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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羽墨云翠:晦涩 淡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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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薄的云读不懂天空的晦涩。
人的一生很长,记忆总有缺失。似乎从记事起,就有一个小女孩一直跟着她后头跑。院里的小孩没有名字,后来人多起来,老三老四的叫起来也不方便,阿墨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本书,用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识字本事给整个大院的小孩子起名。自然而然的,成为了这群人里的一个小领袖。
跟着她的人很多,不缺这一个两个的,可这个小女孩给她的感觉不一样,她不怎么说话,跟她交流的时候,就会有意无意的将注意力投注在她的眼睛上,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干净澄澈,像能映出天空。
一来二去的,阿墨就记住了她的名字,她叫阿翠。
大院的活动不多,开放式的房子在仲夏夜会飞进来萤火虫,小孩子就拿着破破烂烂的瓶瓶罐罐来装着它们,算作是他们一年一度的狂欢。
阿墨那个时候就开始显得老成,可能也是年纪比较大了的缘故,有个小孩跑过来问她要走盒子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小孩子的游戏罢了,幼稚。
她慢腾腾地坐在墙边的一角,看着小孩扑着喊着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个笑。
其实在旁边看着也挺有意思的,他们赏景,阿墨赏人。
小孩们陆陆续续的走,她不知道他们懂不懂,只是那些人再没有回来过,先前出门采买时,她曾在一些大院子里见过一些熟悉的脸,他们替小姐们提着袍角,或做了驭夫,有的胖了瘦了,有的被裹了一卷茅草扔了出来。
仲夏夜,或许是暗沉天际中一点破空的白光,短暂而美好。
那个小女孩不知道从哪里也冒出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坐在她身边。阿墨瞥了她一眼,没在她身上看到属于她的盒子或者罐子。
她俩都是两手空空,阿墨突然就来了兴趣。
“你叫什么?”
小女孩一直垂着的头终于抬起来,萤火虫的光似乎融在她的眼里,阿墨惊觉这双澄澈的眼眸似乎有包容一切的本事,因为此时星光点点的夜色在她的瞳孔之中绽放。
她看呆了。
阿墨有个奇怪的习惯,如果手中筹码不多,她坚定选择强者,如果手头宽裕,她感性垂怜弱者。阿翠就是那个弱者,因为她不怎么说话,也不争不抢,多多少少会受些欺负,于是阿墨开始有意无意地照顾阿翠,有时候好到甚至像是错觉。
或许是为了那一晚独享她眸中的那片星空而付出的报酬。美好的东西,合该一直被保护着,像画展里被画框层层包裹的名画,以此求得美丽不损。
一天晚上,阿墨起夜,身边的气息冰冷,阿翠不在床上。
阿墨估摸着现在也才丑时,还是院中的休息时间才是,这个时间她会去哪里?
阿墨实在是不放心,费劲的扒拉开身边人搭上来的手和腿,下去找人。
院中的景象一如既往,月色朦胧,夜深露重,似乎有将要下雨的潮湿滞留。她无头苍蝇似的转了一圈,忽然福至心灵的往后院的那个小墙头去,在那里果然见到了一个蜷缩着的小黑影,很瘦很单薄。
院里的小孩差不多都是这个体格,只是阿墨主观觉得阿翠的细瘦的极为好看,有点弱不经风的样子,像她先前见过的外面的那些小姐一般。
很漂亮,一副好皮囊真的很加分。
她走过去,先是吓了阿翠一跳,而后二人对上视线。澄澈的眸中暗涌平息。
“怎么不睡觉,被抓到就完了。”
阿翠很少开口,一般都是阿墨说,她点头或是摇头。
阿翠摇头。
阿墨自然没懂。但还是很善解人意的说。
“事情做完了吗?”
阿翠摇头。
阿墨蹲在一边看着她,看着她慢慢的阖上眼睛,微微扬起头,似乎是对着天上的星星。
虫鸣声有些喧嚣,风声骤急,卷起满院萧瑟的落叶。
很冷,似乎快要到下雪的季节了。
阿墨嗅着冷空气,心里想。
阿翠抬头。
对着星星许愿,愿望能够实现吗?
阿墨看着阿翠扬起的脖颈曲线,凝视着那张优越的侧脸,静静的等着,直到阿翠转过头冲她勾唇一笑。
阿墨忽然觉得身上暖起来。
后来,因为阿翠样貌生的端正,早早地就被挑走了,那一天,阿墨被支出去采买,回来的时候已经遍寻不见。
她揪着一个小孩的麻布衣,脆弱不堪的布料在她手下发出撕裂声。
“她去哪了?”
