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荒芜》加盖儿

2、白柳妍 启鸣

　　启鸣五十一年秋。

　　修真界与凡间共同出了件大事，坊间不知何时起了条传闻：当今圣上的五皇子就要辞别荆州荒芜山，重返皇城定州。

　　原来五皇子这么多年来并非深居定州皇宫不出，而是拜入了荒芜山天玄派，苦练修道之术！

　　数日内多个版本的话本在坊间各大茶楼街巷疯传，五皇子上荒芜山的故事成了时下最风靡的话本。

　　有说五皇子天赋异禀，生下来便自带灵气，恐是天玄派开山祖师爷谢尧转世，从小就被今上秘密地送上荒芜山了。有说是今上忌惮涒州屠骇山魔修的势力，为拉近与天玄派的关系，特地送五皇子拜天玄派掌门为师以表诚意。还有说是五皇子从小生了怪病，迫不得已才上荒芜山求助，以拜入天玄派为代价，求得荒芜山上“三毒圣手”中的“金禅手”一医......

　　要说修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凡间乌七八糟渴望以刀剑、器物、草木、甚至是毒药等等引灵入体之人多如牛毛，其中不乏官员贵胄、普通百姓、乞丐流氓。毕竟若能引灵入体便可踏入道修之界，若修得化灵为己便可百病不侵，长命百岁。若是有机缘修得法身，便能得道成仙，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了！虽说据记载修真界上下数百年来，仅有寥寥几人修得法身，得道成仙。可若是能踏入修真界便可脱离凡尘世间，不受那无常之苦。因而数不胜数的人挣扎于淬体之境，苦求能引灵入体。

　　皇子也终究是个凡人，凡人拜入天玄派正经修个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既是皇子将来就可能继承大统，这就大大的不妥了。

　　相传数百年前受皇家管控的星辰镜与修真界道魔两派斗过成百上千次，欲拿下修真势力化为皇家己用，可始终未能如愿。最后三方达成协议，互不干涉，各求其道，数百年来偕行至今。

　　皇帝若是修得化灵为己，那便可长命百岁永坐皇位了，皇位传承便算是断了。这可是倒反天罡，有悖天理了。再者皇家既有星辰镜，再与修真界有所瓜葛，对三方维持数百年的平衡大有威胁。

　　一时间五皇子返京之事在道修、魔修、百姓间引起了极大的争议浪潮。

　　涒州，屠骇山缥缈峰。

　　垂柳丛深处占满小院半边的幽潭内，微波漾开，绛红的睡莲缓缓摇曳，阵阵秋风携来缕缕暗香。骤然间几纹水波猛地荡来，将前面的微波撞来个粉碎。原来是因为一只绯红的肥鸟急急拍着翅膀，扎在一朵睡莲前不肯走，恐是在饱食花蜜。搅得潭内水波一通涣散，肥鸟可算要扇翅离去，可刚掠过瓣边，便直直往下坠去，竟完全没入潭内消失了个干净，敢情是成了这睡莲的花肥！

　　“渍，可惜了，谁让你贪吃。”秋皓松散地倚靠在门槛边，摇头叹慰道，“跟你一个色儿可不代表没毒啊。”

　　旋即他忽地一跃，脚尖一点潭面，手里捏着一朵睡莲，缓缓落到谭边。竟未发出丝毫响动，好似一片飘落在地的柳叶。

　　秋皓将睡莲举到鼻尖深深地嗅了嗅，指尖捏着碎花蜜便往舌腹送去，“不错，好吃，就是量差了点。”而后一扬手，睡莲也全然没入幽谭内。

　　“既然来了，怎么还不进来。是想给那肥鸟陪葬吗。”白柳妍的声音幽幽的从屋内传来。

　　“哈哈，哪能呢。这点量可撂不倒我，这就来了。”秋皓一挑眉，大步朝屋子走去。

　　“这么晚了师傅还没歇息，年纪大了就别老熬夜了，不然脸皮会遭不住的啊。”秋皓全然不顾屏风后那黑里透红的一团，熟捻的像进自己家一样，一屁股坐到桌旁，盯着桌上那通体雪白的瓷碗中肥硕的元宵。

　　“不劳你操心，为师好的很，你老了我都不会老。”一身着松墨色衣裙的女子缓缓从屏风后走来，十指间绯红一片好似有万千朵睡莲在她指尖绽放，让人挪不开眼。

　　来人正是秋皓的师傅，屠骇山左护法，大名鼎鼎的“三毒圣手”中的“纤红手”白柳妍。她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双桃花眼坠在鹅蛋脸上，胭脂似的朱唇微启显得尤为明艳动人。

