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老子不怕! “你不服, ...
-
“虱子药,好好洗洗。”
程唳云声线居高临下。
他指了指旁边的浴桶,随即便松了手,一转身,大步流星地出门,消失在了远处的竹影里。
“瞧不起谁呢,我又不是叫花子,我没虱子!”
梅檀心气得破了音。
他气不过地追了出去,可是程唳云早没影了。
空空的院子里只回荡着他自己的怒吼。
“喂,我没有虱子!!!”
他捏着拳在原地气得发懵。
程唳云这个家伙,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恶,他总有一天非得收拾了他不可!
可在风口里站了一会儿,冷静了几分后,他却一扭头,又回到水房里去了……
毕竟,有现成的热水和肥皂,便宜不占非好汉。
从前在徐益善的连福班里,他们师兄弟都是隔好久才能洗一次澡,一个巨大的木盆里盛满水,所有人跳进去一锅烩。
徐师父清贫,即便梅檀心红了,能赚钱了,可是要养活那么多师弟,吃穿用度还是紧巴巴的。
师父隔三差五就从外边捡回来一个新师弟来,有的才五六岁,要养到能登台赚钱还有好多年呢。
人人都笑徐益善傻,总做赔本买卖,可是梅檀心总是想到小时候的自己——要不是师父有这么慈善的一副心肠,自己早死街上了。
于是,他就不遗余力地帮着师父照应着新的师弟,从来也没计较过自己赚了那么多,为什么还是连一个白面馒头都吃不上。
师父心疼他,买了一串糖葫芦专门给他吃,梅檀心却还是拿回去分给了师弟们。
十个师弟,刚好一人一颗,而他自己,就看着他们吃。
看着师弟们兴高采烈的样子,他的心里就比吃了多少糖葫芦都要甜。
也不知道小师弟们见他没回去,跟师父闹了没有,有没有受罚……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被带出来,是要被卖掉,更别说他们了。
最小的苏月心每天都要贴着他才能睡着的,现在应该已经哭了吧。
一个人泡在一个桶里,再也没有人跟他挤、跟他闹了,水也是清亮亮热乎乎的,可是梅檀心的心里,却很凉很凉。
他泡在温水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努力地抹掉脸上的潮湿。
他暗暗咬牙,出去之后,他不许自己再掉泪。
·
“刨花水哎——桂花油。”
小贩的叫卖声颤巍巍转过巷子,拖着悠长的调。
京城的冬天明明只剩了个尾巴,可清晨的空气还是冻得脆硬。
蛋壳青的天色已经微微透亮了,但伶人聚居的寒潭胡同里,才刚刚安静下去没多久。
伶人夜里堂会应酬多,半夜乃至凌晨才回下处的不少,越是红的角儿,骡车那慵懒的哒哒声,响起在胡同口的时辰越晚。
不过,红得发紫的角儿爷们好不容易睡下了,小徒弟们可就要起来了。
有弟子的人家,炉子都挑起来了,焦炭气带着一丝微甜的味儿,伴着泛白的热气往灰蒙蒙的天空散。
沈玉卿的后院儿里,小玉台班的学徒也鱼贯出窝了。
有勤奋的已经在开腿、喊嗓、温戏词了,但大部分不太聪明的萝卜头,还在争分夺秒地洗脸漱口、穿衣穿袜。
梅檀心遗憾地属于后者。
他跌跌撞撞从屋里抢出来,晕头转向了两圈才找到水房。
刚从井里打出来的水冰冰凉凉,他猛地潦起来湃在脸上,把自己冻了一个激灵,才终于睁开眼了。
用这种方法才终于清醒过来的,不止他一个。
“哎?小梅哥,怎么是你呀!”身边传来了一个惊喜而有些憨厚的声音。
梅檀心转头,抹了抹睫毛上的水珠,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嘿,小杨老板!”
杨小虎今年十三,是个“小老板”。
园行里成了角的,往往被人客气叫一句“某爷”,或者“某老板”。
而这些老板们的儿子,继承着父辈的技艺和名气,往往就被人叫做小老板。
杨小虎就是京城武生头牌杨金虎的儿子,也学成了个小武生。
梅檀心和杨小虎在台上搭档过几次,早就熟识了的。
“这里不让叫小老板的,只能叫名字,连程唳云和你都不能被这么叫,说不能互相恭维攀附。”
杨小虎嘿嘿一声,先提醒了他一句。
梅檀心这才想起来了,昨天他洗完澡天都黑了,出来跟着下戏回来的一大群人胡乱练完了晚功,就睡了。
睡前,程唳云揪着他耳朵,说要给他讲什么东西,可他才不管那些呢,直接睡死了过去。
现在想想,应该是班规吧……
但谁还没背过科班规矩啊,左不过那几条,梅檀心满不在乎,连忙问杨小虎为什么会在这。
“可别提了,我爹嫌我娘总惯着我,说我不成器,一气之下,干脆就把我撂到这来了。”
杨小虎愁眉苦脸,又好奇道,
“倒是你,怎么会在这啊?”
提起这个梅檀心就咬牙切齿,他甩了甩手上的水。
“小爷我是被那沈玉卿的作了连环套,套进来的。”
眼下二人已走到院子里来了,周围人多,杨小虎连忙拉了拉他:
“哎,你怎么直呼沈师父的名讳呀!”
