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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师叔   荆州城 ...

  •   荆州城东南方有座奇山,名曰荒芜。

      远观之,青山峭壁,碧岫堆云。举目望去,一条白练自高处倾泻而下,好似白虹饮涧,玉龙下山,竟将那连绵苍翠的山色对半劈开了!

      离得近了,才能注意到那水帘之后,山体中央处竟有一玄朗如门的穿山洞!

      真真是座奇山!

      据说天玄派开山祖师爷谢尧将要修得法身时,体内真元暴涨四散,不慎破了当时的闭关之处,便是这穿山洞处——后人称之为“天玄洞”,继而山体大振,山顶上终年不化的坚冰碎裂,阳光一照便化作幕帘倾泻下来,造就了这奇山。

      谢尧修得法身后,便在这山上设立天玄派,收徒授业。百年来荒芜山上香火不断,道修只增不减,成了如今这天下第一修道大派。

      天玄洞底,流沫沸石。洞沿边的水杉林因着常年受水气浸润,生得格外高耸挺拔,将那洞底外衬得格外孤寂冷清——此处乃是“影月坡”,天玄派弟子练剑之处。

      此刻已是星夜如织,荒芜山上罕有烛火。

      然而影月坡上却有一青衫少年。少年双目紧闭,脊背挺直如松,双手轻搭在膝头,好似与外物融为一体般地静坐着,也不知这少年究竟在这儿坐了多久了,给人一种亭亭竹下荫之感。

      突然,少年眼皮微动,眼帘上挑,缓缓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来。然而当那乌黑的眸子完整露出时,少年眼中的凌厉的肃杀之气好似能劈开山林般,长长的睫毛飞快向下一扫,再抬眼时,眼眸内的惊涛骇浪已归于平静。

      少年忽地起身,将掌心一枚雕刻精致的玉佩系在腰间,捞起脚边长剑,旋身一跃,脚尖一点那翠绿的水杉,离开了影月坡。

      荒芜山缺月阁内,烛火通明。

      那青衫少年静立在门外,盯着映在门纱上的那道黑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少年似是下定了决心,曲指叩响了门。

      “进。”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屋里传来。

      青衫少年推开门,迈入了屋内。

      屋中只有一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坐在桌边自弈,右手执一枚黑子,好似被卡住了,皱着眉盯着棋盘,也不抬头看来者何人。

      “师傅。”青衫少年一俯首,行了个拜师礼道。

      “嗯,为师等你许久了。”男子似是忍痛割爱般地将黑子落下,总算扭过头来,正眼瞧着少年道。

      “劳师傅挂心,遮儿来晚了。”青衫少年轻声道,继而缓步上前,将男子刚落下的黑子往旁边挪了一步,退到一旁立着。

      “为师在棋弈一道上,终究是与你差了点。”男子盯着那被挪动的黑子,摇头叹道:“三日不见,你离固灵之境又近了一大步。只是可惜,日后—”

      男子话音一断,门外忽地闯入个“粉狸猫”,猛地扑上前道: “伯父,你知道我小师叔—”

      杨明珠拂着上下起伏的胸口,不经意往杨裴榕身旁一扫,继而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盯着立在他身旁的青衫少年——这不正是她要找的小师叔谢遮嘛!

      谢遮——不仅是她急着要见到的小师叔,更是当今坊间热议的“五皇子返京之事”话本的主人公——谢庭煜。

      杨明珠在山下之便得知了多个版本的话本,但一直坚信这是有心之人胡诌的。

      毕竟在杨明珠印象中,谢遮只是个比她晚几个月入天玄派的普通弟子,与山上一众师兄弟无甚不同。

      要非说谢遮有什么特殊之处,那便是他自上山来就被久不收徒的杨裴榕挑中,拜在了他门下。因而谢遮虽只比她大一两岁,可辈分却高,她要称上一声小师叔。

      可那也是因为谢遮天资卓绝,自上山来便自带灵气,领先同辈中还困于淬体之境的众人一大步,包括她自己。

      山下各个版本的话本传的神乎其神,杨明珠听得后只当图一乐,便抛到脑后。更何况与她同行的谢遮对这铺天盖地的话本恍若未闻,因而杨明珠早早便断定:这些个劳什子的话本子全都是在放屁!

