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知非福》燕北飞

5、chapter 5

　　回到学校快九点了，她没有回寝室，而是从校门口走去了男生宿舍楼。

　　郝颜：你在学校吗？

　　俞昊：在呀

　　郝颜：我在你们宿舍楼下，可以下楼见见吗？

　　等了五分钟才回复：行吧，等会。

　　在宿舍楼下等了许久，俞昊才下楼来，看到郝颜开口就问，“怎么了？这么晚叫我下来干什么？”

　　郝颜看着他神情淡淡的模样，没说话，上前一步拦腰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

　　俞昊被她的动作唬了一跳，倒是没立刻推开她，他感觉她似乎在发抖，不由得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郝颜深吸了一口气，退后了一步，浅笑了一下，“没事，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抱歉！”

　　俞昊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追问，带了一丝不耐的说，“行了，天晚了，你早点回寝室吧！我明天还要早起去实习。”

　　郝颜恢复了一贯的神情问，“实习工作还顺利吗？”

　　俞昊点着头说，“嗯呢，还行吧。我先上楼去了。”说完转身往寝室楼里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郝颜还杵在原地没动，低声吐槽了一句，“莫名其妙的……”

　　郝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眼眶又开始酸涩起来。

　　他的怀抱，没有一丝属于她的温暖。

　　因为瘦削，胸前的骨头硌到了她。

　　她抬头看向天空的皎皎明月，这一年来，她就像是被人送了一碗神奇的水，曾天真的以为将天上的月亮捧在了手心，如今发现得到的却仍是镜花水月，伸出手好像还是什么也握不住。

　　※※※

　　五一假期后，汪梅和李思瑶赶回来参加毕业论文的答辩和最后几门课程的考试，又匆匆离开了，汪梅要赶回去直播带货拍短视频，李思瑶也要去隔壁市参加省考面试，郝颜也打算在海同市开始找实习工作，只是变故来得太快，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刚面试完一家公司出来，在门口电话铃声响了。

　　郝颜拿起手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她以为是面试邀约电话按了接听，“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王丽梅女士的家属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郝颜停下脚下的步子回答，“王丽梅是我母亲，您是哪里？”

　　“你好，我是海同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部，王丽梅女士刚在半小时前被120送到我们医院就诊，目前正在我们医院急诊抢救。情况有些危急，需要请你立刻来一趟医院办理相关手续，医生也需要和你沟通病情。”

　　“你说什么？”郝颜只觉得脑袋嗡了一下，炎热的天气里，背上沁出了一阵冷汗，急急惊问，“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具体情况医生会和你沟通，还请尽快过来。”

　　郝颜挂了电话，抖着手打了一辆车往医院赶去，坐在车上她脑子里只剩下医生那句“情况危急”，心慌到浑身麻麻的，手脚都感到冰凉。

　　终于赶到医院的急诊部，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郝颜跌跌撞撞地冲到急诊抢救室门口，拦住一位护士，抓住她的胳膊焦急的问，“我是王丽梅的家属，我妈在哪里？”

　　她被带到急诊医生办公室，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医生面色凝重的和她讲解王丽梅的情况，“王丽梅上午曾在外科门诊就诊，脸部有外伤，曾跟主治医生叙述病情的时候说是和她丈夫争吵时被对方打伤的，医生让她拍一个CT她拒绝了，只配了点擦伤药就回去了。下午晕倒在单位，让120送来了医院急诊。我们根据CT结果诊断应该是脾脏破裂出血，目前医生已经在抢救室进行紧急手术了，你现在得先去把急诊费用和手术预付款交一下。”

　　医生说着递过一张缴费单，急诊前期费用980元，手术预付款5000元。

　　她身上只剩下实习留下的一千多块钱的工资，一时间根本没有这么多现金。

　　她颤抖着掏出手机，拨打了郝建国的电话，却是无人接听。

　　郝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了一眼急救室，她决定赶回家一趟。

　　当她在小区门口下车时，却被站在门口租房子的房东阿姨拦住了，“小颜啊，你回来了啊！你们这两天记得把东西收拾好哦，过两天我就有租客来看房子了！”

　　郝颜满脸焦急的问，“收拾？看什么房子？”

　　房东阿姨唉一声说，“今天早上你爸来退租的，说是这两天就搬走的呀，你们才租了这几个月咯，我都没扣你们押金，算好心了呀，换成了别人肯定不会退押金的……”

　　郝颜只觉得一阵发晕，惊疑着问，“退租了？”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顾不上再和房东阿姨解释，急急忙忙的跑回家。

