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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遗音 S市的冬夜 ...

  •   S市的冬夜,风雪来得毫无预兆。
      狂风卷着刺骨的雪沫,刀子般刮过空旷的校道,发出尖锐的呜咽声。原本应该人来人往的生物医药园区,在这一场深夜的暴雪中显得格外死寂。
      顾俭站在校区西北角的一片废墟前。这里曾经是S市顶尖的分子诊断重点实验室,也是她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不休、只与培养皿和数据谱图为伍的日夜的地方。而如今,呈现在她眼前的,只有一具在夜色中狰狞伫立的建筑残骸。
      半年前的那场深夜爆炸,几乎将整栋实验小楼夷为平地。官方给出的最终调查结果冰冷而公式化:由于实验操作不当导致高压气体钢瓶泄漏,引发链式燃爆,判定为特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
      可顾俭不信。
      她身上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几乎要融入这无边的墨色中,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地凝聚,随后又被风无情地撕碎。顾俭缓缓低下头,厚重的防滑马丁靴在积雪中踩出刺耳的咯吱声。她蹲下身,在一处扭曲变形的防盗铁门残骸旁,伸手拂去了盖在上面的积雪。
      指尖触及到的是冰冷、粗糙且带着焦黑炭化感的金属表面。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直冲颅顶,激得她心脏猛地缩紧。
      半年前的那个夜晚,同样的窒息感曾将她彻底淹没。
      那时,漫天的大火将半边夜空照得通红,刺耳的火警警报声震耳欲聋。她眼睁睁地看着漫天浓烟里,师姐陈佳那弱小的身影被彻底吞噬在翻滚的火浪中。陈佳在最后一刻转过头看她的眼神,至今仍是顾俭每天夜里挣脱不开的噩梦。
      “数据不会撒谎,伪造的事故一定有逻辑漏洞。”顾俭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句话。作为一名习惯了用定量分析看待世界的科研工作者,她不相信巧合。
      一个通过了国家三级安全认证、设备每两周进行一次全面排查的重点实验室,怎么可能会因为一次常规的实验发生如此惨烈的连环爆炸?更何况,陈佳是整个课题组里操作最严谨、甚至到了强迫症地步的人。
      顾俭的手指在羽墟的铁缝中摸索着。突然,她的指尖被一块锋利的边缘狠狠扎了一下。尖锐的刺痛让她回过神来,她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看去,那是一块已经严重变形的黑色金属铭牌,上面隐约可见焦黑的凹槽。
      这不是她们实验室原有的设备。这种规格的特种钛合金,只有保密级别极高的工业级转化反应釜才会使用。
      顾俭的眼神微微一凛,她迅速从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密封袋,将那块带血的金属碎片小心地装了进去。随后,她从怀里抱紧了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夹。
      那里面,是陈佳出事前一晚,拼死寄到她老家住址的一封未寄完的信,以及几页残缺不全的数据打印单。
      在那些充满专业术语的波谱图顶端,赫然用红色签字笔标注着一个保密级别极高的项目代号:Project Z。
      信里的字迹潦草而惊惶,完全失去了陈佳往日的沉稳: “小俭,不要查下去。如果我出事,离S市远一点。他们把手伸进了转化平台,云廷集团要的不是药,是……去C市,找……”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纸页边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
      风雪越来越大了,刮在脸上带来生疼的麻木感。顾俭将文件夹死死护在怀里,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夺走她至亲师姐生命的废墟。
      她已经递交了调动申请。作为法检系统特聘的分子诊断平台技术顾问,她将前往一千公里之外的C市。那里是云廷集团的大本营,也是迷雾的起点。
      “师姐,如果这世界的数据被篡改了,那我就做修正它的那个算子。”顾俭轻声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转过身,决然地走向校门口那辆亮着双闪的出租车,将漫天的风雪与焦黑的废墟抛在了身后。
      一千公里外,C市。
      不同于S市的漫天大雪,地处南方的C市在严冬里依旧带着黏腻而阴冷的潮湿。
