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幽冥垂直 暴雨在八十 ...

  •   暴雨在八十八层的高空外撞击着大楼的钢筋骨架,发出沉闷如擂鼓的轰鸣。
      废弃的排污通道内部一片漆黑,空气中黏腻地充斥着高浓度氟化氢、氨气与工业机油氧化后的恶臭。这里是十年前云廷集团在改建龙岗大酒店和康养生态园时,为了掩人耳目,秘密打通的一条直通地下深井的垂直管道。
      顾俭死死抱着沉重的银色冷链箱,黑色丝绒长裙的下摆早已在刚才的冲突中被生生撕裂,露出一双沾满了黑灰与血渍的腿。高跟鞋的鞋跟早已断裂,她索性赤着脚踩在冰冷、黏湿的铁质阶梯上,每走一步,尖锐的刺痛就顺着脚底直冲中枢神经。
      “把手给我。”
      上方传来韩陆压得极低的沙哑声音。
      韩陆单手拽着几乎已经失去神智的高建国,另一只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顾俭冰凉的手腕。他的掌心全是黏稠的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刚才枪战中保镖留下的。
      “高局快撑不住了。”顾俭一边摸索着向下挪动,一边听着高建国喉咙里发出的、类似于破风箱般的诡异喘息。
      韩陆的声音冷得像管道里刮过的穿堂风,“当了云振东三年的狗,到头来被一瓶药断了生路。高建国,你睁开眼看看,这就是你拼死要护着的云廷集团!”
      高建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双眼在黑暗中鼓胀得几乎要裂开。多巴胺受体彻底断绝供给后的戒断反应正在疯狂撕扯他的外周神经,他的四肢开始出现不可逆的痉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药……给我……‘圣水’……在……在第二十一……层……”
      顾俭的身形猛地一顿。
      她的大脑里瞬间拉出了一张清晰的结构图。龙岗大酒店的第二十一层,在官方的消防图纸上是一个因为承重墙设计变更而封闭的“设备中空层”。但结合陈佳师姐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云廷集团在C市最核心的‘硫代多巴胺-Z’微型高压反应釜,就藏在那个不见天日的中空层里!
      “顾俭,你听到了吗?”韩陆在黑暗中侧过脸,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
      “听到了。要想彻底钉死云廷,光靠我手里这三剂原液不够,云振东的法务团队有一百种方法推脱说是‘实验室研发样本’。我们必须去二十一层,拿到反应釜里的核心反应物谱图!”顾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安全通道外面必定全是高建国调来的督察和云廷的死钉,而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在这条幽冥般的垂直管道里,在中途破开二十一层的铁门,直接杀进魔鬼的心脏。
      “走!”
      韩陆低喝一声,下行的速度陡然加快。
      管道内的温度随着高度的降低开始诡异地升高。那是下方大型工业发电设备和排污泵在微弱的备用电源下运转散发出的热量。
      不知道向下爬了多久,顾俭的脚尖突然踢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凸起。
      “到了。”顾俭蹲下身,借着手机屏幕极其微弱的荧光,看到了铁壁上用红漆喷着一个斑驳的数字:“21”。
      那是一扇由于长期废弃而被焊死了一半的检修铁门。
      韩陆将半死不活的高建国往旁边一扔,反手拔出腰间的警枪,将枪口死死抵在铁门的咬合锁扣上。
      “退后。”
      “砰!砰!”
      两声沉闷的枪响在狭窄的管道内激起震耳欲聋的回音。火星四射间,老化的锁芯被粗暴地击碎。韩陆收起枪,猛地弓起脊背,用右肩带着全身一米八五的狂暴力量,悍然撞向那扇铁门!
      “轰!”
