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之择一》秦朝小明

3、焦土之证 滚滚浓烟如

　　滚滚浓烟如恶兽般顺着楼梯间疯狂向上攀爬，瞬间将四楼的走廊塞得严严实实。
　　顾俭被那股狂暴的冲击波掀翻在客厅的碎石瓦砾中，耳边是一片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轰鸣声。四周的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焦黑的塑料以及某种高级有机催化剂被高温分解后的甜腻味道。
　　这种味道……和半年前S市实验室爆炸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顾俭！顾俭！”
　　模糊的视野中，一个高大的身影顶着浓烟硬生生撞开残破的防盗门冲了进来。韩陆的连帽衫上落满了黑色的灰烬，脸上被碎玻璃划出了一道血痕，鲜血正顺着他冷峻的下颚线往下淌。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粗暴却极具保护欲地一把将瘫在在地上的顾俭拽了起来，死死扣住她的肩膀：“有没有受伤？！清醒一点！”
　　顾俭甩了甩剧痛的脑袋，视线终于聚焦在韩陆那双猩红的眼睛上。她摇了摇头，反手抓紧了韩陆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没事……楼下呢？一楼那个人呢？！”
　　“火势太猛了，是军用级别的烈性炸药结合了化学引燃剂，一楼在零点一秒内就变成了空腔燃爆。”韩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神暗得吓人，“程川在下面疏散群众，消防马上到。这栋楼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立刻下去！”
　　顾俭顾不上身上的酸痛，反手一把抓起地上那台镜头已经彻底碎裂的尼康D850。那是陈佳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哪怕机身已经变形，她也死死不肯放手。
　　韩陆拉着她，用湿透的衣袖捂住口鼻，猫着腰在浓烟与不断掉落的火星中一路向下狂奔。
　　老旧的楼梯间里充斥着居民惊恐的哭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当他们终于冲出三泾18号单元门的那一瞬间，迎面而来的是漫天的暴雨和灼人的热浪。
　　一楼的那处小花园此刻已经化为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原本粉色的蝴蝶装饰和白色的熊玩偶在烈火中瞬间融化成了扭曲的塑料焦炭，滚滚的黑烟甚至将漫天的暴雨都染成了铅灰色。
　　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老城区的夜空。
　　顾俭站在警戒线外，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自己脸上。她盯着那团肆虐的火焰，大脑却在极速地运转着。
　　“不对……这不是自杀，这是灭口。”顾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
　　韩陆正站在一旁跟分局打电话调集法医和痕检，听到这句话，他微微侧过头，锐利的目光落在顾俭有些发抖却异常冷静的侧脸上。
　　“那个烧伤的人，在爆炸前对我笑。”顾俭转过头，死死盯着韩陆，“他的眼神不是绝望，也不是疯狂，而是一种‘任务完成’的解脱。他根本不是这里的普通住户，他是对方留在这里的一颗‘死钉’。从我搬进三泾18号的第一天起，他就负责盯着我。而今天，你和我的接触，让他启动了最后的自毁程序。”
　　韩陆握着手机的手指节隐隐发白。他挂断电话，吐出了一口浊气，任由雨水将他身上的烟熏味洗刷。
　　“你说得对。”韩陆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制着一头暴怒的野兽，“痕检刚刚通过初步排查告诉我，一楼这个住户的登记身份是个伪造的孤儿。邻居说他深居简出，几乎从不和人说话。这帮人……不仅拿走了你手里的‘Project Z’光谱图，还用一条人命和一栋楼，把我们所有能往下查的线索，全部炸得粉碎。”
　　一千公里外的S市，用一场“意外爆炸”带走了陈佳。一千公里后的C市，用一场“定点爆破”切断了所有的追查。
　　云廷集团背后的那只手，不仅大，而且狠到了骨子里。
　　凌晨四点，市局刑侦大队二支队，临时落脚的会议室。
　　外面的暴雨逐渐停息，只剩下屋檐水滴滴答答的声响。
　　顾俭换上了一身干净却明显大了一号的警用运动服，手里捧着一杯热开水，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在她的面前，那台摔得惨不忍睹的尼康D850正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物证袋里。
　　“老大，一楼废墟里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程川一脸疲惫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页按着红色手印的文件，脸色难看地递给韩陆：“死者身份无法核实，面部和身体有大面积的陈旧性烧伤，应该是在许多年前造成的。致命伤是炸药爆炸导致的颅脑爆裂。但是……法医在死者的胃黏膜里，检测到了这个。”
　　韩陆接过报告，目光在一行复杂的化学分子式上定格。
　　“这是什么？”韩陆转头看向旁边的顾俭。术业有专攻，在化学和分子生物学领域，顾俭才是绝对的权威。
