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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落笔 如果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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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有的地方四季如春,那就有地方会是终日酷寒。
京城的雪景很漂亮,是在颜栩原世界里见不到的那种不加科技修饰的漂亮。
古色古香,余蕴绵长。
幼年时,她曾随颜氏夫妇入过一次宫,登时就被这里面的富丽堂皇迷了眼,她像一只不经世事的小鹌鹑,在偌大的皇宫里横冲直撞,她也曾带着一腔热血期盼,欲要将这个时代的腐朽连根拔起,抱着年轻的冲动和骄傲,在这个时代被磨的不成人形。
而如今,萧肃带着禁军将她团团围住,一柄利剑横在她脖颈间,是被称为上斩昏君,下斩佞臣的那把尚方宝剑。
剑本无锋,人执而利之。执剑之人才是剑之所向的主导。腐朽层层深埋,最深处的根是罪魁祸首。朝堂污秽,君主之过,时代陈腐,就需要一场新思想的洗礼。
这是她学过的历史,也是前人填埋的高山。
颜栩忽视了眼底的锋芒,平静的望向萧肃,眼底却有一道怎么也浇不灭的火光,在焚烧,连同她自身都浴火。她怒其不争,也悔,后悔自己的怯懦。
这时候,外边突然传来厮杀声,颜栩抬起眼帘,轻蔑的看了萧肃一眼,并起两指将手边的剑抵开,身边的人在她的眼神震慑下,依着退开,中间开出一条路,直通王座之上。
这个朝堂早被腐蚀,以年记,如星火燎原。
李炎这时候也赶过来,跟来的还有当朝太子,二人站在门外,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座上的人分清形势后,开始战栗着颤抖,跟着步步紧逼的颜栩后退,跌坐在皇位之上。
那个他追名逐利了半辈子也要保全的位置,如今竟是如此脆弱不堪,他的名利已毁,权柄不再。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都要听她的!”
颜栩步步逼近,并未留给他喘息的机会。
“我只等了你三年了,他们,还有萧妍,不知道等了这机会几年。”
“很感谢你为我解惑,我们时间很多,南巡军现在也被派出去,他们回不来。我们就来好好聊聊吧。陛下。”
颜栩难得笑了一下,却是自嘲,又是不屑。
“陛下自登基一来一路披荆斩棘,只为了集中权势,却也因为政务苛重,力不从心。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都会选择臣服于萧妍,而非一个小偷。陛下给自己的兄长下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聪明一世,亦是最后的赢家,怎么会不留下扳倒你的底牌呢?”
萧肃的眼神转为恐惧,他手脚并用地匐在颜栩脚下。
“我们还能合作的对不对,我保护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颜栩低头,将佩剑指向萧肃,尖峰在脖颈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别急啊,陛下,我话还没说完呢。”
“当时的澈王,也就是您的亲哥哥,手持兵权,身死之后,这支军队变作了镇西军的前身,也是他们在西北屡战屡胜的原因之一。后来呢,被您打压的叶氏一脉在边远地区经商,一边笼络人心,为萧妍增添筹码,一边集结军队。”
“这一切很顺利,直到,她诬陷我那一次,应该是被你抓住了把柄吧,然后她身上的毒又重了一重,对吗?陛下,我应该……没猜错吧。”
站在这里的似乎不是颜栩这个人,她很疯狂,却面容冷峻,这一切都不大真实,难得的清醒时刻,却用在了这里。
“你身边的亲信,都是她精挑细选的,跟你有血海深仇的敌人。你的女儿很恨你,并没有给你留下什么生机。一心至你死地。”
她所做的不过是执行,因为萧妍的布局根本没有输的机会,只是她本人实在是没有时间了。
她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知道从何时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承认,以前我对你有所期望,毕竟推翻一个政权可比维护一个政权要麻烦的多。但萧妍死后,当我切身实地的去了解,体味民情,我猜发现我是多么的天真,才被你在京城粉饰的太平所蒙蔽。你求我的谅解没用,大家都想杀你,你罪无可恕。”
三年又三年的蛰伏,一次次等待着最好的机会。幸好这一次,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他们这一边。颜栩不是个赌徒,但这次她向来不太好的运气起了作用。南巡军的调令本该由萧肃亲自发布,可对方并不遵军纪,看了伪造的口谕便信以为真,出城御“敌”去了。
颜栩终于在愈发□□的步伐中执起了被萧肃随手扔下的宝剑。
上斩昏君。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没那么浓重的恨意了,颜栩为自己不值,为林殊漠的十年不值,为萧妍的一生不值。
