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俊美到近乎阴柔的脸 他嘴角的笑 ...
-
秋漪院的账房,设在二进院东厢的尽里头。
“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梳一个油头什么花香……”
秋妈妈美滋滋哼唱着,翻一页账本,便扒拉一下磨得油亮的算盘珠子,右手无名指上柳叶宽的金戒指打在算盘的黄铜框上,发出叮叮当当的细响。
秋妈妈惯常早上查帐。
正月前是院里的旺月,出条子的、打茶围的、摆酒叫局的,笔笔都得落到纸面上。
一边算账,她心里一边盘算着事。
梅檀心病倒的事她都知道了。
自那之后这三五天,这个戏子都没再上门。
不过,即便梅檀心真的放下了赎妹妹的心思,秋妈妈也不担心。
一个雏儿养到十三四岁上,若能碰着肯出大价钱的户头买回去做小,自是比留到破瓜后接客要划算得多。
周东家这种身家的绸缎商,出得起加倍取赎的价钱,又不像官面上的老爷们那般扎眼,实在是再合适也没有了。
就算没了梅檀心的一万银元,周东家那八千也够她赚得流油。
于是,秋妈妈得了梅檀心病倒的消息,立马便吩咐了让手底下人多去周府走动,要么是找了晚香的绣活送去,要么就是借着问安的名目,把线再拉紧些。
可算盘才打到第三页,门帘子却忽然被人“哗啦”一掀。
是跑厅的秦妈。
她领着两个出门的大姐一前一后进来。
秋妈妈手里算盘没停,只把眼皮撩了一下,见腊月天气,她们三人也不知是怎么了,脸上竟都挂着汗。
她微微皱眉,问道:
“怎么着,帕子送到了没有?周东家说什么没有?”
那秦妈张了张嘴,先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才带愧道:
“我们……根本没见着周东家。”
“没见着?”
算盘珠子“啪”地一停。
“连二门都没进去。”
旁边叫玉苓的大姐接了话,声音还带着喘,
“我们刚上周宅大门,说了要送东西,就听见他们家门房里头有人嚷嚷,话里话外是周大奶奶知道了她家东家要买小的事,正在里头闹呢!”
秋妈妈微惊,把手里的笔往账桌上一搁:
“他家大老婆知道了?怎么说?”
“我们哪敢打听呀。”
秦妈低声说,
“饶是扭头就走,那宅门里还追出来几个凶恶婆子,在后头叫骂着问我们到底是哪家班子里的,亏得我拽着玉苓她们俩撒腿就跑!”
秋妈妈脸上那层惯常的镇定还没完全垮,只是腮帮子紧了紧。
而玉苓小心翼翼地说:
“妈妈别着急,要不……我们明日再到周家铺子里试试?单找他们东家,说不定能成?”
“不成!”
秋妈妈却掐紧了手心里的帕子,
“你们难道忘了,周大奶奶的娘家哥哥是谁?”
秦妈等这才想到这层,纷纷对视。
周大奶奶的哥哥,现而今可是警事厅里专管整饬风俗的高官,上回寒潭胡同有个茶室没按时给他挂红,没过半个月,巡警就上门查了三天,连水牌都抄走了。
寻常人家里大老婆再厉害,也拗不过男人,男人要买小妾,哪个女人也拦不住。
可是周家那大少奶奶可不一样,仗着娘家的势,她想管谁管不成?
账房里静了一瞬。
秋妈妈咬着牙慢慢把身子坐直了,伸手“哗啦”一声把算盘又拉回面前。
“这周家的好事,算是黄了!”
她恨恨道,但又转了转眼珠子,说,
“不过以晚香这个姿色,再找个有钱的冤大头就是了,今晚就再把她出局的水牌给我挂出去!”
底下人自然连声答“是”,可没想到,她话音一落,竟有个疏疏朗朗的男声响起在账房门口。
“秋妈妈,这是要忙着让哪位红姑娘出局啊?”
门帘一响,二十五六的年轻男人步履潇洒。
只见他身穿一件石青缎面的皮袍,外罩一件华贵的玄色漳绒马褂,纽襻上一块白铜怀表,细细链子矜贵地垂在胸前。
那一张脸不需要粉墨修饰,就已经是话本里的惊世才俊——眉梢略挑,凤眼炯炯,红润的薄唇勾着一抹笑。
可他身后跟着的那四五个人,就面貌大不相同了。
一水儿五大三粗的粗豪汉子,腰里个个都鼓鼓囊囊,往门里一挤,把个窄长账房堵得黑压压一片。
秦妈等人惊呼起来,纷纷避忌到帐桌之后。
秋妈妈倒没动,只是眼皮猛地一跳。
她院里养着六七个护院,日夜轮值,大门、二门、月亮门各两个,都是练过把式的壮汉。
可这伙人就这么长驱直入,自己却连声狗叫都没听着,这说明,前头的护院已经都被摁住了。
秋妈妈虽心中惊动,可面上仍旧不露,堆出个笑:
“哟,这不是程老板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今儿个没戏?”
程青云施施然,把手里的湘妃竹扇往桌上一搁,便拉过一把八仙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有戏无戏,今天我都得来替您解这个忧,不能让您为了晚香姑娘犯愁啊。”
秋妈妈手攥紧了拳头,又松开,道:
“程老板这话说的,我犯什么愁?晚香才十三,还早着呢。”
程青云摆摆手,笑得温柔: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儿来,是替我师弟梅檀心跑一趟,把他妹子赎出去。他凑长凑短,已经给了您两千多,我近日也拮据了些,可手头还有一千银票,算是多给您些养老钱,您要是没意见,人我今天就带走了。”
这话让秋妈妈气得都差点笑了出来:
“程老板,您不是开玩笑吧?三千就想领人,您也不打听打听行情。我当初买她进来花了多少,养了两年,吃穿用度、请师傅教琴棋书画,一笔一笔都记在账上。要赎人,必得一万,少一个子儿,我今儿就让她开门接客!”