　　顾俭放下水杯，接过那份报告。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那个由六个苯环紧密咬合、外围挂着两个稀有硫代基团的分子结构式时，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在一瞬间彻底失去了血色。
　　“‘硫代多巴胺-Z’。”顾俭的声音颤抖着，由于极度的震惊，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这不可能……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韩陆逼近一步，直觉告诉他，这个分子式就是解开一切谜团的核心。
　　顾俭死死盯着那页纸，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恐惧：“这是云廷生物医学转化中心在五年前提出的一种理论分子。原本是用于晚期帕金森综合征和重度阿尔茨海默症的神经元修复剂。它能强制激活人类大脑皮层的潜能，在极短时间内提高神经元信号的传输速率。”
　　“听起来是好东西。”程川咕哝了一句。
　　“不，这是魔鬼的协议。”顾俭猛地抬起头，眼神冷冽，“这个分子极其不稳定。它的代谢产物具有强烈的成瘾性和不可逆的神经毒性。简单来说，它能在两年的时间里让你变成一个天才、一个精力无限的超人。但两年后，你的大脑基底节就会彻底坏死，变成一个失去所有认知能力的废人。这根本不是药，这是包装成神药的‘高科技毒品’！”
　　顾俭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震得韩陆和程川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年前……”韩陆缓缓靠在桌边，声音低沉得可怕，“我在边境查那批新型精神类药物的时候，缴获过一些没有标签的白色胶囊。当时市局的化验结果只说是某种未知的神经毒素。后来我的线人告诉我，那批东西的代号叫‘圣水’，源头就在C市。”
　　“那就是‘Project Z’。”顾俭把报告狠狠拍在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我师姐陈佳，就是发现了云廷集团利用灵圆寺改建的地下掩体，暗中进行‘硫代多巴胺-Z’的非法临床人体实验和量产，才会招来杀身之祸！他们寄给你的那张照片，根本不是为了报复我，而是为了警告你——只要你敢查‘Project Z’，我就是下一个陈佳，而你，就是下一个死在边境的缉毒警！”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破晓的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斜斜地洒在会议桌上，却没有带来丝毫的温暖。
　　韩陆看着顾俭。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与黑暗死磕到底的决绝，彻底打动了他。
　　“顾俭，”韩陆缓缓站直了身子，伸手拉开连帽衫的拉链，露出了胸口处一枚有些斑驳的墨绿色二等功勋章，那是他从边境带回来唯一的骨血，“三年前，我丢了我的师父和整条线。三年后，他们把这个局设到了我的眼皮子底下。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顾俭看着他胸口那枚代表着鲜血与荣耀的勋章，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死死握成了拳头：“怎么赌？”
　　“对方以为拿走了你所有的原始光谱图，炸死了一楼的死钉，我们就成了瞎子。”韩陆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冷冽且危险的弧度，“但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程川在一旁瞪大了眼睛。
　　韩陆没有回答程川，而是把目光转向了顾俭怀里的那台尼康D850。
　　“顾俭，今天早上你用这台相机拍了一楼那个人的照片，对吧？”韩陆问。
　　“对，但镜头已经碎了，内存卡在刚才的冲击里可能也……”顾俭有些迟疑。
　　“程川，去把市局技术科最好的数据恢复专家给我叫起来，哪怕是用显微镜拼，也得把今天早上的照片给我还原出来！”韩陆一掌拍在桌上，眼神如刀，“一楼那个人在自爆前，既然是云廷集团的高级‘死钉’，他的社会关系和活动轨迹就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他既然负责盯着三泾18号，就一定需要定期向上面汇报。”
　　韩陆转过身，死死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C市地图，手指精准地戳在了龙岗区康养生态园的位置。
　　“云廷集团的董事长云振东，下周四要在龙岗大酒店举办云廷生物上市五周年的慈善晚宴。到时候，C市所有的政商名流，包括我们市局的高层都会到场。”
　　韩陆转过头，看着顾俭，眼神里闪烁着疯狂而炽热的光芒：“顾小姐，法检系统的技术顾问这个身份太扎眼了。有没有兴趣当一次我的‘女伴’，去会一会这位云振东？”
　　顾俭看着韩陆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嘴角也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乐意之至，韩队。”
　　在这个寒冷而潮湿的C市清晨，两个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与正义执念的人，终于在命运的废墟上，死死地将手握在了一起。
　　而暗夜里的迷雾，似乎被这燃起的一点星火，撕开了一道极其微小的、带血的口子。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