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我不可能立刻扭转性向 我需要时间 ...
-
郑予闲一觉睡到晚上六点半,这才悠悠转醒。
夕阳打在街对面的建筑上,白墙蒙上橘纱,连带着室内也被反射出一室的红光。他揉着眼睛蹬开被子,迷迷糊糊的,神志一时半会儿还没归位。
下意识摸过手机看时间,傍晚六点半。郑予闲记得姚朔要去参加饭局,想来已经出门一阵子了。他照例帮自己关了空调,盖好薄毯,床头柜上放一杯水……嗯?是那个保温杯。
回忆起燕窝羹的香甜滋味,郑予闲咂咂嘴,伸手就要拿,却感觉胸口和肩膀被什么东西勒得很紧。低头一看,他差点儿魂飞魄散——女士家居短袖衫紧紧裹着他的身体,胸背部分几乎要被撑破了!
卧槽!他下意识抓起薄毯往身上一裹,双眸不安地四下张望:这次怎么恢复得这么快?!以前都会维持两天的啊……姚朔、姚朔他,他没看见吧?
不安地点开二人的微信对话框,消息还停留在今天早上的龙舟赛,好似安然无恙。郑予闲悄悄松一口气,半晌,一股负疚感又冒了出来,就像水底晃悠悠的气泡,在水面上“啵”一声炸开:
他对姚朔隐瞒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已经积累得太多了。无数次的撒谎和逃避,必定让他很失望吧?可是……自己却始终不知道,应该怎么解决这个境况。
……难道只能等以后两看相厌,然后分手吗?
手机快没电了,他充上电,随即叹息着爬下床,走到自己房间换男士衣裤。换好衣服,郑予闲顶着一头乱发下楼买饭。经过空荡荡的二楼,父母不见踪影,好像看完龙舟赛后就去周边玩儿去了,一日游,明天才回番城。
也不知道今晚姚朔会不会回文沙路。
饥肠辘辘地走到楼下,郑予闲心不在焉地沿着店面闲逛,盘算着今晚吃哪一家的美味。有个店的老板看见他,突然神秘兮兮地招招手:“阿闲阿闲,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梁叔,什么事啊。”郑予闲好奇地走过去,见他神色郑重,好像有紧要的事情。在这种气氛的感染下,他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提起了一口气。
梁叔把他拉到店面角落,关切地问:“你,你是不是跟你姐夫,吵架啦?”
“啊?”郑予闲感觉脑子里“咯噔”一下,“没有啊!没吵架,好好的呢——梁叔,你是看见什么了吗?”说这话时,他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神色隐隐紧张。
“奇怪,下午四点的时候,我看见他急匆匆地从你家走出来,面色不大好。我跟他打招呼,他没说话,就朝我勉强笑了笑,又闷着头走了。”
四点?
郑予闲深吸一口气,心脏像被一只手攫住了:那岂不是两人刚躺下没多久,甚至,自己刚睡着,他就走了?……饭局明明在傍晚,他为什么走那么早,面色又那么难看呢?
一种不妙的预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饭也顾不上吃,踉踉跄跄跑回了家里。
-
手机还没充满,电量堪堪来到30%。他翻开微信,姚朔的头像是一个人被路灯在地上拉得很长的影子。那个身影率性地甩着两条长胳膊,高挑窈窕,长发蓬松——太好认了,除了阿恬不会有别人。
……可你为什么不给阿恬发信息呢?
六点半了,我午睡醒了呀。你以前总会问我,“宝宝睡醒没有?”今天呢,今天怎么不问了?
心脏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笼罩,郑予闲紧紧攥着手机,纠结半晌,终于发出一句:“小朔,你是不是跟你爸爸去饭局了?”
没有回应。以往回复神速的姚朔一改往日的殷切,变成了一堵不会说话的墙,他只能听到自己声音撞在上面的回响。
是在忙吗。郑予闲挣扎着,脑子里挤出这个念头。饭局嘛,总要聊天的,吃吃饭、喝喝酒,哪有空看手机?他是一个集团的少董,不是以前那个无所事事的病人,不可能一直抓着手机不放的。
这样安慰着自己,他用力咽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惊人。双手隐隐颤抖着,点开另一个微信群——保镖群里有今天当班的人。郑予闲抱着最后一丝期望在群里发问,大老板和小老板是不是在跟客户吃饭?他们很忙吗?
