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荒芜》加盖儿

3、福来客栈 夕阳西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定州皇宫，养心殿内。

　　“什么时辰了。”一中年男子揽过塌边案上的茶杯突然发问道。

　　此人正是当今明成帝谢承宇，已是知天命的年岁，可眉宇间却瞧不出丝毫疲色，全系用了他那热衷美容养颜的太后老娘隔三岔五差人送来的补气养灵汤。

　　明成帝打眼瞧着双颊微润，一双凤目，仿若黑曜石般幽深璀璨，一身绣着苍莽龙腾的明黄色长袍半敞着，乌黑的发丝随意拢在身后，额角散落的几缕碎发更侧漏出他那盛气逼人的王者威仪，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敬畏。

　　“回陛下，戌时了。”一旁王公公赶忙回道，并招呼宫女给端坐旁侧的玄枵天士换上了自午膳后的第五杯茶。

　　明成帝有个毛病，一旦同星辰镜玄枵天士论起修道之事来就容易废寝忘食，下人万万不敢打断，否则他们这好脾气皇帝就会罕见的动怒苛责。

　　都知玄枵天士于修道之事上造诣颇深，四十多岁的年纪便已位列星辰镜五大天士之首，恐是早已修到固灵之境，离那化灵为己怕是不远了，且为人谦逊温和，即使是对下人也是礼貌有加，在宫中颇受皇室大臣、宫女太监青睐。因而王公公之流从未在下面因为这事嚼过玄枵天士的舌根。

　　可若是让明成帝饿着肚子，更是他们这些下人的不是。往往这时候就凭着王公公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找准时旁敲侧击让明成帝想起用膳之事。

　　这会儿王公公看终于得空，上前插嘴道：“太后刚送来了安神汤，陛下可要现在用。”

　　“备膳吧，朕一会儿用膳时喝。”明成帝一拂手，一众宫女太监顷刻间退了个干净，养心殿内又剩下一主一臣。

　　明成帝忽地下了皇塌，走到桌案边拿起一个册子递给玄枵天士，“煜儿当年病重，迫不得已朕才派你送他上荒芜山，如今煜儿就要加冠归京，你可知朕为何没派你去接他。”

　　“臣以为陛下是想遣臣去司州修筑皇陵。”玄枵天士合上册子，一派淡然处之道。

　　“玄枵啊玄枵，这么多年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讨朕欢心。”明成帝仰头大笑道，好似玄枵方才说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玄枵天士一掀衣袍，骤然俯首下跪。

　　“朕是要派你去司州，但不是要你去修筑皇陵。”明成帝屈尊降贵地扶起玄枵天士，一掸他槿紫色袖间并不存在的灰，指尖抵上他下颌居高临下道："朕只是要你送去送几枝花罢了。"

　　说罢便将一状似火折子的物件悬在玄枵面前，又接着道：“朕觉得这花极美，煜儿看见定会喜欢。”

　　“臣、领旨谢恩。”

　　荆州荒芜山脚下。

　　明月高挂，繁星点点，清晖洒满山间。

　　南化镇内一片静谧，街上的小贩早已收摊归家，临街商铺大都已闭门打烊。只有零星几家客栈还开着门，为路过的行人提供歇脚之处。

　　福来客栈内，店小二孤零零一个人趴在柜台上酣睡，嘴角的哈喇子将手下枕着的账本浸湿了一大片。

　　“哎呀你听我的，别急着上山，好歹让人先吃碗面再走嘛。”一个标准道修模样的翩翩少年一手抓着手把长剑，一手拽着个少女踏进了福来客栈。

　　“福来叔，来两碗饸饹面，一碗多加醋，一碗不要葱花，再加个蛋。”那少年一把将剑撂在桌子上，边将少女往凳子上按边大声喊道，“哎再上碗醪糟酒！”

　　“好嘞，马上好！”店小二猛地惊醒，也没顾上纠正少年他是福来的儿子，便往后厨忙活去了。

　　少女显然是一脸不情愿，脸色一片涨红，那双平日里总是清丽的眸子此刻也染上几分愠色，正双目圆睁地看着没出息的跑到后厨门边迎过小二手中酒的少年。

　　“哎呦我的醪糟酒哎，可算等到这一口了，这些天就盼着它过的！”少年一屁股在少女对面坐下，全然不管少女那一脸愠色。

　　这少女便是荒芜山天玄派掌门的侄女杨明珠，三岁时一家惨遭魔修残害，被匆匆赶来的天玄派掌门杨裴榕从魔修手下救过。自此便被伯父带上了荒芜山，拜在了掌门二徒弟洛风禾门下。这些年杨裴榕虽没怎么特别关照过她，可也从未特意掩饰过与她的亲缘关系。天玄派上下都知她的身世，因而明珠算是被一众师兄师姐捧在手心中，百般呵护下长大，是荒芜山上实打实是的“掌上明珠”。

