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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真乃郎艳独绝 程青云的手 ...

  •   “知道你是个要强的性子,可也得分大小事,难不成你真以为,凭自己一个人就能跟妓院掰手腕?”

      程青云虽是责备,可语气里也是充满了疼惜。

      毕竟也是他看着长了四年的师弟。
      他现在想想都后怕,若是梅檀心这次真的把自己累出个好歹来,不说师父回来了该如何心疼,他和程唳云,心里就先过不去这个坎。

      “你要知道,那妓院的胃口何止一万两银子?你信不信,你要是再这样由着他们敲诈,下一步必是去借高利贷,等你真的上了套,到时候他们各路串通一气,那贷款连本带利都会进了老鸨的口袋,你这辈子也别想还清!”
      程青云把道理掰开揉碎,
      “他们就是看你前途大好,想用一个妹妹做诱饵,奴役你终身的!”

      梅檀心的脊背不由得泛起了一阵凉意。
      他实在没想到,妓院的贪婪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超出百倍。

      一张暗处的大口,早已准备好了将他拆吃入腹。
      若不是程青云拆穿,这样的手腕,他如何能料得到?

      梅檀心这一辈子,最恨被人愚弄操控,一种迟来的屈辱感从他心底卷起一股酸苦的激流。
      可是为了妹妹,纵使是火坑他也不得不跳。

      眼泪哽在他的喉间,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哥,他这样,不是为了要强。”
      程唳云替他开了口。

      那双手,也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梅檀心抬起头来,看着程唳云,眼里的泪花便晃了晃。

      “大师兄,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明白,”
      他未语泪先流,终于决定道出心事,
      “可我妹妹,她毕竟是个姑娘呀!”

      此言一出,让程青云微微皱眉。

      “我当年把她给弄丢了,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没用,事到如今我也没办法弥补她,可我就想让她堂堂正正地回来,想让她以后都抬起头来做人!”
      梅檀心声泪俱下,终于将连月来积压在心底的痛苦和曲折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那哽咽的语调和着泣音,让程青云的心尖像被人狠掐了一把。
      他这才明白,梅檀心究竟为何这样自苦。

      想必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让别人知道他曾有个妹妹,也是生怕万一妹妹流落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不想有朝一日将她找回来时,让她受人褒贬。
      原来他看似粗枝大叶,竟深藏着这样的苦心。

      “小梅,你真是越说越糊涂了。”
      程青云深深叹了口气,
      “即便你不告诉别人,也不该不告诉我们兄弟,难道我们也会把你妹妹的事四处宣扬吗?况且,我们也都不过是唱戏的,谁又能看不起谁呢?”

      梅檀心抬起了一双泪眼。
      他能想象到,程青云多少会说些宽慰他的话,只是没想到,他会说得如此恳切。

      他知道,程家虽然身在下流,可是性本清高,自与旁人不同。他本以为大师兄若是知道了此事,即使表面上对妹妹和气,终究也会敬而远之的。

      可他看着此时此刻程青云的神态,便分辨得出,他对自己这样说,并不是出于一贯周全的人情世故,而是出于真心。
      那让梅檀心愣了愣。

      “你的妹妹,不就是我们兄弟的妹妹吗?你大可以放心的!”
      程青云接着道。

      不必多说,程唳云也跟着点了点头。

      梅檀心听得心头一酸,看了看他们两人,又再度垂泪:
      “大哥,我是真糊涂了……”

      而程青云又叹了口气,终于一锤定音:
      “好了,小梅,接下来你就只管好好地养身体,妹妹的事就交给我来办。”

      梅檀心猛地抬起了头。
      心底激起一阵惊涛,他知道以程青云的手腕,他说包在他身上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大哥,你是我的恩人!我一辈子都会记着你的好!”
      梅檀心一边哭着说,一边就要下床去,给他磕几个头。

      那可把程青云吓了一跳,和程唳云两人七手八脚地将他安顿回了原来的地方。

      “咱们兄弟间用不着这样!”
      他安抚地拍了拍梅檀心的肩膀,
      “小梅,你不必心有不安。我一直没跟你说过,自从你跟唳云在一块儿之后,他在台上台下,都比从前要开悟得多了,你都不知道你解了我多大的心病——这次,就当我报还你罢了。”

      梅檀心的泪光凝滞住了,他看了看程唳云,又看了看他哥哥,又看回程唳云。

      自己……让他开悟什么了?

