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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局之引 C市的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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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市的春雨总是下得毫无征兆,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洗不净的潮湿与汽油混合的味道。
从老城区通往灵圆寺的公交车上,顾俭靠着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上糊了一层浓重的水汽,她伸出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一抹,划开了一道清晰的视线。
窗外,C市错落有致的摩天大楼与脚下低矮破败的城中村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而在那些耸入云霄的玻璃幕墙上,几乎每隔几栋楼,就能看到云廷集团那巨大的、由两个相互咬合的“C”字组成的深蓝色企业标识。
在生物医药界,云廷集团是一个绕不开的巨无霸。从最初的原料药代工,到如今垄断全国近三成靶向药转化平台的跨国巨头,它只用了短短十五年。而半年前S市那场吞噬了师姐陈佳生命的实验室爆炸,其背后唯一的产业承接方,正是云廷集团旗下的“云廷生物医学转化中心”。
顾俭深吸了一口气,怀里紧紧抱着那台沉重的尼康D850。
车身猛地一晃,到站的提示音在老旧的扬声器里显得有些刺耳:“灵圆寺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灵圆寺坐落在C市龙岗区的北峰山脚下。虽说是古刹,但除了最核心的大雄宝殿还保留着明清时期的青砖红瓦外,周边的偏殿和山门都在十年前被圈进了云廷集团的“康养生态园”项目里。
顾俭顺着青石阶一步步往上走。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细碎的雨丝落在她黑色的冲锋衣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她没有去香火旺盛的前殿,而是凭借着记忆中从导师办公室偷看来的那份“十年前改建规划图”,折向了寺庙西侧的一条偏僻小径。
这里的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枯枝败叶,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小径的尽头,是一座被两米高地铁围挡死死封住的废弃配电房。
根据张志也留下的线索,十年前云廷集团在对灵圆寺进行暴力改建时,曾在这里挖出过一口废弃的工业废水采样井。而当时负责监测那口井数据的人,正是后来在S市死于非命的陈佳。
顾俭站在铁围挡前,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她敏捷地踩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树的树桠,双手一撑,干净利落地翻过了铁围挡。
围挡内部的空间一片破败。水泥地面上裂开了无数道狰狞的缝隙,顽强的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在荒草掩映的中央,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铁盖赫然入目。
铁盖上生满了绿色的铜锈,上面还隐约残留着一个被腐蚀得斑驳不堪的危险品标识。
顾俭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一副厚重的工业防化手套戴上。她试着用力去推那个铁盖,沉重的生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只挪开了一条手指宽的缝隙。
一股混杂着泥土霉味与淡淡化学氨气味道的冷风,瞬间从缝隙里灌了出来。
顾俭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迅速调整相机的焦距,将镜头对准了那条漆黑的缝隙,按下了快门。快门声在寂静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还没等她拍第二张,身后陡然传来一声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响声。
“喀嚓——”
“谁?!”
顾俭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紧绷,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个前滚翻,顺势靠在一根水泥柱后,同时右手已经摸到了背包侧边防身用的高浓度催泪喷雾。
“反应挺快,练过?”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玩世不恭却又极具压迫感的声音从荒草丛后传来。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颚和一双在阴雨天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双手随意地插在兜里,站姿看似散漫,但顾俭一眼就看出,他的重心微微前倾,这是一个随时能够发力暴起的格斗姿态。
韩陆。
市局刑侦大队二支队队长。也是半小时前,一路骑着重型机车死死咬在她身后的那个“黑影”。
顾俭没有放松警惕,手中的喷雾依旧死死对准他:“你是谁?跟着我干什么?”