      铁门应声而开,一股比管道内更加浓烈、带着刺鼻化学甜腻味道的热浪瞬间将两人吞噬。
      顾俭死死抱着样本箱,跟着韩陆一头栽进了这个尘封了十年的阴谋之地。
      龙岗大酒店,第二十一层,秘密转化车间。
      这里没有八十八层旋转餐厅的奢华与喧嚣,呈现在顾俭眼前的,是一个完全由不锈钢管线、冷凝塔和高压特种钛合金反应釜构成的冰冷世界。
      无数绿色的微型信号灯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烁着,高大的反应釜宛如一尊尊沉默的钢铁巨兽,在备用电源的驱动下,发出低沉、规律的蜂鸣声。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高丰度的“硫代多巴胺-Z”气溶胶,顾俭脖子上的采样器此时已经不是蜂鸣,而是发出了持续不断的尖锐高频警报。
      “这就是‘Project Z’的母体……”
      顾俭赤着脚踩在冰冷的不锈钢防滑板上,一步步走向中央那台足有三米高的主反应釜。
      在反应釜的观察窗前,深蓝色的荧光正透过厚厚的防爆玻璃,将顾俭那张冷艳、精致却沾满黑灰的脸庞映照得一片幽蓝。那些黏稠的液体在管道内缓缓流动,宛如恶魔体内的血液。
      她放下了冷链箱,修长、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不锈钢外壳。
      “师姐,我找到了……我真的找到了。”顾俭的眼眶在一瞬间有些发热,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戾气。
      十年前的灵圆寺,半年前的S市实验室,三天的三泾18号。无数的鲜血和人命,最后都变成了这台机器里流淌着的、带毒的财富。
      “别发呆,动作快!”
      韩陆靠在入口处的铁门旁,一边警惕地观察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一边飞快地往弹匣里压着子弹。他的西装外套早就脱掉了,露出了里面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灰色衬衫,紧绷的肌肉线条透着随时准备搏杀的张力。
      顾俭立刻收敛了心神。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特制的密集数据读取器(这是她利用法检顾问身份秘密从省厅调配的设备),咔哒一声卡在了反应釜的中央控制面板上。
      “正在强行复制反应釜的投料配比和谱图数据,需要三分二十秒。”顾俭十指飞快地在操作台上敲击着,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地移动。
      然而,命运似乎从来不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啪、啪、啪。”
      一阵有些沉闷、却极具节奏感的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突然从幽深的管线通道尽头缓缓传来。
      顾俭的手指猛地一僵。
      韩陆在一瞬间闪身没入了一座冷凝塔的阴影中,手中的警枪平举,枪口死死锁定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在那些错落有致的不锈钢管线深处,一个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白色大褂、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没有枪,也没有带任何保镖。相反,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有些褪色的笔记本,和一支蓝色的签字笔。
      当看清那张脸的那一瞬间,顾俭的双瞳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甚至超过了见到云振东时的极致惊骇,瞬间将她整个人彻底冻结在原地。
      “……张志也?”
      顾俭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张志也。
      陈佳师姐的法定未婚夫,当年在S市重点实验室和陈佳一起并肩作战的核心研究员。在官方的爆炸事故报告里,他因为“由于极度悲伤导致精神失常,已于五个月前在C市精神卫生中心跳楼自杀”。
      一个死去了五个月的人,此刻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活生生地站在云廷集团最核心的地下制毒车间里。
      张志也停下了脚步。他隔着厚厚的镜片,看着一身黑裙、狼狈却冷艳的顾俭,镜片后那双原本有些懦弱的眼睛里,此时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慈祥的笑意。
      “小俭,你终于来了。”
      张志也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宠溺。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反应釜控制面板上正在跳动的进度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五个月了。我在这里等了你整整五个月。陈佳常说,她的那个小师妹是整个课题组里最聪明、也是最固执的‘算子’。只要给你一个微小的漏洞,你就能把整张伪造的数据网全部撕烂。现在看来,她没有骗我。”
      顾俭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只觉得自己的三观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颠覆,眼前的这个人,比刚才在顶层见到的云振东还要让她感到恐惧。
      “是你……”顾俭的牙齿在打颤,一个荒谬却残酷的真相在她脑海中疯狂地成型,“寄给韩陆的照片……是你送过去的。三泾18号的地址,也是你泄露的。林阿水,是你炸死的?!”
      “林阿水是个合格的观测样本,可惜他的神经元耐受度太低了,已经失去了研究价值。”张志也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随后,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笔记本,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疯狂和崇拜:
      “小俭,云振东懂什么科学?他不过是个满铜臭味的商客!‘Project Z’的灵魂不是云廷,是我!是我和陈佳一起,把那个完美的分子式从地狱里带出来的!云振东以为他在用药物控制高建国、控制C市,却不知道,他自己……也不过是我用来完善‘硫代多巴胺-Z’最大人体基数的一具‘大白鼠’罢了!”
      “那陈佳呢?!”顾俭歇斯底里地怒吼了一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那么爱你!她到死都想把数据寄出来救你!你却在S市把她活活烧死?!”
