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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种子 “我先 ...
“我先前同你交代那些,你记住了?”
萧妍素爱下棋,可偏生颜栩是个生手,她索性便自执黑白两色,各自对弈。
颜栩才从西北回来没多久,就又要远行,故此贪杯几盏,这酒后劲大,她在不知不觉间也有些醉意。
“记住了,我的脑子还没糊涂到这种程度。”
颜栩一手撑着头,半抬着眼看她。
“这样玩有意思吗?”
“不玩更没意思。”
萧妍也饮下一口,毫无滋味。
“颜栩,你从来没问过我当年为何要陷害你,不好奇吗?”
“你这个人,我既了解又不太了解,但若是你想说,早便说了。要我问的,自是不愿说的。”
颜栩换了个姿势,眼神亮亮的递过来,很像小时候她刚来皇宫那时。
“我这一辈子,稀里糊涂,错的错,后悔的后悔。但是我没恨过谁,这个地方太沉重,我狠不下心去恨谁,你们各有所求,各有各的缘由。我只希望一切能将我阻绝在外,无忧无虑。”
萧妍手上那一粒白棋静了半晌,手指一下没使上力,棋子跌落下去,磕碰出了一个缺口。萧妍却笑了,笑意渗进心里,这个春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我很庆幸自己认识你,或许你并不这么想。所以下辈子,别再见到我了。”
儿时萧妍曾随太子学习理政计策,被太傅一并受作关门弟子。说是太傅,关系亲近些叫的话应该叫叔叔。太傅很爱下棋,太子却志不在此,所以便常同萧妍对局。
他曾说,帝王操持之术,该是无情无义,懂得大是大非,有舍有得,不该处处留情,否则旁生枝节。最重要的是执棋者不该对棋子心生妄念,否则因小失大。
可就正如手中这枚棋子。
只因我偏爱她的残缺。
“我送你出城吧。”
……
颜栩离去后两日,萧妍的步辇停在东宫外。太子在和她下棋。
最后一局,每步落子他都珍之重之,屡屡迟疑,可时间留不住萧妍,亦留不住这局残棋,纵他不愿落子,可命运已至。
萧妍今日脸上的妆容格外厚重,深红的色泽为其带去了一些死气沉沉的生机和红润,颇有些妖艳,是与她年纪不相符的成熟感。
“哥哥。”
太子闻言,拈棋的手不住战栗。端庄的面容似是也于心不忍,跟着落下泪。
“往后小妹再不能陪伴身侧,为人子女,不能尽孝,母妃那边就拜托你了。”
萧妍笑着吃下了太子的两粒白子,轻放回那方木盅里,眸光清亮,一如从前,像回到了儿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中一般。
春日多雨,可京城多日放晴,今日难得阴下来些,天色暗沉,似将有大雨倾盆。
“我知道了。”
“你……”
太子正要开口,紧攥着拳,隐忍着泪水,却止不住。古来多少死于非命者,多少尸骨无存,多少青春昳丽陨于花样年华。
事不关己,冷眼待之,如今这算是自食恶果吗?
“哥哥,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方寸之中,也要敢于进退。”
他这十几年都未尽兄长之责,只要萧妍肯开口,哪怕是有那么一刻的迟疑,他都愿赴汤蹈火。
“后面的事,届时还请哥哥倾力襄助。”
“阿妍……”
“哥哥。”
萧妍打断他,手中的黑子又有些抓不住。
“我没有后悔过。我从来不做后悔的事,我只盼你将我嘱托的一切料理妥当,便是最好的告慰。”
萧妍离去的身影如雪中孤雁,天色茫然,独留一抹艳丽,那是独属于萧妍的红袍,是她亟待落笔的十八岁。
太子对着她离去的那个方向行了一礼。
步辇这才不急不缓,缓慢行至御书房。
萧妍在这些机要大臣身侧跪下,对着萧肃叩首。李炎亦在其中,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萧妍,雍朝长公主。于雍熙历四年春因一己之私谋杀昭宁公主——苏韫,此罪一……”
领事公公在台上宣读,将事实陈情于众。共六项罪名。
“意欲谋反,你可认罪。”
“我认罪。”
“恶逆之罪,你可认罪?”
……
六罪并受,萧肃似是于心不忍,望着萧妍跪伏在地的身影。
“诸位,六罪并罚,罪责几何?”