似乎是被阿墨眼中的怒火震慑,小孩缩了缩脖子,低着头,嗫嚅道。
“走了,和他们一样。”
阿墨到底是理智的,她抽回手,心中盘算着,思考着,这本就是这座大院中的常态罢了,她走了,也有很多人和她一样走了。名为阿墨的人的日子还不是一样过。
晚上,她钻回拥挤的床板上,却觉得身边很空,她伸手在旁边探了探,并没有在熟悉的边角触及到熟悉的感觉,她在黑暗中长叹了一口气,忽然摸到了什么。
阿翠是被送到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家里,临走之前跟着学了一些字,阿墨本来也偷听过几节学堂课,也一知半解的懂一些。
她摸到了一张纸,借着透进来的月色,逐字逐句地读。
上面没什么重要的东西,算是一封很简单的告别信,只是,摸着这张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黄纸,少年人的不舍在心脏里萌发了。
阿墨开始认真的锻炼身体,认真的干粗活,换得一两次外出采买的机会,打听消息。
终于在当地的一个恶霸那里听到了一点风声。
她毅然决然地赴了约,却被人绑着要送到另一个地方去。终究是年纪不大的小孩,未经世事,从麻袋里透进来的光,从外面传来的只言片语,让她忽然感到无比地慌张。
困在囚笼里的人大多都想要自由,可真正跑出来的时候,她却害怕了。自此没有大院,没有家,漂浮无依,以后的日子是一片未经沾染的白纸。
这种毫无掌控感的未来,让她本能的畏惧。
待到不知道什么时辰,她只记得麻袋里的光线暗了,外面传来急风刮过草木的沙沙响,似乎有萤火虫飞进来了。
有人解开了麻袋的绳子,光透进来的时候,阿墨本能的蜷缩起来,用满是脏污的手遮住眼,将身体缩在墙角。
余光中,似乎有夜色环绕。一双冰凉的手触上来,是无比熟稔的亲昵,视线渐渐开明,她又望见了一双阔别已久的眼睛。
“跟我走。”
阿墨愣愣的,后知后觉的觉得阿翠的声音很好听,可能是开口的次数少,物以稀为贵吧。
可毕竟是两个女孩,恶霸的团伙也不是好惹的,她们终究没能逃出去。
后来是萧妍来救了她们,自此二人的小院,变成了宫廷深深,四四方方,红砖绿瓦的亭台。
云翠的身体不好,萧妍又有意要培养一个会武的,这个人自然就是她了。后来她被派去西北同林殊漠交涉,就再没有回来。
云翠也不敢问,在日思夜想之中,渐渐将其淡忘,她开始变得话多起来,为了寡言的萧妍,将一些不为人知争得有人得知。
远在西北的羽墨却开始变得寡言,服从命令,茹毛饮血,在战场上同林殊漠一同厮杀。
那次宴会,确实是二人第一次正式的重逢。羽墨知道云翠在长宁府,但碍于关系,也囿于自己晦涩的心思,不敢再靠近她。
可谁有甘心呢,既然水到渠成的重逢已至,她自然不会再躲。
那声姐姐,她期盼已久,阔别已久,心里暗自发出了一声喟叹,极不争气地,羽墨心软了。
不止心软,还……
羽墨回头,落了一个在外人眼中极其轻蔑的眼神,她自己却知道,都是装的,她怕表现出来了,一切就都回不去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她被云翠救回来的那个月,云翠端着药膏来给她上药,从她不知不觉开始盯着云翠熟睡的容颜,从她和云翠说话的时候开始不自觉的盯着她的唇。
她害怕了,于是在萧妍给她下命令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不告而别。
可是,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能忘掉她。也是,军营里一堆糙老爷们,她还能移情别恋谁?
……
静默持续了很久,身后的人忽然动了,带着一阵寒风,裹着她身上的热,环腰抱紧了她。
“姐姐,我想你了。”
这句话的震慑力无异于排山倒海,一切驻建的城磊轰然倒塌。
羽墨的身体一瞬间僵持着完全不能动弹,浑身麻木,却又在二人接触的位置上泛出暖意。
她拔腿就要走。
环着的手却箍得更紧,身后的人的喘息有些急促,带起羽墨眼前一阵阵的白雾。
动听的嗓音带了颤抖的哭腔。
“我们很久没见了,姐姐,真的很久了。”
羽墨无可奈何,僵着身子站在原地,忽然瞥见了不远处有人影走过来,她敏锐察觉,抽开身子,拉着云翠躲到了一个角落里。
而今颜栩和萧妍之间势同水火,若是被人发现二人的侍女在一块窃窃私语,其中的关系就说不清了。
逼仄的环境中,呼吸的吐息声在耳畔放大,带着冬日加重质感的热流,心跳声在胸腔中和脑中自发的想象共鸣。羽墨侧眸看向云翠的眼神越发深邃,几近晦涩。
“姐姐?”
她以前明明不那么喜欢这么叫的,现在怎么的一声叫的比一声勤。
羽墨敛眸,将充满恶意和欲望的眼神投向她,对视瞬间被澄澈的湖水洗涤。她的眼神实在是太干净了,从始至终,一如既往。
这种东西对人是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的,有人想要守护,就会有人想要破坏,有人二者皆有。
羽墨靠近她,用自己的气息侵染那一片圣地,直至呼吸交错,羽墨作势去吻她,云翠缓缓闭了眼。
她怎么闭眼了?
二人中间的距离瞬间抽空了,羽墨难以置信地看着缓慢抬起眼帘的云翠。
用眼神询问她是什么意思。
“就是姐姐想的那个意思。”
两人一样晦涩的目光撞在一起,云层淡了,被风吹的不知道去了哪里。云读不懂,她们彼此却明晰。
羽墨不可克制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云翠上前一步吻上来,带着熟悉的香气,脸颊的冰冷一如往常,那对她十分钟爱的眸子微敛,颤动的长睫以一种包含爱意的频率表达着。
这还是在宫里,在一个墙角,隐在不为人知处的“偷腥”。
羽墨上前一步,让云翠的身子得到了支撑点,任由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的兴奋搏动,在耳畔,在脑中。
行吧,这次就原谅你这么多年的不辞而别。
羽墨话不多,心里自有一个小本本,上面也写上了类似的东西:那我也原谅,等了你那么多年才得到的答案,以后,你就别想逃走了。
后来羽墨问云翠,很多年前,她自认关系拉进的那个夜晚,云翠在对着星星干什么。
云翠说,对星星许愿,想和你永远在一起。那时的愿望纯粹得圣洁,而今也算是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