韩陆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足足一个头的女孩,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在市局的资料里,顾俭只是个标准的科研苗子——名校毕业、智商极高、性格孤僻,典型的“象牙塔高材生”。可现在看着她那双冷冽如刀、不见丝毫慌乱的眼睛,以及刚才那串教科书般的规避动作,韩陆知道,资料撒了谎。
或者说,是这个女孩伪装得太好。
“市局刑侦二支队,韩陆。”韩陆缓缓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警官证,在虚空中亮了一下,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顾小姐,一个法检系统的‘技术顾问’,放着市局宽敞的实验室不待,大周末的翻墙来这种废墟挖地道,不合适吧?”
听到“警官证”三个字,顾俭的眼神微微动了动,但防备的姿态并没有撤去:“韩队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该明白,我在做我职责范围内的事。这口井的数据,和半年前S市的案子有关。”
“S市的案子结案报告写得很清楚,意外事故。”韩陆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到距离顾俭不足三米的地方,高大的身躯带下一片阴影。
“数据会撒谎,但物质不会。”顾俭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那场爆炸里残留的钛合金反应釜碎片,根本不是三级实验室该有的配置。那是工业级转化平台才会使用的‘Project Z’核心设备。韩队,意外事故需要用保密级别极高的新型化学催化剂来掩盖吗?”
听到“Project Z”这个词,韩陆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捏紧。
三年前,在边境的那场大火里,他的恩师倒下前,拼死用血在地上画出的最后一个字母,就是“Z”。
这两者之间,果然有联系。
韩陆盯着顾俭,眼底的玩世不恭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死囚般的锐利:“顾俭,你知道自己现在在查什么吗?云廷集团在C市根深蒂固,你以为你面对的是几个造假的数据?你面对的是一个能把你连人带骨头一起吞下去的绞肉机。”
“我师姐已经掉进去了。”顾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如果我不查,她就白死了。”
雨,突然下大了。
密集的雨点砸在废弃的配电房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韩陆看着眼前这个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女孩,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宿命感。三年前的自己,何尝不是带着这份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绝,一头扎进了C市这个无底深渊?
“照片是谁给你的?”韩陆突然开口,抛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顾俭一愣:“什么照片?”
韩陆从怀里掏出那个沾了雨水的牛皮纸袋,抽出那张用红笔画了巨大“X”的照片,递到顾俭眼前。
当看清照片上正是自己研二那年在S市校道上的侧影时,顾俭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是半小时前,有人送到市局门口指名给我的。”韩陆死死盯着她的面部表情变化,“字条上写着你的住址。顾小姐,你被盯上了。对方不仅想要你的命,还想把我、把整个刑侦二支队一起拉进这个局里。”
顾俭看着那张照片,手脚一片冰凉。
她本以为自己是个隐藏在暗处的猎人,却没想到,在更深邃的迷雾里,早有一双眼睛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甚至把她当成了诱捕韩陆的诱饵。
“龙岗区三泾18号……”顾俭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送信的人,知道我住在那里。”
“不仅知道你住在那里,还知道你今天会来这。”韩陆将照片收回,戴上头盔,跨上了旁边那辆暴雨中如钢铁巨兽般的重型机车,转头对顾俭冷冷道,“上车。”
顾俭没有犹豫。理智告诉她,现在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暗处的敌人已经掀牌,她需要韩陆的警力,而韩陆需要她手里的数据。
她跨上机车后座,双手抓紧了后扶手。
随着引擎一声暴虐的轰鸣,重型机车如黑色闪电般冲出了灵圆寺的漫天风雨,直奔老城区而去。
下午四点,三泾18号,暴雨未歇。
机车在楼栋前刺耳地刹住。顾俭摘下头盔,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打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我去你房间看看。”韩陆反手拔下车钥匙,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老旧阳台。
两人顺着昏暗的声控灯楼梯一路往上。四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死耗子和霉变食物的味道,顾俭走到402室门口,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然而,还没等顾俭迈进去,韩陆一把揪住她后颈的衣领,生生将她整个人拖到了自己身后。
“别动。”韩陆的声音低得像压在喉咙里的冰块。
顾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原本整洁干净的小客厅此时一片狼藉。沙发垫被粗暴地割开,里面的海绵翻卷出来;书架上的专业书籍散落了一地,许多纸页被撕得粉碎。
更触目惊心的是,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大白墙上,被人用红色的喷漆狂乱地喷上了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的英文字母——“Z”。
红色的漆液还没完全干透,正顺着墙皮缓缓向下滴落,在苍白的墙面上拉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顾俭的呼吸猛地一滞。
“操。”跟着上来的程川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这帮人也太狂了吧?在C市地界上,直接给市局的技术顾问抄家?”