　　打开家门，屋里的场景让她彻底傻眼了。

　　原本归置整齐的屋子变得凌乱不堪，像是被洗劫过一般。

　　王丽梅和郝建国的房间，抽屉、衣柜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她的房间抽屉也被翻找过，家里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不见了。

　　她浑身都在发抖，几乎站立不稳。她想到了大姑，她颤抖着手从袋子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大姑的电话。

　　“大姑……我爸……”郝颜哽咽着，还没来得及说出话，就对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你爸怎么了？他是不是又去赌钱了？我都已经借了十万块钱给他填窟窿了，他是不是又欠钱了？我现在已经没钱借给他了！”

　　郝颜满是震惊，完全没有想到郝建国还跟姑姑借了十万块钱，还是努力解释着，“大姑，是我妈，她在医院抢救，我联系不上我爸，你先借我两万块钱救救我妈，等我找到工作，我一定马上还给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哥也才刚结婚，我是真没钱了，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郝颜无力地垂下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又猛地想起还在医院抢救的王丽梅，擦了擦满是泪水的眼，又赶回医院。

　　将剩下的现金和透支花呗付了费用和预付款，失魂落魄地回到抢救室外的走廊长椅上坐下，紧握着双手，目光盯着那盏刺眼的“手术中”的红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夜色越来越深，手术室前的走廊里空旷而寂静，只听得到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打开了，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了口罩。

　　郝颜的心猛地提起来，连忙站起身，声音颤抖问，“医生……我妈妈……她怎么样了？”

　　医生疲惫的脸上带着一丝沉痛和遗憾，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病人送来时失血过多，脾脏破裂大出血非常严重，时间拖得太久了，虽然我们紧急进行了手术，但很遗憾，还是没能抢救回来，请您节哀。”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了冰冷的墙壁才没有倒下，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医生后面的话她几乎听不清，满脑子只剩下‘尽力了’。

　　“不……不可能……你们在骗我！我妈不会有事的！”郝颜喃喃自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很快就模糊了视线。

　　她猛地扑向医生，抓住他的白大褂，歇斯底里地哭喊，“你们救救她！求求你们再救救她！”

　　“请您冷静一点。”跟在医生后面出来的护士连忙上来扶住情绪崩溃的郝颜，“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郝颜瘫软在地嚎啕大哭，绝望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死亡，这个曾经很遥远的词汇，第一次如此真切而残酷地展现在她面前，带走的是她这世上最亲的人。

　　当站在王丽梅的遗体前时，郝颜已经哭不出来了，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医院护工先将王丽梅拉去了太平间，因为王丽梅就诊时提到了丈夫家暴的情况，医院在下死亡通知书后，也通知了派出所，派出所的警察来给郝颜做笔录。

　　警察目前也找不到郝建国。

　　郝颜脸色苍白木然的像一具行尸走肉，面对警察的询问，像个提线木偶般回答着问题，签着字，法医验过遗体的伤势记录在案后，才能安置遗体。

　　警察离开后，护士递过来一张新的缴费通知单，上面是抢救费用和后续需要处理事宜的费用。

　　郝颜打开微信，在寝室群里问室友们借钱，汪梅转来了五千元，李思瑶转来了一千元，于晴是在凌晨转的两千元，给她凑了八千元。

　　李思瑶还打来一个电话急问，“颜颜，你家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要借这么多钱呀？”

　　郝颜没有多说，只是回，“家里出了点变故。”

　　李思瑶叹息，“颜颜，抱歉哦，你也知道我家里，不吸我血就很不错了，真的拿不出更多的钱借你。”

　　郝颜只能装的若无其事，“没事，已经很好了，谢谢你们。我还有事就先挂了。”

　　挂了电话后，她捏着手机，思虑了一会才给俞昊打了一个电话，“俞昊。”

　　俞昊睡得迷迷糊糊的问，“喂？郝颜？这么早什么事啊？”

　　郝颜声音沙哑着说，“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等我找到工作，我一定马上还你。”

　　俞昊翻了个身问，“多少？”

　　郝颜低声说，“两万。”

　　俞昊仿佛一下子清醒过来惊呼，“多少？！”

　　郝颜提了声音说，“五千块也行。”

　　俞昊认真问，“你要这么多钱干嘛！”

　　郝颜没有多说，“我家里出了点事，急需要用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我现在也没有钱呢，还没发实习工资呢，一会给你打200元过去吧。”说完挂断，过了一会微信里发来一个转账200元。

　　郝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接收。

　　公益墓位很简陋，葬礼简单而冷清，看着王丽梅的骨灰盒被安放进冰冷的墓位里，郝颜的眼泪再次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