      听到“陈佳”两个字,张志也狂热的脸色微微扭曲了一下,但随即变成了一种病态的冷漠:
      “陈佳太懦弱了。她发现了‘圣水’的副作用,就想要毁掉我们所有的心血。科学的进化是要流血的,小俭!她的死,是为新人类的诞生献祭!”
      张志也一边说着,一边缓缓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老旧的红外线遥控器。
      他看着顾俭,又看了一眼藏在暗处的韩陆,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神的审判之光:
      “云振东在上面应该快要被那些神秘人撕碎了,这个车间,我已经完成了它历史使命的百分之九十九。最后的那百分之一……小俭,就是你手里那个数据读取器。”
      张志也缓缓按下了遥控器的红色按钮。
      “轰隆隆——”
      整个二十一层的中空层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不是爆炸,而是四周那些原本紧闭的合金墙壁,开始缓缓地向外翻转。
      当那些墙壁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大楼外漫天的暴雨和雷电瞬间毫无遮挡地灌了进来。而在那大楼外壁错落有致的钢结构脚手架上,一个由无数幽蓝色培养皿、电子线束以及更深邃的黑暗构成的、跨越了整整十层楼的巨大“蜂巢系统”,在雷暴的闪电中,狰狞地向他们展露出了冰山一角。
      “算子已经归位,游戏……正式开始了。”张志也站在风雨交加的悬崖边缘,对着顾俭,缓缓张开了双臂。
      电梯以极快的速度上升,耳朵里传来轻微的超重感。
      “叮——”
      当电梯门在八十八层缓缓打开的那一瞬间,一阵悠扬的交响乐伴随着奢华、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旋转餐厅被布置成了金碧辉煌的慈善拍卖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在头顶折射出迷人眼目的碎光,C市有头有脸的政商名流、打扮花哨的名媛贵妇正端着香槟杯,在觥筹交错间低声攀谈。
      而在大厅正前方的巨幅LED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云廷生物医学转化中心的宣传片:“用科技点亮生命,云廷生物十五年致力于神经元修复研究,为三十万帕金森患者带来新生……”
      画面里的云振东,穿着一身考究的中山装,正站在山区儿童和残疾老人的中间,笑得慈祥而温厚。
      顾俭挽着韩陆步入会场,两人的高颜值和清冷的气场瞬间吸引了不少探寻的目光。
      “韩陆?你怎么在这?”
      一个带着明显不悦和戒备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顾俭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高建国,正端着一杯威士忌,眉头紧锁地盯着他们。在高建国的身边,还站着几个穿着考究、眼神阴鸷的西装男子,显然是云廷集团的高级公关。
      韩陆的脸上瞬间堆起了一抹有些油滑、却不失礼貌的笑容,他带着顾俭走过去,微微躬身:“高局,瞧您说的,我这也是响应咱们市局‘警企共建’的号召,过来开开眼界。再说了,我未婚妻在国外做医药进出口,一直对云廷集团的明星产品仰慕得很,我这不想方设法弄了两张票,带她来长长见识。”
      高建国的目光在顾俭那身价值不菲的高定礼服和脖子上的黑曜石项链上扫了一圈,眼底的戒备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声音依旧低沉:“胡闹!二支队手里压着多少案子?三泾18号的爆炸案查明白了没有?天天不务正业!这里是商务场合,别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赶紧带着你女朋友转转就回去!”