大臣垂头不语,一时间御书房内落针可闻。这六罪都触及底线,可萧肃这么多年偏宠萧妍众所周知,谁也不知道萧肃此时是如何思虑的。
除了李炎,若他此时出言进谏降下死罪,那他往后势必为世家所唾弃,背叛乃是他们这些文人最为不齿之事,若是不开口,真要留了萧妍一命,那他往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陛下,微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为竖威望,还是秉公处置为好。”
言讫,身边果然多了不少打量的视线,他沉下头,认命,作揖跪叩。
“还请陛下再三思虑。”
萧肃扶着头,将一切神情埋在阴影里,谁也看不见,过了许久,才缓道。
“念在父女恩情,念在往日的功绩,赐鸩酒一杯,自行了断。”
云翠出了城门,又依着萧妍的命令将事情办妥,方才拿出萧妍替她收拾的包袱,里面有一只小巧的锦盒。
她心中实在不安,缓了许久方才轻启。里面是她和羽墨的卖身契,还有一些盘缠和一封书信。
看到这些,她又怎会不明白。于是立马动身返程,却远远见着城门紧锁,守城的官兵拦着门,说是陛下有命,城中有人闹事,正在搜查,一切无关人等,都不得开门放行。
当年萧妍在将云翠带回去之后不久,这小姑娘就不知怎么的,收到了姐姐将要被嫁给当地恶霸的消息,当机立断地买通了官吏私自出宫。
可她手无缚鸡之力,行事又过于莽撞,反倒是被人打晕一块带走了,在姐妹俩都要惨遭毒手的时候,萧妍带着自己的亲卫出现,用高价将羽墨也买下,又压下消息让二人在宫中一块生活。
直至后来,羽墨为了完成萧妍所托出宫后去了西北,自此二人再无音信来往。
当年的羽墨固执的认为那一纸契约,捆住了她们的一生,曾几次三番计划出逃。
世人皆道萧妍一女子登至如此高位,手段自然残忍无道。当年前来救下二人,也不过是担心云翠泄露机密的权宜之计。
可云翠却看得分明,她和萧妍共处的时间最长,自然最了解。
这世间哪有完人,不过是飞蛾赴火罢了。
……
颜栩在京城附近处理水务,跟着当地县令游船而行,一路上的风景无限,眼瞧着树上的枝桠愈发葱郁,墨绿渐浓,将近又要瞧出了入夏的气息。
这是她来这里的第几个年头了呢?曾经的抱负,曾经的愿望,早就随时间灰飞烟灭,在这场追名逐利的角斗场中,她早就迷失了身为现代人的意志。
羽墨在一旁随行,见她眸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便自偏头去赏那沿途风景。她曾随林殊漠上过战场,对马蹄声格外敏感熟悉,望着那道疾驰逼近的人影,刀鞘中的佩剑动了动,熟稔的身影显现,那佩剑又收了回去。
因她一路尾随,马上就被在岸边的护卫拦了下来。
云翠的发髻已经不大规整,失了分寸和端正。她利落跪下行礼。
“颜相,请您回去看看小姐。”
众人并不识得此人,只颜栩和羽墨二人觉得困惑,羽墨更是眉间紧蹙,神情不忍。
“她怎么了?”