　　秋皓心里默默承认道：她说的倒挺对，明明比我大十几岁可瞧着却同我差不多。九年了，她一直是这样吗？若不是疲于奔命，忙着从她那纤红手中活下来，或许应该能好好看看她这容颜到底会不会老。

　　“叮！”

　　“吃吧。”白柳妍腕间的金镯与那碗身撞了个正着，绯红的五指推着那白瓷碗停在了秋皓跟前，“钓吻的滋味不好受吧，能活着来见我也算你小子有出息了。”

　　秋皓时常琢磨自己和白柳妍的关系何时就变成了这样。九年前他刚被带上屠骇山时也不过是个十一岁大的稚童，满村被屠，他在血水中泡了三日，昏昏要去之际幸被一路人拾走。后来他才知道，那路人竟是大名鼎鼎的魔修之主、屠骇山前山主苏珩。再醒来时他便躺在飘渺峰的这处小院内，被此处主人白柳妍收为徒弟。

　　多年来秋皓被白柳妍喂了成百上千种毒药，一年到头大半的时间都处在毒药的折磨下，剩下的时间也就忙着解毒了。因而秋皓接触修道之事时虽为时较晚，可却飞速经过淬体那步，以毒药引灵入体，成了“纤红手”唯一的亲传弟子。

　　秋皓早就发现白柳妍是真想毒死他，当年收他为徒多半也只拿他当个小鸟养着，与她后院中各种颜色怪异，以毒药喂着的鸟没什么区别，这点白柳妍也从未掩饰过。

　　仔细想想白柳妍有真心待过他吗？好像有，不然为什么九年里每到这一日，白柳妍都会给他备碗元宵以表生贺。又好像没有，若不是他每次都自行解了白柳妍那层出不求的怪异奇毒，又怎能吃上这元宵呢。

　　“多谢师傅好意，钓吻也不过如此嘛。今年这碗元宵还是让我给吃上了。”秋皓一把揽过瓷碗，捏着瓷勺埋首大口地吃了起来。

　　“短短一月未见，你可瘦了一大圈啊。被唤醒恐惧之物的滋味不好受吧。”白柳妍低低吟笑道，“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毒就这样解了吧。”

　　白瓷碗内元宵越来越少，渐渐露出红得刺眼的碗底。几声鸟鸣声在这寂静的黑夜显得尤为刺耳，阵阵秋风透过窗子拨动白柳妍泼墨似的长发。

　　秋皓一撂瓷勺，大刺啦地用袖子抹着鼻尖，丝毫不管袖间那不青不红的一片，一吸鼻，血总算不流了。

　　"有时候我真是搞不懂你。”秋皓声音低沉，缓缓抬起乌黑的眸子，轻蹙的眉头骤然打开，继而平静地看着面前冷艳的女人，接着道，“师父放心，徒儿定不会遂了你的愿。”

　　“荒芜山，金枫阁。”白柳妍毫不在意她徒儿的逆言，只自顾自地说道，“你走一趟，将此物给那老头送去。”说罢白柳妍撂下个绣着卷云纹的锦囊便起身往屏风后去了。

　　秋皓毫不意外会从她师傅口中听到与荒芜山有关之物。毕竟早有传闻，“纤红手”白柳妍原是天玄派“金禅手”张子双的唯一亲传弟子。都说白柳妍原是天玄派百年难得一遇的用毒天才，可一朝生了心魔，走火入魔跌入魔道，这才叛出师门上了屠骇山。这些年来白柳妍虽很少与秋皓提及过荒芜山种种，可她言行举止间无不与屠骇山上众人有别，自带一股道修的泊松挺拔之气。

　　多年来白柳妍虽从未停止过给秋皓喂毒，可秋皓一言一行间也颇受她身上残存的道修之气浸染，与当年在陈沟村的那个失聪少年已是天壤之别。

　　“徒儿领命，一定替师傅搅了师祖的清净。”秋皓将锦囊揣进怀中，大步流星地向外去。

　　屏风后，白柳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别过头盯着窗外秋皓逐渐远去的背影，内府中乱窜了三日的真元终于有所平息。

　　“靠你了，小老头。”白柳妍合了眼帘，继续打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