      “得咧,听您的,高局。”韩陆笑嘻嘻地举了举空杯子,拉着顾俭转身走向了冷餐区。
      在转过身的一瞬间,韩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入骨的冰寒。
      “高建国半小时前刚签了三泾18号的‘结案特批’。”韩陆压低声音,在顾俭耳边飞快地说道,“他身上的香水味很重,但在那层古龙水下面,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我们今天在报告里看到的‘硫代多巴胺-Z’的前驱体味道。”
      顾俭的眼神微微一凛。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角度,让采样器的探头对准了空气中流动的微风。
      “高建国的眼袋浮肿,眼球表面有明显的毛细血管破裂,手指在拿杯子的时候有轻微的、频率极高的静止性震颤。”顾俭一边优雅地拿捏着一盘精致的点心,一边用极轻的专业术语分析道,“这不是熬夜的症状。这是‘硫代多巴胺-Z’在服用初期,大脑神经元过度兴奋带来的外周神经压迫表现。高建国……也在吃这种‘神药’。”
      韩陆的心脏猛地一沉。
      市局的高层,竟然已经成了云廷集团的“瘾君子”。难怪三年前的线索会断,难怪这三年来,无论二支队怎么查,最后都会查到一堵无形的肉墙上。
      “啪、啪、啪。”
      大厅中央突然响起了规律而清脆的掌声。
      原本嘈杂的人群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纷纷转过头,看向了中央舞台。
      在四名身材高大、耳带无线耳机的外籍保镖簇拥下,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缓缓走上了舞台。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改良中山装,虽然已经年近六十,但皮肤却出奇的紧致,一双眼睛陷在深邃的眼窝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充满掌控欲的精光。
      云廷集团董事长,云振东。
      “各位同仁,各位朋友,欢迎来到云廷生物上市五周年的慈善之夜。”云振东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极具磁性和煽动性,“十五年前,我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无数被病痛折磨的同胞,我曾立下誓言,要用科技撕开病魔的黑夜。而今天,我可以骄傲地告诉大家,我们的‘Project Z’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由云廷自主研发的新一代神经元保护剂,即将进入临床三期阶段!”
      台下爆发出了如雷般的掌声。
      高建国站在人群前排,拼命地鼓着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顾俭站在人群的阴影里,死死盯着台上那个道貌岸然的老人。她能感觉到,自己怀里那台碎裂相机的残骸仿佛在发烫,师姐陈佳在火光中绝望的眼神在这一刻与台上云振东虚伪的笑容死死重合。
      “他在撒谎。”顾俭用只有韩陆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临床三期?他们早就跳过了所有合法的临床阶段,在灵圆寺的地下,在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林阿水这样的人身上,做了整整五年的非法活体实验!”
      “别急,狐狸尾巴就要露出来了。”
      韩陆拍了拍她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安抚着她浑身由于愤怒而轻微颤抖的肌肉。
      就在这时,云振东在台上讲完话,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下舞台。他的目光在会场里环视了一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双深邃而危险的眼睛,最终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站在冷餐区边缘、一身黑裙冷艳绝伦的顾俭身上。
      云振东的嘴角微微上扬,挂起了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慈祥笑容。
      他推开了身边的随从,端着一杯香槟,直勾勾地朝着韩陆和顾俭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暴雨,顺着轰然翻转开来的合金外墙疯狂地灌了进来。
      第二十一层的秘密转化车间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悬挂在半空中的断崖。不锈钢防滑板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洼,倒映着天空中密集的雷电,以及周遭那些庞大、冰冷的钢铁管线。
      顾俭死死抓着反应釜的边缘,长发在狂风中散乱地狂舞。她的眼睛被雨水刺得生疼,但她的视线却无法从大楼外壁那个骇人的庞然大物上移开。
      那是一套依附在龙岗大酒店与康养生态园中间、由无数幽蓝色微型培养箱组合而成的巨型外挂系统。每一个培养箱都只有蜂巢孔洞般大小,成千上万个“孔洞”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延展到视线无法企及的黑暗深处。无数根半透明的导管在雷光中闪烁着毛细血管般的微光,正将二十一层高压反应釜里的深蓝色“圣水-Z”原液,源源不断地向着下方输送。
      这才是“Project Z”的完全体——一个将整座大厦、甚至将大厦里所有的活人都当成培养基的分布式生物蜂巢。
      “疯子……你这个疯子!”
      顾俭的声音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她看着站在断崖边缘的张志也,那个曾经在实验室里连解剖小白鼠都会手抖的师哥,此刻正张开双臂迎接满天的雷暴,脸色由于极度的亢奋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科学在走向神坛之前,总会被平庸的凡人冠以疯子的名号,小俭。”
      张志也迎着风大笑,他的白大褂被吹得猎猎作响,镜片上糊满了水汽,却掩盖不住他眼中那近乎神明般的狂热:
      “云振东以为他用药物控制了高建国,就能在C市只手遮天?他太小看‘硫代多巴胺-Z’了。这个分子是有生命的,它需要更多的载体,需要更庞大的神经元网络去完成它的终极演变!你以为八十八层旋转餐厅里的那些政商名流今晚是来参加宴会的?不,他们是第一批高纯度的‘母体’。今晚大楼的电力切断、新风系统停转,都是为了让微量气溶胶在那个封闭空间里达到最完美的吸入丰度!”
