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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尽深渊 “轰隆隆— ...

  •   “轰隆隆——”
      第八层中央那一座足有三米高的主反应釜,在最后的销毁指令下,内部的高压气室终于发生了解体性的物理爆炸。狂暴的火球瞬间从不锈钢外壳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张志也那具正在迅速腐烂的躯体在一瞬间彻底吞噬。
      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第八层的幽冥墨绿色彻底驱散。
      “顾俭!大楼要从中间折断了!走!”
      韩陆一把捞起地上那个尚且完好的银色冷链箱,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已经近乎虚脱的顾俭打横抱起。
      在他们身后,随着主反应釜的爆炸和蜂巢系统的全面坏死,龙岗大酒店第八层至十一层的承重钢结构终于迎来了物理极限的彻底崩溃。整栋几十层高的摩天大楼,在C市雷暴的夜空下,开始从中央的位置,发出了一阵令人绝望的、向内折断的巨响。
      浓烟、烈火、黑色的脓血。在这片彻底化为废墟的共振深渊里,韩陆抱着顾俭,迎着那条唯一还没有完全塌陷的地下消防通道,一头扎进了更深邃、也更未知的城市阴影之中。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栋大楼的更深处,在那个被称为“云廷深处”的终极核心里,另一张更大、更密不透风的捕杀之网,已经在静静地等待着这两头伤痕累累的猎物。
      轰鸣声在头顶上方层层递进,那是水泥楼板在重力加持下,如同多米诺骨牌般逐层砸落的巨响。
      龙岗大酒店的下半部分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物理撕裂。地下消防通道内,头顶的防火涂层和混凝土碎屑如暴雨般砸落,备用应急灯在狂暴的震动中剧烈闪烁,散发出忽明忽暗的惨白光芒。
      韩陆每迈出一步,右腿伤口处的鲜血就会在军靴里发出刺耳的挤压声。他几乎是全凭着脊髓里残存的搏击本能,机械地摆动着双腿。他的视线已经被汗水和额头流下的血水彻底模糊,但在他的怀里,顾俭的身体轻得像是一片在烈火中随时会燃尽的枯叶。
      “韩陆……放我下来。”
      顾俭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根紧绷到极限的琴弦。
      体内的多巴胺神经毒素在经历了刚才的峰值共振后,正在以一种近乎潮退的方式疯狂啃噬着她的外周神经系统。她的指尖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麻木,那是神经元受体在极端过载后陷入集体休克的前兆。但在那件破烂不堪的黑色丝绒礼服下,她的左手依然死死扣着那箱仅存的“圣水-Z”原液。
      “闭嘴。”
      韩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此时满是烟熏火燎的黑灰,一双眼睛猩红得宛如要滴出血来。
      前方是一段向下的转角。当韩陆带着顾俭冲过转角的瞬间,身后的消防通道终于承受不住上方的万钧巨压,轰然塌方。数吨重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工字钢带着排山倒海的气浪,狠狠砸在了距离他们脚后跟不足半米的地方。
      狂暴的气浪将两人直接掀飞了出去。
      韩陆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让自己布满伤痕的后背狠狠撞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在地上连续滚了三圈,直到后脑重重撞在了一扇厚重的防爆铁门上,才堪堪停了下来。
      “咳……咳咳!”