      可自五日前,谢遮突然要先走一步,剩下她与肖泽两人,那些个话本子便再不能被抛到脑后去了。杨明珠心底疑心渐起,飞速疯涨,所以她才巴不得一刻不停地要回来。

      上山后,杨明珠偷摸到谢遮屋前,本只是想远远看一眼他来打消自己的疑心,可一看居然没人!顿时心凉了大半截。

      四处一打听才知道:她那小师叔真是五皇子谢庭煜,明日就要离去。

      这才急病乱投医似地满山乱寻。

      “我在这呢,阿珠。”谢遮眉眼含笑道。

      杨明珠本就红的似水蜜桃的脸蛋腾地一下熟透了,猛地摇手道:“啊,我,我没什么事啊,我先走啦!”

      继而狸猫似地飞快溜走了。

      “阿珠这孩子,下山走了一趟还是这般的率真。”杨裴榕无奈摇头笑道,“领着他俩下山,倒是劳你费心了。”

      “哪里,这次下山能看出来,阿珠长大了不少。”谢遮在一旁柔声道。

      “遮儿,你在荒芜山呆了多久了。”杨裴榕兀地敛了神色,问道。

      “十一年。”

      “徒儿自上山来,得师伯竭力救治,得师傅苦心教诲,得同门爱护,才有得今日小成。荒芜山上种种与遮儿言,好似偷来的一场美梦。”谢遮忽地一掀衣袍,跪下道。

      谢遮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继续道:“如今梦醒时分,师傅,遮儿要走了。”

      “十一年了啊。”杨裴榕不知何时已背过身去,他那总是挺拔的脊背此刻倒有几分与年龄相符的倾陷,轻声念叨着,“十一年……”

      缺月阁内,师徒二人一跪一立,静默不言。

      良久后,杨裴榕似从陈年回忆中抽出身来,攥着袖口的手轻轻往后一背,终于开口道:“当年你被抹去记忆,送上荒芜山时已是濒死之人。为着还谢家人情,子双虽不情愿,可还是拼了毕生所学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坊间传闻却非虚言,你应是与我天玄派有缘,天资聪颖,十一年间苦学不辍,一直是同辈翘楚。”

      “我派历来讲究和气,不喜杀戮,先祖在时,拼着与星辰镜争斗百年,也要为天下有缘人留一修道之所。你此一去,重归定州,世间再无谢遮。”杨裴榕兀地话锋一转,平静道。

      屋外朗月高悬,静谧无声,不时有夜风轻拂而过,惹得屋内烛火一跳。

      谢庭煜双目微红,一缕发丝不知何时滑落胸前,静静望着杨裴榕那背在身后的玄衣袖口,喉间几动。

      三日前,谢庭煜服下那颗定州送来的药丸,明了了自己的来处,但同时,对荒芜山上的过往种种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在影月坡静坐了三日,谢庭煜感到内府里剑灵更加游刃有余了些,但记忆依旧是模糊不清。

      可方才跪立在缺月阁的片刻光景间,谢庭煜脑中许多模糊不清的画面开始变得清晰。

      他看着那门窗上映着的人影,想到的是杨裴榕每每拽着他对弈时,皱眉举棋不定的模样,杨裴榕于棋道上也算精通,可总会被他弄的举足无措,每每苦思冥想几日后才能解惑;盯着杨裴榕的衣袖,想到的是自己尚且年幼时,每每下了功课还赖在影月坡不肯走,非要将剑练到满意才肯走。每次都是杨裴榕乘着日落来找他,用宽大的玄色衣袖囫囵他那汗湿的脑袋,捞他回缺月阁吃饭......

      “庭煜,明白。”片刻后,谢庭煜低哑着嗓音道。

      谢庭煜重重一叩首,再起身时,缓步向前将一本册子轻轻放在棋案旁,继而转身踏出屋去。

      恍惚间,谢庭煜有种错觉,好似看到了自己幼时第一次在荒芜山上看到的那般萤流飞舞,如梦似幻。

      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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