      过去的几年,自己难道不是一直在祸害程唳云、千方百计引着他胡闹么?
      为什么程青云这样严肃的一个人,竟会因此在心底记着自己的好?
      梅檀心实在迷糊,脸都红了。

      不过,这件事他可以慢慢再去理解,眼下最紧急的,还是巧儿的事。

      “哥,我们得先让那个绸缎商放手。”
      听梅檀心详述完他跟老鸨交涉的经过后,程唳云先道。

      程青云思索着嗯了一声。
      眼下他这弟弟又跟梅檀心贴到一块了,瞧着终于是魂也回来了,脑子也灵光了,想法有了,话也会说了。

      小梅这贴药,对唳云可真是灵验,程青云感慨地想。

      不过光办到他说的这个,是远远不够让老鸨妥协的。

      片刻后,程青云抬起头,忽然又看了一眼弟弟。
      一个主意慢慢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要釜底抽薪,就得抽得彻底啊。”
      他盯着程唳云道。

      而程唳云双目呆呆,不明就里地跟梅檀心对视了一眼。

      ·
      日场中轴,一出《柳荫记》,梁祝的故事,正将戏园内的空气搅得火热。

      二楼靠下场门那一侧的官座,挤满了太太贵妇们,而最前面以几扇缂丝屏风隔出狭长一间,是顶体面的位置。
      那包厢里只一位金尊玉贵的太太,正坐在一张窄炕桌后头,桌上摆着瓜子碟、水烟袋,茶房刚续过的黄山毛峰冒着悠悠热气。

      宝蓝色暗花缎的氅衣袖口宽绰,露出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压在桌沿上,随着台上的唱腔轻打着拍子。

      台上正演到“结拜”关目,那梁山伯一出台,她的身子便下意识地朝前倾了半寸。

      那小生的念白大小嗓转换自如,清亮里带着少年人的温软,一句引子刚落音,旁边小丫头已经靠过来凑趣道:
      “不愧是程老板,这凤音是再清也没有了,大奶奶您说是不是?”

      周大奶奶却只是嗯了一声,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睛却没离台上。
      等胡琴的过门一响,程青云唱出“远山叠翠如含笑”一句,虎音收得干净,凤音满而不过,把梁山伯那点温文尔雅的书生气托得恰到好处,她这才把茶碗放下,眉眼微眯着,舒心地弯了弯。

      池座里一片喧腾的彩声正盛,那只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就施施然褪了下来。

      屏风后静立的小二只听包厢里雍容一声轻唤,便迅速进去,将那一只碧水寒翠恭敬接在了掌心里。

      “多谢大少奶奶!小的这就替您赏了程老板去!”
      他喜孜孜道。

      而周大奶奶只是清了清嗓子,始终未发一语,用洋绉手绢轻轻按了按鼻翼。

      小二一出去,流水般的茶水点心便都源源不断地涌进了那包厢里。
      待一出戏终了,周大奶奶舒心一笑,跟着浪潮般的彩声轻轻鼓掌。

      过了不多时,那小二却又躬着腰回来了,压着嗓子到跟前儿,颇有几分神秘。

      周大奶奶微感好奇,便向他略倾尊耳,只听那毛头小子含笑道:
      “回大少奶奶,我们程老板见了这样重的赏,直说恨不能立时上来给您磕头谢恩呢!可论规矩,他一个唱戏的爷们儿,要是贸然上来,反倒是给您添闲话了不是?所以他托小的先来讨您一句示下,求您赏脸。”

      话毕,他还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躬身道:
      “您只当小的多嘴,这事儿全听您吩咐!”