没想到程青云不恼,反倒笑得更舒展了些。
他从马褂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报纸,展开来铺在账桌上,拿手指头点着上头一小块地方:
“妈妈先别急,您瞧瞧这个。”
秋妈妈低头一看,《平京时报》的梨园版。
上头一条两寸来长的短讯,标题是“名旦程唳云夜访某班,与红妓过从甚密”。
底下的字不多,只说是程唳云连着几晚去柏树胡同一带的某院私会一个姑娘,两人关系暧昧云云。
秋妈妈的眼睛顺着那些字一行行往下挪,越看越摸不着头脑。
直到程青云再次开口,说出来的话,让她的头皮一紧。
“这上面说的人,不就是贵班的头牌玉鸾吗?”
程青云用手里的扇子尖轻点了点那报纸。
“玉鸾?她跟你弟弟……胡说,他们根本都不认识!”
秋妈妈猛地抬起头。
很快她便意识到了什么,胸膛起伏着:
“程老板,你这是存心想往我身上泼脏水吗!”
程青云看了她的反应,心底才算真正踏实了。
他眼睛里收着的狠劲微露,道:
“晚香不过是个还没长全的小丫头,但玉鸾可是你这里的头牌姑娘,一旦沾上了戏子,她的身价会折损多少?一万银元还打得住吗?”
这年头,妓女沾上戏子,那叫“下九流串了行”,传出去是自坏门面。
客人最忌讳这个——嫌脏!
程青云料定,秋妈妈算得清楚这笔账。
而秋妈妈脸色果然如他所料,终于彻底阴了下去。
“你这报纸,什么时候登的?”
她咬着牙问。
“今儿一早。”
程青云把扇子一合,
“妈妈要是答应了放人,明儿我就让报馆登个辟谣告示,什么脏水都泼不到您这秋漪院的门槛里来。要是妈妈不答应……”
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搁:
“那我可就管不住这张报纸了。下回登的消息指名道姓,连班子带姑娘一块儿写上。到那时候,您这院里的姑娘就算出门打茶围,客人都要先问一句‘是不是那个跟戏子勾连的班子’,您这生意还想做吗?”
账房里静得能听见穿过院子的风声。
秋妈妈看了一眼那四五个青布短打的汉子,就这么抱着膀子堵在门口,外头竟始终一丝动静也无。
她实在没想到,程青云会为了帮梅檀心赎妹妹,宁愿豁出自己亲弟弟的清名。
毕竟,梅檀心和程唳云是天生的对头,虽然因为做了师兄弟不得不亲厚些,但谁也想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已经铁成了这样。
片刻后,秋妈妈脸上的凝重就瞬间融化成了一抹笑:
“程老板,都是下九流,咱们各走各的道,谁也别为难谁——就按您说的办吧。”
在意识到自己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对手时,她就立刻放弃了,带着生意人特有的从善如流。
只见程青云站起身,也不说话,只是一招手,从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账房先生,一个是中人。
看起来是胸有成竹,准备万全。
赎身文书、身价银子收据、身契作废声明,被那账房先生拿出来,在帐桌上一字排开。
秋妈妈一条一条细看,只见每一道条款都滴水不漏,她暗暗咬着牙,一一按了手印。
可程青云竟还亲自拿出了第四张纸。
抬头写着几个大字:流水稽核单。
“这是您院里往后收条子的规矩。”
程青云声音波澜不惊,
“我在前门大街孙四爷的柜上给您开了个折子,往后您这接了些什么客人,他们的局钱、菜钱,一笔一笔都往这折子上留个底。妈妈别嫌麻烦——周大奶奶那边,眼下正满世界打听到底是哪家班子敢把妓女卖到她宅子里呢,我会帮您息事宁人的。”
秋妈妈实在没想到竟还有这一劫,这可与晚香的事无关了,她的脸色一变:
“程老板,你这是要掐着我的账本?欺人太甚了吧!?”
程青云却笑着摆摆手,打断了她:
“妈妈想岔了。您折子上的进出我一不抽成二不分红,就是想多双眼睛而已。”
多双眼睛……秋妈妈后背忽然微凉。
她忽然记起,隐隐约约听说过,程青云手眼通天,在京城,连皇帝都不知道的事,程青云没准都能知道。
有人偷偷告诉过她,程青云的这些情报都是给上面的大人物用的,只是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
而秋妈妈今天算是明白了,无数家妓院、堂子、商铺、饭馆,一定就是像自己今天这样,不知不觉间就进了他的套,成了他的眼睛和耳朵——
京城的官员富商们如何往来、谁跟谁暗中勾连、请了什么客、花了多少钱……通过这一本本账目,程青云一个戏子,便都能了如指掌。
她失神般地按下手印,回过神来,盯着程青云那张俊美到近乎带着半分阴柔的脸。
这传说中黑白通吃的年轻人,那份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文底下藏着的东西有多深,她今日,才总算是见识了。
“好了,秋妈妈,晚香的东西就劳烦您受累帮她收拾收拾,我外头有车等着她。”
他嘴角的笑又回来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