      听到这里,隐匿在冷凝塔阴影中的韩陆瞳孔骤然紧缩。
      难怪今晚会有一股神秘的势力切断了大楼的电力;难怪屏幕上会出现那个红色的“X”和“算子归位”的字样。这一切根本不是外来势力的黑客入侵,而是张志也为了完成最后的“收割”,在五个月前就亲手埋下的逻辑死循环!
      “高建国体内的受体已经快要坏死了,对吧?”
      韩陆的声音低沉地破开风雨。他单手提着枪,身体紧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一步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灰色衬衫已经被雨水浇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冰冷而危险的轮廓。
      他用脚踢了踢瘫软在不锈钢板上、已经开始翻白眼且全身抽搐的高建国:“你断了他的药,就是为了看他在极度戒断下的神经元崩溃数据?”
      张志也冷冷地瞥了一眼高建国,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冷酷的定量审视:“韩队长,他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一个被贪婪吞噬的政客,不配成为新人类的基石。倒是你……”
      张志也的目光移向韩陆,带着一丝激赏:“能在边境那场大火里活下来,查到C市,甚至今晚能带着小俭一路杀到这里。你的神经元耐受力和外周神经系统的强韧度,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母体标本。”
      “老子对当你的标本没兴趣。”
      韩陆眼神一狠,没有任何废话,右臂平举,果断扣动了扳机。
      “砰!”
      刺耳的枪鸣再度撕裂雷暴。然而,就在韩陆抬手的一瞬间,张志也的身形竟诡异地向左侧横移了半个身位。他的动作极快,快到不像是人类肉身所能达到的极限,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轻微的视觉残影。
      子弹擦着他的白大褂衣角飞过,狠狠打在后方的合金管线上,激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静止性震颤后的爆发期。”顾俭见状,脸色大变,冲着韩陆脱口喊道,“韩陆小心!他也服用了‘圣水-Z’!他的神经信号传输速率现在是普通人的三倍以上!”
      “三倍?”
      韩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暴烈的笑意,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头发了疯的黑豹般悍然扑了上去:“那老子就用十倍的速度废了他!”
      韩陆很清楚,对付这种靠药物强行拔高神经反射的“怪胎”,绝对不能拉开距离玩枪战。在狭窄、湿滑的断崖边缘,纯粹的肉搏和肌肉记忆才是最原始、最有效的杀人技。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韩陆已经逼近到张志也身前。他左手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直奔张志也的太阳穴,拳风裹挟着雨水,发出刺耳的呼啸。
      张志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在他的视觉世界里,韩陆这记快如闪电的拳头仿佛被放慢了数倍。他微微偏头,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闪过了这一击,同时右手并指如刀,精准而狠辣地直刺韩陆肋下的软肋。
      那是人体神经丛最密集、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然而,他算漏了韩陆是在边境缉毒线上九死一生爬出来的野兽。
      韩陆根本没有撤招防守,反而顺着张志也刺向自己肋下的力道,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挺。
      “噗嗤!”
      张志也的手指狠狠扎进了韩陆的肌肉里。但与此同时,韩陆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他右手早已收回的警枪,此时死死地顶在了张志也的腹部。
      “抓到你了,科学家。”韩陆低沉地喘息着,猩红的眼中满是暴戾。
      张志也的脸色终于变了。
      “轰——!!”
      还没等韩陆扣动扳机,整个二十一层的上空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声。
      那是八十八层旋转餐厅的方向。狂暴的火光瞬间将上方的夜空照得通红,无数细碎的建筑残渣、玻璃碎片如同下了一场奢华的流星雨,顺着大楼的外壁疯狂地砸落下来。
      巨大的冲击波将正在对峙的两人硬生生分离开来。
      “中控数据复制完成!”
      舞台中央的操作台前,顾俭尖锐的声音穿透了爆炸的轰鸣。她一把扯下那个闪烁着绿光的密集数据读取器,死死抱在怀里,对着韩陆大喊:“韩陆!走!数据到手了!这栋楼要塌了!”
      张志也被刚才的冲击波震得倒退了数步,捂着有些翻滚的腹部,看了一眼顾俭怀里的读取器,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小俭,你以为拿到了数据就能结束这一切吗?”