……不料,当班的同事却回答他:没有啊!小老板下午回来,说不舒服,所以没有去饭局。这会儿应该在家休息。
又问:咸哥,你姐没去照顾他吗?我看他脸色很不好。
双手瞬间脱力,手机“呯”地掉落在地上。郑予闲差点儿也摔下去,但勉力扶着门框撑住了,脑子里是一片蜂鸣的混乱:他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他肯定看到了!我应该是一睡着就变回了男身,就在他怀里,就在他面前!
怎么会这样……这次怎么会恢复得这么快!
像一只被困在迷宫里的蚂蚁,郑予闲一时之间想不到别的,只会在这个问题上歇斯底里地打转。他反复回想今天喝雄黄酒的细节——没错啊,一大口雄黄酒管两天,自己一直都是这么喝的!怎么今天莫名其妙出错了呢?
追根究底得不到答案,郑予闲靠在门框上,终于哭丧着脸滑下去,高大身躯变成折叠的懊丧情绪,不得不面对最严峻的现实:姚朔他……肯定生气了吧?
他是不是觉得恶心了?他后悔了吗,他讨厌我了吗?
……应该怎么办啊?
用力抹一抹眼睛,郑予闲难受地抿着唇,在地上摸索着,把手机捡了起来。空白的对话框映出他诚惶诚恐的脸,他看着姚朔的头像——谢天谢地,这个头像还没有换!
庆幸地苦笑一声,他嘴角又撇了下去,手指发抖地打出一行字,眼巴巴地点击发送:
“我可以去找你吗?我想解释一下……”
这一次,对面终于有了回应。
“郑予闲,”姚朔说,“可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不可以!不可以!郑予闲快哭了:“我去找你吧!你可以打我,你可以骂我,怎么拿我出气都行!……就是别不理我。”
对面是长久的沉默,久到他以为姚朔在斟酌着要答应了。他死死盯着屏幕,一眨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任何讯息。然后,他看见对话框里弹出一句话:“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郑予闲,你该学会成熟了。”
脸上仿佛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羞耻。他难堪地看着这行字,那双总是无忧无虑的双眼此时像皱巴巴的桃核,水分都挤了出来,几乎要漫溢而出。
……手机像烫手似的被抛到地上,郑予闲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
一夜未眠。
感觉不到困,也感觉不到饿,心里只有无穷尽的悔恨和自怨自艾的想法。郑予闲侧卧在床上,身体蜷缩着,一双眼睛呆呆望着窗外,像个无声无息的木偶。
如果在姚朔回家参加奶奶生日宴那一天就告知实情,情况会好一点吗?他或许会惊诧,会惋惜错付的感情,但应该也会理解自己的隐瞒吧?
……可这样的话,他是不是也无法彻底恢复了?
看来在他完全恢复之后,才是开诚布公的最好时机。自己只要诚恳一点,再叫上爸妈助阵,他或许会网开一面……但是不对,那时候他已经跟我发生关系了!想到这件事,姚朔他……会觉得恶心吗?
他会对这一点深恶痛绝吗?
不禁痛苦地捂住脸,郑予闲终于确定,这整件事的发生就是个错误——只要姚朔上供到他家来,只要他身上流着蛇娘娘的血脉,只要他们动了感情,这件事就得不到善终。
……所以,姚朔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虚弱呢?
就像命中注定的劫难,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只为将他毫无道理地送到自己面前。郑予闲哭笑不得,终于忍不住崩溃地低喃:“女娲娘娘,你好歹选个双性恋送过来啊!”
浑浑噩噩挨到早上七点半,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射进窗户,他木然掏出手机,翻看保镖群——按照排班,今天他应该要去上班的。但发生了这件事,他觉得姚朔也许会吩咐管家调班,让自己“消失”几天……可打开一看,群里安安静静的,并没有什么临时通知。
……这是允许自己去见他的意思吗?