      韩陆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屑的血痰。他只觉得自己的右侧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尖刀在肺叶里狠狠搅动。
      但他的左臂,依旧死死搂着顾俭的腰。
      通道内,一盏老旧的应急灯在漫天弥漫的尘土中散发着微弱的光。顾俭瘫坐在韩陆身边,大红色的复古口红已经彻底在血水里晕开,在苍白的皮肤上拉出几道凄厉的红痕。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视网膜里的世界正在以一种诡异的低帧率在不断跳动。
      “逻辑……没有断……”
      顾俭没有在乎自己的伤势,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他们身后那扇防爆铁门。
      那是一扇完全由三寸厚特种高强度合金铸造的保密防爆门。在门的中央,没有任何现代化的电子锁具,只有一圈极其复杂的、由机械齿轮咬合而成的圆形密码盘。而在那密码盘的正上方,赫然用蚀刻工艺印着一个巨大的、深蓝色的企业标识。
      两个相互咬合的“C”。
      不是八十八层那种粉饰太平的浅蓝色,也不是二十一层高压釜上的亮蓝色。这种蓝,深邃、幽暗,在应急灯的惨白微光下,透着一种让人骨髓发凉的死寂。
      “云廷生物……核心母库。”顾俭的手指死死抓着合金门的边缘,由于指甲早已剥落,在银白色的金属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血手印。
      她那超凡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将所有碎片拼凑完整。
      十年前灵圆寺暴力改建的起点,根本不是山脚下的复健中心,而是这栋大厦地底最深处的承重核心。云振东和张志也所有的疯狂,所有的量产,甚至第十一层的克隆蜂巢,都只不过是这扇门里流淌出来的某些“残渣”所衍生出的次级产物。
      “咔哒。”
      韩陆扶着墙,挣扎着站了起来。他全身的衣服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灰色衬衫被血水染成了暗红色。他反手拔出腰间那把已经打空了子弹的警枪,用冰冷的枪管死死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借着那股金属的极寒,强行让自己濒临昏厥的大脑保持清醒。
      “打不开。”韩陆看了一眼那个复杂的机械齿轮盘。这种纯机械的古董密码锁,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解的安全屏障。没有任何黑客能够远程侵入它,要想强行破开,除非动用军用重型聚能装药。
      而他们现在,只剩下三发子弹,和一条快要断掉的腿。
      “我能。”
      顾俭缓缓抬起头。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在这一刻竟然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异类的清明。
      那是多巴胺毒素在体内彻底破坏了她的情感中枢后,将她的大脑强行推向了绝对理性、绝对定量的伪神状态。现在的她,已经感受不到痛苦,感受不到恐惧,她的神经元正在以一种近乎自毁的速度,在虚空中疯狂地推演着十年前陈佳师姐留下的那一串“初始算子”。
      “陈佳师姐当年……负责的是云廷最底层的‘质控编码’。这个机械锁的每一个齿轮差分,都对应着一个特定的分子氨基酸序列……”
      顾俭撑着冰冷的金属门站了起来。她那条沾满黑灰的长裙在狂风中有些破败。她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流血的右耳,死死地贴在了冰冷的防爆铁门上。
      她伸出颤抖的左手,指尖搭在第一圈齿轮盘上。
      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头顶高层的坍塌声、通道内风火的呼啸声、韩陆沉重的喘息声,在顾俭的听觉世界里全部化为了最纯粹的数字波形。
      “第一算子:谷氨酸。序列号:03。”
      顾俭的指甲在金属盘上轻轻一拨。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脆无比的机械咬合声,瞬间通过金属介质,狠狠撞在了顾俭的耳膜上。
      “第二算子:半胱氨酸。序列号:14。”
      “咔哒。”
      “第三算子……”
      韩陆站在一旁,平举着枪,身体挡在顾俭与通道来路之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通道尽头那片弥漫的尘土。
      他能感觉得到,在那片尘土之后,有几股极其沉重、极具压迫感的呼吸声,正在以一种近乎于冷酷的静默速度,朝着这里逼近。
      云振东豢养的那批真正核心的“死钉”,还没有死绝。
      “顾俭,还有多久?”韩陆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最后一圈……密码……是陈佳师姐的……出生日期。”
      顾俭的眼角在这一刻缓缓流下一行血泪。多巴胺过载已经开始破坏她的视神经,但在她的脑海里,十年前在S市的校道上,那个穿着白大褂、塞给她一颗水果糖的师姐的笑容,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晰。
      “09……21。”
      “咔嚓————!!”
      一记沉闷、悠长,宛如远古巨兽苏醒般的机括转动声,终于在尘封了十年的地底深处,轰然炸响。
      防爆门中央那圈巨大的深蓝色齿轮盘开始逆向旋转。紧接着,那扇足有三寸厚的合金大门,在沉重的气压释放声中,缓缓向后退开了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也就是在铁门退开缝隙的同一秒,通道尽头的尘土中,三道刺眼的红色激光准星,裹挟着死亡的冰冷,毫无征兆地穿透了迷雾,死死地锁在了韩陆的胸口。
      “走!!”