　　然而这颗“掌上明珠”今天算是碰上硬茬了，她对面这少年非不顺她的意，硬拉她来这什么破福来客栈吃面！

　　对面那饮酒的少年正是她大师伯的小徒弟肖泽，要说杨明珠在荒芜山上有什么讨厌的人，估摸着也就肖泽一个了。论辈分她要称肖泽一声“师兄”，可自杨明珠懂事起便从未这么叫过他。俩人年纪相仿，肖泽从小便惯会玩乐，疏于修道。每每忽悠着天真的小明珠说要带她长见识，最后都惹得小明珠委屈巴巴的掉小珍珠。久而久之杨明珠便断定：荒芜山每个人有都能靠得住，唯独他肖泽！

　　比如这次，山下有村民请愿去解决他们村凶残的劫匪，绘声绘色地将那劫匪说的好似魔修，官府都拿那劫匪没辙，扰得村民苦不堪言。此事本与杨明珠无关，可当杨明珠听说——小师叔被派去解决这事，就在洛风禾跟前软磨硬泡了三日。最后洛风禾终于松口了，可又来了句 “肖泽也同去吧，免得你小师叔顾不上你”。

　　本来有小师叔在，肖泽那个讨厌鬼也变得没那么讨厌了。三人顺利解决完那魔修便要启程回师门了，可前几日小师叔突然收到掌门密信，说有要事要先行一步，让他俩剩下的路上互相照应着慢慢走。这下便只剩下肖泽那个讨厌鬼了，可把杨明珠难受坏了，巴不得马上回师门。

　　“回去后我定会告诉大师伯你又偷喝酒了！”杨明珠恶狠狠地戳着碗里的荷包蛋道。

　　“哎呦喂我好怕哦~~哈哈哈！”肖泽放下空酒碗，满足地一咂嘴，看着明珠师妹那仍有红韵的小脸蛋道，“就一碗的量，上山再一颠簸，风一吹还能有什么味儿。”

　　“再戳都不用嚼了，这么香你还不饿？”肖泽边将自己碗中那零星几个肉丁夹到杨明珠碗中，边懒懒说道，“大小姐，我保证吃完就走，不耽误见你的小师叔。”

　　“你—”肖泽这么一说，杨明珠顿感害羞，可又无法反驳，忙低下头佯装吃面。

　　咽了口面，杨明珠才感觉到自己肚子里那空落落的感觉，这下气消了，还真是挺饿。便也顾不得害臊，专心致志地与肖泽头对头扒起面来。

　　“哎您慢走，欢迎常来哈。”店小二对着不知何时出现的一鸦青色长袍的少年道。

　　“嗯。”少年只是低声回道。

　　嗓音好似有些低哑，让人忍不住想再听他说些什么。

　　杨明珠忽地抬头，只见那少年正直直朝她走来。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一身鸦青色长袍衬得他身形高挑瘦削，乌黑的长发由一个卷纹发冠高高拢起，棱角分明的脸上坠着双极漂亮的眼睛，左眼尾处生了颗绿豆大小的泪痣，给那张俊美异常的脸上平添了分神秘感。

　　少年好似感觉到什么，蓦地朝她看来，那双眼睛中好似有万千星辰让人不挪不开眼，然而少年只是冷漠地扫了她一眼，便擦肩从她身侧而过迎着月色踏出门去了。

　　“哎哎哎，看什么呢，看傻啦？”肖泽敲着碗筷道。

　　“你才傻。”杨明珠脸上刚褪去的绯红骤地又起，忙低下头继续扒拉着面条不再理他。

　　“嘁，谁脸红谁傻。”肖泽边向柜台走去，边轻声调侃道。

　　“哎，你是福来叔的儿子吧，福来叔跟我提过你。”肖泽将几个铜板扣在桌案上，跟店小二打趣道。

　　“嘿嘿，福来是我爹。”小二扒拉着算盘，一脸腼腆道，“客官，您少付了个铜板。”

　　“嗷嗷，嗐瞧我这记性，还加了个蛋是吧哈哈。”肖泽赶忙又掏出个铜板，状作无意道，“刚那公子怎么大半夜的退房走了？”

　　“嗷那位小公子啊，他半月前就住下了，好像一直在等什么人。可能是等的人到了吧，我也不太清楚呢。”小二挠着后脑勺道。

　　“这样啊，我们也走啦。”

　　肖泽一挥手，抓上桌上的长剑，扬长奔出门外向杨明珠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