精神总算振奋一些,郑予闲用力搓搓脸,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卫生间。
-
阳光正好,天朗气清。沿着车道一路行去,姚家大宅一如既往的静谧整洁。
以前郑予闲来上班是觉得心旷神怡、轻松愉快,今天却忐忑不安,心中充满了悬而未决的恐惧和惊惶。
与出门时的迫切不同,这一刻在明晰的阳光下,越走近书房,他便越胆怯。
掌心不禁沁出冷汗,郑予闲越走越慢,最终在建筑面前停了下来。仓促地调整呼吸,心脏在惶惑地收缩,整个胸口悸动得无以复加。他不得不握拳压住胸膛,心跳这才缓和一点点。
“咸哥,你杵在门口干嘛?”窗口突然冒出张威的半张脸,好奇地问他。郑予闲被吓了一跳,面色煞白,想笑都笑不出来:“我……我想多晒晒太阳。”
轻咳一声,终于鼓起勇气走进屋里。宽敞的起居室被阳光照得暖暖生辉,麦色地板像流动的蜜。郑予闲无心欣赏,闷着头自顾自走到沙发坐下,两只手紧张地纠结在一起,指甲在手背上留下深深的抠痕。
“老板他……他还没起床吗?”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忐忑,张威和赵庆龙都忍不住抬头望向他,面露讶异:“没有,他在书房——咸哥,你怎么了,找老板有事啊?”
“……唔,有事。”听他们说姚朔在书房,郑予闲瞬间紧绷,坐直身体扭头望向一墙之隔的书房——深色木门紧闭,探听不到任何声音。郑予闲更心慌了,忍不住又问:“他几点起床的?”
“不知道啊。”张威和赵庆龙都摇头:“我俩七点半到的,那时候他已经在书房里了。要不是帮佣进去打扫时吓了一跳,我们还以为他在卧室呢!”
……是吗?
姚朔会不会,也一夜未眠呢?
惶惑的情绪顿时被愧疚漫过,郑予闲难过地咬着唇,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座即将溃破的城池。张威和赵庆龙见他实在不对劲,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刚想问他怎么了。这人突然一咬牙,猛地站起身,视死如归地朝着书房走了过去。
“嘭嘭嘭!”他们听见郑予闲用力敲门,“姚朔,是我,我……我们需要聊一聊。”
卧槽!张威和赵庆龙齐齐一缩脖子:他居然叫老板的大名!……就算是准姐夫,这也有点超过吧?
本以为姚朔会笑骂一句,放他进去。不料,十来秒后,房间里才传来低沉的隐声:“……郑予闲,半天你都不愿意等吗?”
“已经半天了。”郑予闲挺直脊背,声音瓮瓮的,心虚之中又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从昨天下午四点到现在,半天又四个小时了……你需要冷静这么久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没有感觉的人?被蒙骗了也能无动于衷,立即抽身?”
“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郑予闲终于憋不住慌乱,情绪都从鼻音中透了出来。张威和赵庆龙听得瞪大眼睛,缩在沙发后面悄悄观望,脑子里已经冒出数个猜测。就在他俩等着继续吃瓜时,或许是忌惮他们的存在,书房的门最终“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郑予闲瞬间振奋,赶忙深深吸气,推门走了进去。
……姚朔穿着家居服坐在书桌后面,抬手撑着额头,面色略有些苍白,眼下浮着一层青黑——很显然,他昨晚也没有睡着。
郑予闲难受地望着他,当即忍不住唤了一声:“小朔……”
翻手抬掌,像一个果断的禁止符,止住他的声音。姚朔没有抬头,只无力地道:“先不要这样叫我,我还没消化好这个事实。”
解释的话都噎在喉咙里,郑予闲张张嘴,眉毛失落地耷拉下去,站在桌前深深垂下了脑袋。
房间里横亘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姚朔不用抬头,都能看见倒映在光洁书桌上郑予闲的身影——直愣愣的、顽固地杵在那儿。你说他听话嘛,他不会后退一步,给自己留点儿空间;说他不听话嘛,他也不咄咄逼人,就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地低头忏悔。
……姚朔忍不住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所以,你们家的人,都可以在男女之间切换性别,是么?”
“……不是。”终于等到他的提问,郑予闲抬起头,耷拉的眼睛仿佛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小狗:“我出生时就是男的……但我们这个血脉,本相是女性,所以我可以变成女生。像我妈妈出生时就是女的,她就不会变化了。”
“那你……”姚朔深吸一口气,默默地消化这个信息,“你变成女生时,能怀孕生子吗?”
“能!”郑予闲迫不及待地承认,仿佛这是一个筹码,期望用它博得姚朔原谅自己几分:“我可、可以怀孕的。怀孕的时候会一直维持女生状态,直到生产。”
“那——”这时候,姚朔终于短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复杂,“你跟女生结婚的话,也可以让她们怀孕?”