韩陆没有说话,他戴上现场勘查用的手套,弯下腰,仔细观察着门锁的划痕和地上的脚印。
“是老手,没留下有价值的指纹。门锁是用特制撬锁工具打开的,前后不超过三十秒。”韩陆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顾俭,你藏在这里的东西,被拿走了吗?”
顾俭顾不上地上的狼藉,快步冲进卧室。
两分钟后,她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空如也的隐蔽夹层暗盒。
“陈佳师姐给我的那封信,还有那几页‘Project Z’的原始光谱图打印单……全都不见了。”顾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自察的颤抖。那是她唯一的证据,也是陈佳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遗音。
韩陆看着她,心头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对方动作太快了。从他在市局收到恐吓信,到他们赶回三泾18号,前后不过两个小时。这意味着,对方在C市拥有极强的监控网络和执行力,甚至可能……市局内部也有他们的眼线。
“老大,你看这个!”
正在客厅窗边搜寻线索的程川突然惊呼了一声。
韩陆和顾俭立刻走了过去。
程川指着紧贴着窗户的一处隐蔽角落——在老旧的铝合金窗框外侧,不知何时被人用透明胶带粘上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只有纽扣大小的微型激光监听转发器。
那个转发器上,一盏绿色的微型信号灯,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规律地闪烁着。
“这东西的传输距离不超过两百米。”韩陆的职业本能让他的大脑瞬间做出了判断,“监控端就在这栋楼的视线范围内!”
顾俭顺着窗户往外看去。
窗外,是那个呈十字型的老旧水泥走道。暴雨在水泥地上砸出大片大片的水花,视线一片模糊。
然而,顾俭的目光却在一瞬间,死死地锁定了斜下方、一楼的那处带着粉色蝴蝶装饰和小熊玩玩偶的小花园。
此时,那个原本一直紧闭着厚重遮光窗帘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暴雨如注中,那张满是狰狞烧伤疤痕、如同干枯树皮般的脸,正静静地贴在玻璃窗后。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慌。那双藏在毁容组织里的眼睛,隔着漫天的暴雨和四层楼的高度,正带着一种近乎麻木、又透着一丝诡异解脱的目光,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顾俭。
“是那个人……”顾俭喃喃自语,指尖由于用力过度而掐进了掌心里。
“谁?”韩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一楼那个烧伤的住户。今天早上,他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顾俭的声音颤抖着,“我以为他只是个可怜的苦主,但他……他一直在听我说话。”
韩陆眼中的寒芒陡然暴涨。他没有任何废话,反手拔出腰间的配枪,一边往门外冲一边对程川怒吼:“程川,叫增援!封锁整栋楼的出口!顾俭,待在屋里别动!”
砰的一声,防盗门被韩陆一脚踹开。他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顺着狭窄的楼梯疯狂地向下跃去。
顾俭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暴雨中那个小花园。
窗户后的那张烧伤的脸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是在对她笑。随后,那人缓缓抬起那只同样扭曲变形的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整个老城区的夜空。
一楼的那扇窗户在一瞬间被巨大的火球彻底冲碎,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无数细碎的玻璃渣和滚烫的火焰,如同死神的触手般,疯狂地向外扩散开来。
巨大的震动让四楼的顾俭整个人被掀翻在地,相机的镜头狠狠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滚滚浓烟,带着刺鼻的化学品燃烧的味道,瞬间将整栋三泾18号死死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