      韩陆发出一声暴烈至极的怒吼。他甚至没有给顾俭反应的时间,右手猛地一推,将已经浑身虚脱的女孩连同那个银色铁箱,一股脑儿地生生推进了防爆门那条漆黑的缝隙之内。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在原地一个极其凶狠的侧扑,将自己的身体死死卡在了正在缓缓关闭的铁门外壁上!
      “砰!砰!砰!”
      三声低沉、加装了消音器的特种步枪轰鸣声,瞬间撕裂了通道内的死寂。
      火舌在黑暗中吐出致命的微光。韩陆在倒地的一瞬间盲开一枪,击穿了最前方一名死钉的防弹面罩,血雾在应急灯下爆开。但他的左肩和腹部,也在同一时间爆出了两朵刺眼的血花。
      特种弹药强大的动能将他整个人硬生生砸进了铁门内侧的玄关。
      “哐当!!”
      沉重的三寸防爆合金门,在巨大的机械惯性下,将漫天的枪火与血腥,死死地隔绝在外面,重新严丝合缝地闭锁起来。
      整个世界,再度坠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玄关冰冷的地板上,韩陆躺在血泊之中,手中的警枪无力地掉落在地。他偏过头,看着在黑暗中艰难爬向他的顾俭,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极其难看、却极其释怀的笑容:
      “顾顾问……老子的三发子弹……打完了。接下来的路……得你带我……带我走下去了。”
      防爆门合拢的刹那,外面的枪声与大楼坍塌的轰鸣被瞬间掐断。沉重的合金门叶在气压阀的作用下锁死,将这片位于地底最深处的空间,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死寂。
      绝对的死寂中,只有韩陆粗重、残破的喘息声在玄关粗糙的墙壁间激起微弱的回音。
      “韩陆……韩陆!”
      顾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她身上的黑色长裙早已在跌撞中磨成了碎布条,双膝在冰冷的地板上拉出两条长长的血痕。她颤抖着伸出手,试图去捂住韩陆腹部那个正不断往外涌出暗红色血沫的伤口。
      特种步枪子弹在近距离造成的空腔效应极其恐怖,哪怕韩陆的肌肉足够强韧,那个血洞依然在无情地吞噬着他的生命。
      “别……别白费力气了。”
      韩陆一把抓住顾俭满是血污的手指。他的手掌出奇的冰冷,常年握枪的厚茧此时在顾俭失去知觉的皮肤上磨砺出一种尖锐的真实感。
      他躺在血泊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头顶一片漆黑的虚空,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老子这辈子……抓了无数的毒贩,在边境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两次。没想到今天……连个科学家都没能亲手崩了。”
      “你闭嘴!不准死!”
      顾俭的声音尖锐而绝望。她那被多巴胺毒素强行推向绝对理性的大脑,在这一刻因为韩陆不断流失的生命体征而发生了疯狂的逻辑冲突。
      她的逻辑告诉她,韩陆的失血量已经超过了1500毫升,在没有无菌手术环境和输血支持的前提下,他的死亡概率是99.4%。
      但她不想看那个百分比。
      “这里有药……这里一定有药。”
      顾俭撑着冰冷的地板站了起来。她强迫自己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睛在黑暗中寻找方向。她摸索着抓起那个银色的冷链样本箱,另一只手在虚空中不断地挥舞,试图撕裂眼前那层越来越浓郁的蓝色薄雾。
      当她跌跌撞撞地走过玄关的拐角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这里不是秘密车间,也没有高压反应釜。
      这是一个巨大的、呈现出完美正十二面体结构的地下穹顶。整个穹顶完全由一种不知名的暗黑色吸光材料筑成,没有一丝现代化的电子光源,但整个空间却被一种近乎神圣的深蓝色莹光完全照亮。
      那光源,来自于穹顶正中央的一个巨大玻璃圆柱。
      那是一根足有三人合抱粗细的特种石英玻璃柱,上连穹顶,下接大底,里面盛满了没有任何杂质的、纯净到近乎透明的深蓝色原始原液。
      在这根巨大的玻璃柱核心,静静地悬浮着一具暗红色的、由无数微型电子线束与多肽高分子薄膜包裹着的“活体组织”。
      那不是克隆的神经网络,那是一个完整的人类大脑。
      无数根比头发丝还要细上十倍的铂金微电极,密密麻麻地刺入了那个大脑的每一个皮层、每一个沟回。随着那个大脑在液体中极其微弱的、频率大约每分钟四次的搏动,整根石英柱里的深蓝色液体就会亮起一抹极其纯正、不带任何暴戾气息的荧光。