云翠并不正面回答,只是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前红的快要见血。
“请您回去看看小姐。”
颜栩是从侧门混进城的,城门外尚有人可打点,可此时宫内早就已经严阵以待,严防死守。
权宜之下,她决定去试试自己府内的那条密道。虽说这条路极有可能已经被萧妍从另一边封死了,但她还是决定碰碰运气。
说不上是如何的心慌,因为萧妍的存在从一开始,于她而言就是一个未知数。一片空白,让她不自主地畏惧。她步子惶急,一刻都不敢停。
密道里的烛灯已经燃尽,湿冷的空气侵人肺腑,手中的火折子就成了唯一的光源。隐约可望见尽头处的门似乎关的严严实实,可当她走到跟前,轻轻一推,那门却像是等候已久,她恰好做了打开她的那个人。
相比起这扇厚重得不近人情的门,记忆却有些蒙尘。
萧妍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边是一只于周遭一切都不大合拍的酒杯。
石门打开的那道声音太过熟悉,是她多少次噩梦缠身之时将她从深渊中唤醒的错觉。
她当然会做梦,什么都不说不代表不痛,萧妍这个人就是你戳着她流着脓的伤口,她也会硬着声说不疼的傻子,但她不傻,只是她说疼也没人关心,亲近的人怜惜她的命途多舛,疏远的人以为她高高在上,没人知道她想要什么,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当那人真真正正的出现的时候,她又觉得恍若隔世,既有欣喜,亦带不安。
其实两人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萧妍就记住她了。记住了那个在宫里迷了路的小颜栩,彼时她正是被万人宠爱的长公主,而颜栩却是被萧肃控制着的阶下囚。
三年后,萧妍戏剧性的经历了颜栩曾经所受的所有,或许更甚。
那一日,她跟着云翠在花园里面散心,颜栩就一个人蹲在一个小草丛边,似乎是在看蚂蚁。她身份低微,宫里的小孩似乎都不大愿意跟她玩,萧妍则是不想跟那些人在一块,两人刚好凑在一块。
当时萧妍就想,这个人真是奇怪,蚂蚁有什么好看的,这花园里名贵的花那么多,这些蚂蚁影响了名花的生长,迟早是要被灌水淹死的。
“这兰花是父皇弄来的珍稀品种,这窝蚂蚁影响了它的长势,迟早会被处理掉的,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颜栩同萧妍相熟,纵然二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倒也不客气,只自然道,“把它们送走就行了,也很简单,我现在就把它们弄走,没必要断了它们的生机,好歹是生命。”
那时的萧妍只觉得她幼稚,却又不自主地被她吸引,因为那时颜栩身上的东西太珍贵太稀缺。所以她讷讷地问。
“何必呢,世间那么多蚂蚁,你救得了几个?”
“在我身边的,我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就是这句话,阴差阳错地让萧妍记了将近十年。
萧妍等着她走近,似是在朦胧中判断这是不是幻觉。她已经看不太清了。
“萧妍,你……”
是熟悉的语气,一样的语调,每一个起伏折角,都是她熟稔的感觉,声音却是颤着的,兴许是被她卸去妆容之后的苍白吓到了。
“嗯。”
她已无心过问颜栩为什么会来了。她就在颜栩注视的目光下,将手边的酒杯执起,扬起脖颈,一饮而尽。
不愧是鸩酒,见效果然很快,她感觉自己浑身浴火,时而坠入冰寒,时而跌入炼狱,连常年被毒素侵蚀而迟钝麻木的神经都似有所感。
药效渐起,她竟是坐都坐不住,从椅子上直直地跌下去。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出现,反倒是落入了一个怀抱中,相触得滚烫,连同一滴滴的雨落下来。像春天的雨,有点凉,但很舒服。
颜栩匆忙而来,身上的衣服是一路行途的官袍,沾了风尘,手中接了一抹血色,是萧妍不能再单薄的身躯。
她的手开始不住的颤抖,耳畔蜂鸣声渐起,扰乱心神,一片空灵寂静中,眼底的湿润被抹去。
萧妍的指尖停在颜栩的眼底,晕开了重影,力道太轻,甚至揩不干净。
奇怪,她为什么要笑。颜栩望着萧妍轻勾的唇角,又看她摇摇头。
颜栩却看得浑身一震。紧接着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她好像明白,却又不太明白,可眼前的人不能回答她。
沉重的手缓慢沿着泪痕划下,落在颜栩的唇角。
很软,她突然有些舍不得。这么多年她从未怨过世事不公,如今这般,倒是极为不愉。
如果自己不是萧妍呢,如果自己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不过也是,若是生在寻常人家,她兴许一辈子都见不到她一面。
她曾渴求过许多,她该不甘,或者只是开口为自己鸣一声不平,可当颜栩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忽然就释然了。
冬日里落梅,如今开了春,将要入夏,栏中的山茶花落了最后的一朵,伴着一阵暑热的风,点染了夏天的墨笔。
怀中的人渐失温度,一把火在长宁府熊熊燃烧,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场雨,为这天下哭了一场丧。
(关于精神分裂症的症状我描述的或许不大准确。
关于鸩酒我查了一下,也有马上就死的,也有不是马上就死的,所以我大概用了后者,加上萧妍自身就中了毒,情况复杂,和正常不一样请谅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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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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