她眼神空洞,理智在漩涡之中盘旋。里面包含着的东西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
太多人,太多人需要他的死来告慰亡魂了。
想杀他的人也很多,理由数不胜数。
而颜栩,一个外来的过客,一个亲历的见证者。
没有自私的理由。
她一度红了眼眶,为那一个个叫不出名字的人,为她说不出口的姓名。
她提了十分的力气,将理智分崩离析。
她说。
“很多人想要杀你,可他们不敢,他们背不起弑君的骂名,但我可以啊。我不怕这些,拜你所赐,我一无所有,现在我要去救她了。”
颜栩笑着,像萧瑟秋风卷起来的苍凉,像无数四散飘落的碎叶。穷途末路之势,破釜沉舟之战。
“我可以。”
她再次肯定了一遍,坚定自己的决心,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在自己是一个精神病人的抚慰下,执刀,亲手杀了一次人。
她是旧时代的刽子手,
新时代的创始人。
她将姓名掩于身后,将那些奔赴未及的所有人的姓名一同包揽。
颜栩,是千千万万人。
一月,炎朝整军进攻蛮族十六部,声势浩大,士气强盛,让本就陷入内乱征伐的蛮族一击即溃,自此炎朝一统。
颜栩受封国师,自此再未出现在人前。
曾有缘在新帝登基之时见过她一面的人说,她生的国色天香之貌,才以面具覆面,不在人前揭开。也有人说她丑如夜叉,性情暴戾无常。
弑君之名让她毁誉参半。
关于她的传说太多,也传的越来越离谱,可她从不做解释,只有新帝李炎知道,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已经是个疯子了。
她在冲进蛮族的领地,遍寻苏韫,却不见踪影,而后才得知苏韫中毒已深,药石无医,被汉王的爱人携着出逃,至今杳无音信。
然后,她病发了。
她日复一日地下令在蛮族和中原交界的领域探查,无果。
最后一堵墙也塌了,她还没能将自己污浊的心思述诸于口,没能带着自己最后的美好幻想一同填入坟墓。
今日下朝,李炎来到了颜栩的府邸。
她很安静,房间里密不通风,也不让人点蜡烛,空荡荡的书房,氤氲着墨水,酽茶的气息,同时也透着一股人之将死的陈腐。
颜栩支着身子坐在书桌前,只穿着单衣的她更显单薄,很容易就能让人联想到枯死的树。
烛光太暗,看不清她的神色,看不清她雾蒙蒙的眼。
李炎走到她身边,无意识地挡住了从外面伸进来唯一的那一束光。就着桌上的烛火,他隐约看清了颜栩身下压着的东西。
雍熙历一年年初……雍熙历二年……
这是雍朝萧肃的年号。
李炎不解,但也并未加以阻止。
颜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雍熙历一一年初……有一场旱灾。
雍熙历二年……有一场洪灾。
她的字算不得太好看,却在她将近崩塌的洪流的衬托下显得隽秀,像是身处暴风雨中心的,那一点尚未被波及的平和。
写着写着,她忽然笑起来,笑的凄烈。
记忆中所谓的史书同眼前的场景,这册竹简上的字句缓慢的重合。
所谓的史书,原来是她自己写的。
怪不得,她看得时候,只觉得每一笔转折,每一个遣词造句都令她无比熟悉,原来真是她自己写下的,这天下无人可以模仿。
什么啊,穿越,金手指,都是她自己给的,她从来就不是什么旁观者,什么穿越而来与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异乡来客。
她的世界开始分崩离析。
从一开始,这个世界就没把她当外来人,因她而更改的一切,不过是可循迹的可能性分支,她并没有改变任何一个人的结局。
原来这段血淋淋的历史是她亲手写下的注脚。
她难以抑制地去想,是不是自己不存在,她的结局,她们的结局,会不会就能够圆满。
她拼命的想,想要想起那个她说不出口的名字,却只记得她后来叫萧云,她欠这个人太多,内疚甚至开始痛恨自己的存在,她把这个人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又在一次次历史轨迹下分离,她好像什么也没给她,好像什么也没得到。
她已无暇顾及对方会不会恨她,只要她自己会,不论对方是否喜欢她,这是她欠下的债,要还的。
而她与萧妍纠缠的岁岁年年,连一点记忆都不曾留下。
史书上未题一笔。
史书上未能详记。
或许只有这样,不留结局,才能为你的杳无踪迹做个记号。
新朝建立的第一个新年。
颜栩一个人在暗无天日中度过,到了年间的某一天,不知道是不是昭宁公主的生辰,不知何处走来一抹倩影,身形与她记忆中重合,可她叫什么,颜栩全然不知。
貌美的女人摇摇头,细节处一片模糊。
幻觉构造不出二十四岁的苏韫,因为,颜栩没见过。
女人牵起颜栩的手,带着她去外面看雪景。
两日后,颜栩身死,死因不知,葬于一片冬暖夏凉的地方,具体位置至今无从考察。
只知李炎让其的陵墓远离京城,远离纷争。
次年,满身伤痕的紫苏终于在阿雪的陪伴下,跟着孙旭的商队一路南行而下,叩响了宫门,带着苏韫的棺椁。
孙旭曾经心悦苏韫,如今却也只能护送她的尸身回乡。他找了许久,最后发现苏韫死在一个穷乡僻壤中,身下是一卷破烂的草席,表情淡然,却十分忧郁。
曰,中毒已深,不得下地,思虑过重,郁郁而终。
二人合葬于同地。
世外桃源,无人叨扰。
本世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