      而在那根石英柱的底座上,用纯银掐丝工艺,刻着一长串繁复的公式。
      顾俭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如遭雷击般定在了原地。
      那个公式的底层算子逻辑,是她用了整整五年、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导师留下的残卷苦苦推演而不得的终极闭环——“多巴胺受体不可逆再生逆转录矩阵”。
      在那个公式的最末尾,没有学术署名,只有一行用激光雕刻出来的、字迹有些秀气的拉丁文:
      “To my dearest companion, JC.”(致我最亲爱的同行者,陈佳。)
      “……师父。”
      顾俭扑通一声跪倒在那个巨大的深蓝王座前。她的眼泪混杂着血水,大滴大滴地砸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
      这个大脑的主人,不是陈佳。
      是五年前在C市意外车祸“脑死亡”的、她和陈佳共同的启蒙导师,国内神经科学转化医学的奠基人——沈云廷。
      云振东根本不是这个集团的创始人,他只是一个贪婪的盗墓贼。他用沈云廷的名字命名了集团,将这位脑死亡的科学巨匠秘密囚禁在酒店的地底最深处,用最残忍的现代科技,强行维持着他大脑中枢皮层的最后活性,将他变成了一个源源不断产出“圣水-Z”核心衍生算子的活体发电机!
      “小俭……带他……过来。”
      就在顾俭陷入绝望的泥潭时,大厅上方的扩音器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电子合成音。
      那个声音的音色,不再是张志也那种病态的狂热,也不是陈佳机械的自噬算子。
      那是沈云廷导师当年在讲台上,握着粉笔,回过头对她们微笑时的苍老声线。
      顾俭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玻璃柱里那个正在微微搏动的大脑。
      “导师……您……您还醒着?”顾俭的声音在颤抖。
      “沈云廷”的意识并没有真正苏醒,那只是这台巨大的分布式神经计算机在读取了顾俭脖子上烧毁的采样器残留数据后,自动触发的代码回应:
      “‘Project Z’的本质……不是药,是‘网’。高建国的贪婪、张志也的疯狂、云振东的无知……都只是这张网的养分。但这张网的权限,从十年前开始,就一分为二。”
      玻璃柱下方的合金底座突然咔哒一声向两侧翻开,露出了两个并排在一起的、宛如掌印般的生物检定槽。
      “一个权限……在陈佳的手里,她已经用生命完成了‘自噬’。另一个权限……在你的手里,小俭。”
      电子合成音在穹顶下空灵地回荡:
      “把那个受创的身体放进左侧的净化槽。原始的‘圣水-Z’分子可以重塑他的外周神经,但代价是……他的意识,将永远并入这个深蓝王座,成为这张网的……新一任守护者。”
      “而你,需要做出选择。”
      顾俭回过头。玄关处,韩陆的喘息声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流出的鲜血已经蔓延到了大厅的边缘,将那一层幽蓝色的反光染成了一片刺眼的紫黑。
      要么,看着他死。
      要么,亲手将他变成这片恶魔蜂巢里,永世不得解脱的下一具活尸。
      穹顶坍塌的巨响在顾俭的耳膜里逐渐演变成了一种尖锐、高频的电子盲音。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和韩陆、和那根巨大的深蓝石英柱、连同沈云廷教授那个跳动的大脑一起,向着绝对的虚无坠落。
      “韩陆……”
      她试图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抓住那个为了护她而浑身是血的男人。但四周那些浓郁得化不开的深蓝色薄雾却开始疯狂地剥离。
      那些克隆的蜂巢在消散,张志也最后的哀嚎在溶解,甚至连她自己皮肤上沾染的血迹和焦黑,都在以一种违背物理定律的速度化为一缕缕虚无的烟尘。
      “小俭,大脑是一个最完美的骗子。它能把深渊看成平川,也能在万分之一秒里,为你搭建一座穷尽一生也走不出的迷宫。”
      沈云廷导师的声音不再是通过粗糙的电子扩音器传出,而是清晰得仿佛直接在她的中枢神经元内部炸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无尽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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