      周大奶奶挑了挑眉,一声没吭,只是轻抿了下嘴唇,便递了个眼色给身边的丫鬟。

      那小丫头便伶俐道:
      “我们大奶奶可忙着呢,要请安,就叫他到屏风外面蹲个安便罢了。”

      那小二立刻喜不自胜,赶忙答应了清脆一声,颠颠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楼梯口便传来了一串脚步声,踩着不疾不徐的板眼。

      小丫头把屏风拨开一条缝,自己侧身守在了那里。

      程青云在那屏风前亭亭站定。

      这到包厢里来谢赏,他平日里甚少做。
      可今日不同。

      因为那屏风后头的,就是大隆兴绸缎庄周东家的正房太太。

      这位大少奶奶的父亲去年刚升任了巡警总厅佥事,大权在握。
      娘家如此得势,她也终于扬眉吐气,好好整治了一番丈夫的好色花心,不仅陆续遣送了家里的五房姨太太,也将那周东家牢牢看在掌心。

      这周东家想买梅巧儿,可不能妄想绕过她这关啊,程青云在屏风后笑眯眯地想。

      周大奶奶盈盈站起身来,打量着屏风后的人影。

      隔着屏纱,楼窗透进来的光影影绰绰映出个人形——肩背挺直,颈子微俯,一身长衫将腰身束得利落,那身段是台上练出来的,随便一站也是玉树临风,只一个轮廓,便透着那股沁人的清隽。
      真乃郎艳独绝。

      周大奶奶轻抽了口气,正在愣神,只见屏风外头的人矮下去一截,是恭恭敬敬在磕头呢。

      “给太太请安,多谢您的厚赏。”
      那声线如深泉般温润,轻柔地响起。

      她侧了侧身子,算是受了礼,只看了他一个影子、听得他一句话,便先心融意软了,清了清嗓子,道:
      “程大老板快起来吧,您向来不曾亲自谢赏的,今日怎的如此客气?”

      屏风那头的人便立刻赔着笑音:
      “大奶奶这话是折煞我了,我哪敢托大?不过是不敢贸然冲犯扰了贵人。可……小的听说奶奶府上这一程子不大安生,今日竟还肯如此拨冗捧场,这份抬爱,我不亲自来谢,实在于心不安!”

      那头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字字都送得清楚。

      周大奶奶起先还勾着唇角,仔细听了后半句,端着茶碗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听说府上不大安生”——这是什么意思?
      她皱了皱眉,本想追问一句,可当着这么个唱戏的怎能露怯,她还是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倒有心,不必客气了。”
      她只淡淡说了几个字,便把茶碗搁下,叫丫鬟送客。

      “嗻。太太保重。”
      程青云又蹲了蹲身,将后几个字加重了些分量,便后撤了两步,消失在了楼梯口。

      他的人走了,那句“不大安生”却留在了周大奶奶心里。
      片刻后,她心里狐疑着,便立即吩咐丫头打道回府。

      没想到刚到楼梯拐角,路过几个抬着小伙计正搬着砌末箱子,她便听见其中一个压着嗓子正嚼着什么舌头:
      “听说了没有?大隆兴周东家要梳拢一个雏儿,八千块写契!”

      而另一个就“嗤”了一声,嘲讽道:
      “哎呦,满京城都传遍了,也不知是哪家的国色天香敢开价八千块呀,我看这周东家是被当和尚管了一年多,馋得昏头了吧?”

      周大奶奶脚步一顿,扶栏杆的手就慢慢收紧了。
      小丫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只看见太太耳根底下那一点翡翠坠子晃了晃,又定住了。

      “春菱,咱们回宅,叫人先把柜上的账全给我拿过来!”

      “是!大奶奶,您别急!”
      那小丫鬟慌忙应了一声,扶着风风火火的周大奶奶下了楼。

      等周家的马车轮子碾着石板路,“咕隆隆”走远了,程青云才慢慢踱步下来,目送着它拐过街角。

      旁边的小毛和小宋立刻凑上来:
      “班主,您还有什么吩咐?”

      程青云从袖底摸出那枚翡翠镯子,用两根手指拈着递给小毛:
      “拿这个去当了,替你家老板把借别人的钱都还上。”

      小毛虽不知道他家梅老板到底最近为什么借了那么多钱,可有人替他还,这可把他高兴坏了。他连忙千恩万谢,捧着那镯子欢欢喜喜去了。

      而程青云又招呼过来自己的跟包小宋,问道:

      “报社的那篇文章,发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真乃郎艳独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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