      张志也站在风雨中,身后的“蜂巢系统”正因为大楼的局部坍塌而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无数深蓝色的原液开始顺着断裂的管道向外蔓延,将整栋大楼的外墙染成了一片诡异的荧光蓝。
      “十一层……去第十一层看看吧。那里有陈佳留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等你看完了,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你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张志也的身影缓缓向后退去,最终,在一道巨大闪电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的刹那,他整个人宛如一只大鸟般,决然地朝着大楼外壁那片深邃、幽暗的“蜂巢系统”深处跃了下去。
      “该死!”
      韩陆顾不上追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一个箭步冲到操作台前,一把将赤着脚、浑身是伤的顾俭拦腰抱起,顺手捞起地上的银色冷链箱。
      “高建国呢?!”顾俭在狂风中大喊。
      韩陆回头看了一眼——在刚才的爆炸波及中,高建国所在的防滑板已经彻底坍塌,那具穿着昂贵西装、曾经在C市呼风唤雨的躯体,此时已经和无数的废墟瓦砾一起,坠入了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管不了他了!走!”
      韩陆抱着顾俭,顶着上方不断砸落的火球与碎石,再度折返,一头扎进了那条通往更深地狱的垂直排污管道。
      大楼外,暴雨未歇,而那片依附在钢筋骨架上的巨型蜂巢,似乎在吸饱了今晚的鲜血之后,开始发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类似于人类呼吸般的诡异频率。
      垂直管道内的下行已经变成了一场近乎失控的坠落。
      大楼高层的连环爆炸引发了剧烈的结构连锁反应,整条钢结构排污管在线路扭曲中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韩陆单臂死死扣着顾俭的腰,另一只手在粗糙的生铁阶梯上磨得血肉模糊,每一寸下滑都伴随着火星与刺骨的剧痛。
      “轰!”
      上方大约二十层的位置再次传来一声巨响,一截断裂的合金管线带着滚烫的烈火轰然砸下,险险擦着韩陆的头盔飞过。
      “到了!就是这里!”顾俭在狂风与恶臭中大喊,她的手死死抱着那个沉重的密集数据读取器,那是她们从张志也手里抢出来的唯一筹码。
      在他们身侧的铁壁上,用刺眼的黄色荧光漆喷涂着一个巨大的、近乎剥落的数字:“11”。
      不同于第二十一层秘密车间那扇需要暴力破开的焊死铁门,第十一层的这扇检修门竟然是微微虚掩着的。门缝里没有传出二十一层那种高压反应釜的轰鸣,也没有焦黑的烟雾,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近乎于死寂的冰冷白光。
      韩陆搂着顾俭借着惯性狠狠撞了进去,两人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咔哒。”
      韩陆翻身而起,警枪在起身的瞬间再次上膛,眼神如刀般扫向四周。然而,当他看清这第十一层的景象时,握枪的手却罕见地在半空中微微凝滞了一下。
      这里,不是实验室。
      这是一个被彻底打通、足足有三个标准篮球场大小的巨型全封闭空间。没有复杂的管线,没有不锈钢反应釜,有的只是成百上千个整齐排列的、由透明有机玻璃构成的微型婴儿培养舱。
      每一个培养舱都连接着复杂的生命维持系统,绿色的营养液在管道里静静地流淌,发出微弱的咕嘟声。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个培养舱的顶端,都悬挂着一个小型的电子扩音器。
      此时此刻,那些扩音器里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弱、规律的频率,播放着一段轻柔的、宛如唱诗班童声合唱般的圣歌。
      “……主啊,洗净这血,赐予新生的骨肉……”
      空灵的歌声在冰冷、空旷的十一层回荡,配合着那些绿色的荧光,将这里渲染得宛如一座现代科技搭建的幽冥墓园。
      “这是……云廷生物的‘幼株计划’母体库。”
      顾俭赤着脚站在水泥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一步步走向最近的一个培养舱,当她的目光透过透明的有机玻璃看向内部时,她那双清冷、理性的眼睛在一瞬间被极度的惊骇与痛苦彻底撕裂。
      舱体里躺着的,并不是婴儿。
      那是一个个约莫巴掌大小、已经初具人形的克隆神经元活性组织。它们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有一团暴露在外、如同心脏般正在规律搏动着的、泛着深蓝色荧光的庞大中枢神经网络。
      “张志也撒了谎……云振东也撒了谎……”顾俭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死死按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作呕,“‘Project Z’根本不是什么神经元修复剂。他们是在用活人的基因做逆向克隆,培育这种纯粹的、没有自我意识的‘多巴胺神经母细胞’!林阿水、高建国,还有旋转餐厅里的那些人,他们吸入的气溶胶,不是为了激活他们自己的大脑,而是为了让他们的身体产生排异抗体,好成为这些‘活体组织’的营养皿!”