“……唔,可以。”郑予闲心虚地点头,“但作为爸爸生儿育女的话,后代就不是蛇娘娘的血脉了,也就不会有本相。”
“难怪那时候你说,白娘子那一脉已经断了。”姚朔若有所思:“……因为她的孩子是娶妻。”
“嗯。”郑予闲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心里纠结着应该怎样才能取得“男朋友”的原谅:“我,我很少变女生的……以前也都是作为男人去谈女朋友。要不是你身体虚弱,姚总找到我家里来,我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变成女身。”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姚朔没说话,眉心依旧微微蹙着。
见他好像没生气,郑予闲便大着胆子继续道:“……一开始我妈说,有人要来我这儿做人供,我是不愿意的。但她说有钱拿,我,我想买机车,也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你,就答应了。”
“那你知道是我之后,怎么不拒绝呢?”姚朔叹息着问。
“你病成那样,我怎么忍心拒绝啊!”郑予闲的声音里带上委屈的腔调,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屈:“我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了!左右不过几个月,试一试吧,万一真能医好你呢?……谁、谁知道,你突然开始追我啊。”
“所以这还是我的错喽?”姚朔啼笑皆非,忍不住荒诞地摇了摇头:“那既然这样,你为什么答应我的追求呢?”
这句话把郑予闲问得一口气上不来,那双狗狗眼瞪得更委屈了,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姚朔等半天没等到答复,疑惑地抬头一看,立即被他通红的俊脸震住,脑子里这才转过弯来:……还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喜欢你啊!
天啊。哀叹着又低下头,姚朔双手撑着额,只感觉头痛欲裂:“……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他脸上懊恼的情绪那样明显,简单直白到郑予闲都能轻易读懂。那瞬间,他只感觉自己的心像碎石那样一片片裂开,流出酸楚的汁液,硫磺般腐蚀了内脏:姚朔后悔了……他觉得恶心了。自己作为男性的身份,作为男性的喜欢,是让他避之不及的。
“……郑予闲,你答应我的追求,就没有想过后果吗?”姚朔摁着剧痛的太阳穴,显然无法理解郑予闲的冲动:“你跟我在一起——然后呢?就这样骗我一辈子吗,做一辈子女人吗?”
“我,”再开口时,郑予闲的声音已经是木屑般的干哑,“我以为过不了一两年,我们就会分手的。”
“分手?”姚朔嘴里发出难以置信的苦笑,“在我想着结婚的时候,你想的是分手?”
郑予闲咬咬唇,终于无言以对。他低下头,嘴唇难受地拉扯着,再也没了辩解的欲望: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隐瞒的真相是定时炸弹,知情者只想着如何逃离,被骗的人却在幻想幸福的未来……就算作为女朋友,自己也不够诚恳,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所以,”他强忍着喉咙的酸楚,努力让声音听上去镇定一些,“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是吗?”
姚朔撑着沉重的脑袋,呼吸滞涩,没有回答。
悬而未决的答复像一把刀,明晃晃悬在心头,只等待他的处决。窗外开始响起隐约的蝉鸣声,书房的冷气充足,郑予闲万念俱灰地站在书桌前,五指和脚掌的知觉已经开始变得迟钝。
在漫长的静默之后,姚朔叹一口气,给出了答案:“……我不知道。”
郑予闲的手指不由抽动了一下。
抬起眼,他咬着唇,眼睫不禁期盼地眨动:“小朔,我……我可以一直保持女身的。你就当我是阿恬,不是别人……你不喜欢郑予闲,我可以让他消失,就当作从来没有过这个人!我可以更名换姓……就是不要分手,好不好?”
姚朔撑着额头,没有抬眼:“郑予闲,你不用这样……这样除了伤害你自己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看着他如此平静而决绝的模样,郑予闲眨眨眼,嘴角忍不住用力撇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我的真实性别就让你这么膈应吗?”
“……你不能要求一个人在一天之内,就扭转二十几年的性向。”姚朔只有疲惫的叹息:“我需要时间……很多时间,好吗?”
“我知道了。”模糊不清的四个字被郑予闲含在嘴里,无从辨别情绪。姚朔只看见映在书桌上的身影转身离开了,房门打开又关上,涌进来一阵潮热的空气。这让他想起在文沙路的数个夜晚,他跟阿恬坐在阳台上吃糖水,眼前是游人如织的街道,周身是炎夏挥之不去的温度。
……这些都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