?”
沈玉卿有些意外。
一旁的丑角迟瑞鸣听了这个,转过头来,他脸上高力士的脸谱还没洗干净,噙着笑挤了挤眼睛:
“哎呦喂!这小子真是长大了呀,别人送的礼他从来不稀罕,这女学生是一送一个准,啊?”
沈玉卿冷不防被逗乐。
而唱花脸的裘胜山,也洪钟大吕地笑了起来:
“嗐,谁没有十六七过?我看这小子也是到年纪了,等过两年嗓子变过来了,咱梨园行有闺女的人家不得把程家门踏破呀!”
后台的所有人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几个小跟包还一边笑一边兴奋地议论起来。
还是杨金虎周全,提醒道:
“哎,沈老板,看牢一点,可千万别让他往隔壁胡同的妓院里钻!”
他这么一说,大家就全都点头:
“对对对!”
沈玉卿悠悠一笑,随声附和了几句。
不过,他在心里却默默思忖着,总觉得程唳云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徒弟心底,像是藏着什么更有趣的事儿。
.
夜深人静,程唳云才终于回到科班。
师兄弟们晚功都已经结束了。
就寝时辰将至,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师弟端着盆来往水房。
程唳云走到屋门口,先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看。
只见梅檀心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炕上。
他一只手闲闲搭在翘起来的长腿上,另一只手漫无目的地揪着自己的辫子稍。
最近,他晚上总是这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个小师弟,小荷子和小竹子,正在他身边翻花绳。
他们翻一轮,就捅咕他一下,奶声奶气地催促:
“梅师哥,该你啦!”
梅檀心就打着哈欠,无奈地用几根纤长的手指随便挑个蜘蛛网还给他们,然后,再继续晃荡着腿,百无聊赖地望向天花板……
程唳云在那看了一会儿,才把糖盒背在了身后,走近门口。
他冲里面道:
“梅檀心,出来。”
梅檀心一个激灵。
他哆嗦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那货回来了。
他的眼神里本能地染上戒备,警觉地先往后缩了一下:
“……干嘛啊!”
可程唳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让他出去。
梅檀心皱了皱眉,忍不住腹诽着,但终究还是跳下床,趿拉上鞋子去外面找他。
程唳云的背影神神秘秘的,梅檀心狐疑地跟着他去了回廊下,忽然,只见他手中竟变出一个铁皮盒子。
那人也不说话,就直愣愣地把盒子往自己这边递。
梅檀心瞪着眼睛,本能地退了半步:
“干什么……要给我?”
程唳云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只是又把那盒子往前送了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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