梅檀心知道沈玉卿在旦行一手遮天,人人敬畏,可他根本不怕,依旧嗓门洪亮:
“那怎么了,我不光叫他的大名儿,我还叫他老狐狸,笑面虎,盘丝洞里的蜘蛛精!他织了个大网把我给盘进来了,敢做就别怕别人说!”
沈师父跟梅檀心的那些恩怨,杨小虎多少也知道点。
这一大一小针锋相对,竟闹得沸沸扬扬,从年后到现在波澜迭起一个多月了,简直比折子戏还精彩,京城里但凡跟梨园沾点边的,谁没听说过?
有人说,他俩的矛盾,是因为梅檀心小小年纪德不配位,也有人说,是沈玉卿想为自己的爱徒程唳云清扫对手,动了阴毒霸道的心思,谁也说不清到底谁对谁错。
杨小虎虽也不大清楚真相,可想了想,还是劝道:
“小梅哥,既然你都拜了沈师父的码头,沈师父也愿意干戈化玉帛,这是好事,你就别较劲了呗。再说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当他徒弟,都进不来呢。”
他到底是在梨园里泡大的,不说学艺多精勤,可人情世故总是练达些。
可梅檀心只是固执地冷哼了一声:
“谁拜他了?他愿意收,小爷我还不稀得来呢!等着看吧,纵使他有五行山,我这孙行者一样给他顶翻天!”
杨小虎有点急了。
“你可跟我不一样,你是签了红纸的,戏班的规矩是打死无论!小命要紧啊,真惹怒了他能有你好果子吃?”
他真还没见过,梨园行里有谁敢跟师父前辈对着干的,那可是欺师灭祖,要永世不得翻身的。
“老子不怕!老子又不是没被人往死里打过!”
梅檀心却叉着腰,
“小爷我就算死了,被挫成灰、研成末,我也要乘着风扬起来,钻进沈玉卿和程唳云的鼻子眼里,把他们这贼师徒俩给活活呛死!”
他说得激愤,却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冷风似的声音——
“你想呛死谁?”
梅檀心不防脊背一悚,猛地转身,瞳孔哗地放大了。
正正站在他身后,冷眼看着自己的,不是那该死的程唳云,又是谁?
只见那神出鬼没的人,此刻手里正掂着一柄凶器——两寸宽的长竹板,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我忘了告诉你——”
杨小虎打了个抖,脚底抹油般先逃命去了,临走撂下一句,
“小梅哥,程唳云还是替我们师父掌刑的师哥!你快跑啊!”
梅檀心愣了一眨眼的功夫,还没想好是跑还是跟他干,就已经全都来不及了。
他感觉后脖颈又来了一道不可抗拒的熟悉力道,将他一把拎到旁边的矮墙边上,狠狠按着他的背,让他失了平衡,下身一下子就翘了起来。
“背后非议师父,五下竹板。”
程唳云话一落就打,又快又狠,噼啪声一阵乱响。
还没等梅檀心大叫着挣扎起来,五下竹板就已经结结实实挨完了,火辣辣地疼。
“程唳云你有病吧!大家都是坐科的,凭什么你打我!”
梅檀心刚被放开就跳了起来,又气又羞,满面通红。
挨师父的打,他可以,但是挨师哥的打,他还是头一次,心里一万个不服。
可程唳云仍然面不改色:“我跟你说过,这里归我管,你不服,可以去跳井。”
“凭什么?你跳井小爷我都不会跳!”
梅檀心还想说什么,但只听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院里所有人瞬间都噤了声。
只见,刚刚还三三两两满院子乱窜的学徒们,一下子就都整齐了,只剩自己一个在队伍外面,顿感凉飕飕的。
从背后伸出来一只手,是杨小虎,把他一把拽进了队伍。
“闫师父来了!小心啊他可凶着呢,我们背后都叫他阎王爷。”他咬着耳朵连忙跟梅檀心说。
梅檀心看着那一脸恶相的老头在院子中心的石桌边坐下,又见程唳云恭恭敬敬给他端上茶水、手巾、计时用的小香炉,连揍人用的细藤条都给放在手边。
而师父啜了一口茶,那干涩劈叉的嗓子终于出声了:“都上墙。”
学戏的都这样,早起三把顶,一把一寸香。
师父一发令,没人敢耽搁,立刻都到了墙边,翻过去倒立在那,两条腿搭着墙,一个挨一个的整整齐齐。
梅檀心也去了,好奇地看着视野里倒过来的那老头。
只见他看着老得不像样了,一张黑脸皱巴得活像颗话梅,花白的头发没剩几根,笼统编成一根细细的小辫,鼠尾似的溜在身后。
“哎,这谁啊,为啥不是沈师父来看功?”
他悄声问身边的杨小虎。
“沈师父忙着呐,哪有时间亲自管这个,不过这位可是他好不容易才请出山的老师父,据说沈师父小时候练功,都是他看的呢。”
杨小虎压着声音给他讲。
“你可千万小心,要是真惹恼了闫师父,就连沈师父都得吃挂落,那你得是什么下场,我都不敢想。”
科班刑罚向来苛酷,人人听了这话都得打个抖,可偏偏梅檀心,不光不怕,甚至连眼睛都亮了亮。
沈玉卿都得吃挂落是吧,要是闫师父生了气,沈玉卿是会挨骂?跪着请罪?
他不会——挨揍吧!
一想到德高望重的旦行魁首,三四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让自己的师父扒了裤子揍屁股,梅檀心就兴奋不已。
他还非得让这个沈玉卿吃上他的挂落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