      “这帮畜生。”
      韩陆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三年前在边境,那些吸食了“圣水”的毒贩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悍不畏死的行尸走肉。因为他们的大脑在被改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而是成了这片分布式蜂巢里的一颗螺丝钉。
      “小俭,我说了,这里有陈佳留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幽冥般的唱诗班歌声中,张志那黏稠、低沉的声音突然通过四周悬挂的扩音器,毫无征兆地在整个大厅里响了起来。
      顾俭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却看不到张志也的身影。
      “不用找了,小俭。我的肉身现在正在第八层,在蜂巢最核心的营养池里看着你们。”扩音器里的张志也发出了一声有些神经质的低笑,“你觉得陈佳当年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拼死也要把那几页光谱图寄回老家?”
      扩音器里的声音顿了顿,随后切断了那空灵的圣歌。
      大厅最中央的一台巨型显示屏突然亮起,画面上出现了一份十年前的绝密实验记录。
      那是一份活体基因供体报告。
      在供体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字:陈佳。
      而在项目关联人那一栏,写着的,是顾俭。
      “十年前,陈佳在灵圆寺的地下废水井里,提取到了第一代多巴胺前驱体分子的变异基因。”张志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但那个分子的稳定性太差了。为了完善它,陈佳自愿成为了第一个基因改造志愿者。小俭,你现在明白了吗?这十一层里培育的三千六百个神经元母体,身上流着的……全都是陈佳的血。”
      “轰——!!”
      顾俭的大脑在一瞬间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踉跄着退后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培养舱上。冰冷的有机玻璃透过衣料贴在她的背上,冻得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日夜思念、拼了命想要寻找真相、想要为其复仇的师姐,没有死在半年前的爆炸里。或者说,她的肉身死了,但她的生命、她的基因,却被永远地囚禁在了这栋大厦的第十一层,变成了这三千六百个畸形怪物的母亲。
      “小俭,陈佳在临死前,用她最后的清醒在‘Project Z’的底层代码里写进了一个死循环算子。”张志也的声音变得有些狂热,“那个算子需要一个绝对理性的、拥有相同学术逻辑的人去激活。那个人就是你。今晚你抢走的那个数据读取器,根本不是云廷的罪证,而是开启这三千六百个母体完成最后阶段‘蜂巢共振’的钥匙!”
      显示屏上的进度条在这一刻突兀地跳到了100%。
      顾俭怀里那个死死抱着的数据读取器,突然在黑暗中亮起了一抹妖异、深邃的蓝色荧光。
      “不要!顾俭!扔掉它!”
      韩陆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去,试图从顾俭怀里夺过那个读取器。
      然而,已经太迟了。
      随着读取器里的底层代码被张志也留在二十一层的母机强行逆向激活,第十一层这三千六百个婴儿培养舱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嗡鸣”声。
      那些躺在营养液里的深蓝色中枢神经网络,在这一瞬间同时剧烈地搏动起来。它们散发出的荧光透过有机玻璃,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片巨大的、宛如实质般的蓝色星海。
      空气中,多巴胺气溶胶的浓度在一瞬间飙升了十倍。
      顾俭脖子上的微型采样器在一声刺耳的尖叫声中彻底烧毁,化为了一缕黑烟。
      “呃……”
      顾俭痛苦地蜷缩下身子,双眼在一瞬间充满了猩红的血丝。那股狂暴的神经毒素顺着她的呼吸道、顺着她的皮肤毛孔,毫无阻挡地疯狂涌入她的大脑。
      在她的视听世界里,周遭的风雨声、韩陆的怒吼声在一瞬间全部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三千六百个重叠在一起的、属于陈佳师姐的声音,正在她的大脑深处,痛苦而凄厉地哀嚎着:
      “小俭……救我……杀了他们……杀了……我……”
      “顾俭!醒醒!顾俭!”
      韩陆死死抱着剧烈抽搐的顾俭,右拳狠狠砸在那个蓝色的读取器上,将其砸得稀碎。但共振已经开启,大楼外壁那片庞大的外挂蜂巢系统,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苏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幽冥垂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