      凌晨两点,市局刑侦大队二支队的办公室内,白炽灯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韩陆斜靠在黑色的办公椅上,两条长腿毫无顾忌地交叠着架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边缘。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连帽衫,拉链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里面紧绷的灰色T恤。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眶里带着熬夜留下的猩红血丝,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一头在暗夜里潜伏的狼。
      三年前,他还是边境线上的一名缉毒警。一次惨烈的收网行动中,他的恩师兼领路人倒在了解毒剂运达前的最后一分钟。线索断了,唯一的线索指向了C市庞大的地下洗钱链条与新型精神类药物市场。于是,他脱下了缉毒警的墨绿制服,打着背包独自来到了C市,成为了龙岗分局刑侦二支队的队长。
      “老大,”程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脏兮兮的牛皮纸袋,脸色有些古怪,“刚刚大门口的值班保安送过来的,说是巡逻的时候在花坛边上捡到的。指名道姓给你的。”
      韩陆眼皮都没抬,长腿一收,稳稳地落回地面。他伸手接过纸袋,修长且带着一层薄茧的手指微微一捏,便感觉出了里面的分量。
      没有炸弹的厚度,没有金属的质感。
      他熟练地用指甲划开封口,倒出来的东西却让他和程川同时一愣。
      那是一张照片,以及一张从老式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条。
      照片显然是偷拍的,背景是S市某个冬日的午后。照片上的女孩身材高挑,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正微微低着头整理相机的镜头。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清冷而精致的轮廓,额前的碎发在微风中显得有些柔软。可在这张充满青春学术气息的照片正中央,却被人用红色的油性笔画了一个粗暴的“X”。
      翻过照片,背面只有龙飞凤舞、带着挑衅意味的两个字:“报复”。
      而那张字条上,写着一行打印出来的字:“找到她,真相就会出现。C市龙岗区三泾18号。”
      程川凑过来瞥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大,这谁啊?看着像个大学生或者搞科研的。这算是恐吓信?还是挑衅?”
      韩陆盯着照片上女孩那双清冷孤傲的眼睛,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不知为何,看着这张照片,他心底深处那股尘封了三年的警觉与危险感,瞬间被彻底激活。
      “去查。”韩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砂纸质感,“查这个女孩的身份,还有三泾18号的入住登记。我要知道她和三年前那颗钉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是!”程川挺直身板,立刻转身出去。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韩陆点燃了一根烟,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冷峻的面容。他夹着烟,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女孩的侧脸,眼神在明暗交替的火光中显得忽明忽暗。
      顾俭,三泾18号。
      这场由暗处恶鬼递过来的邀请函,他接下了。
      一周后,C市,老城区。
      三泾18号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老旧家属楼,外墙的红砖已经在大气污染和南方潮湿的气候中变成了暗沉的灰褐色,斑驳的爬山虎枯枝如蛛网般死死抠在墙皮上。
      顾俭搬到这里已经有月余。她拒绝了法检系统安排的高级公寓,指名道姓要租住在这个鱼龙混杂、安保几乎为零的老小区。
      原因很简单,这里距离C市著名的古刹灵圆寺步行只需要半小时,而且这里足够冷清,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每天早出晚归、行踪诡秘的“技术顾问”。
      这是一个周六的早晨。温暖的春日阳光穿透薄雾,斜斜地洒进顾俭位于四楼的小卧室。
      “叮铃铃——”
      闹钟响起,顾俭从薄被中探出一条白皙的手臂,精准地按掉了闹钟。她勉强坐起身,半长不短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她看了一眼那扇透光的窗户,眉头微微蹙起,喃喃自语道:“这窗帘的遮光度不太好,下周得换掉。”
      来到C市的一个月里,她几乎将自己变成了实验室和住处两点一线的机器人。除了协助市局搭建新的分子诊断平台,她其余的时间全部用来查阅十年前灵圆寺那场不为人知的改建案卷。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简易的厨房,冲了一杯挂耳咖啡。
      站在狭窄的阳台边,顾俭一边小口抿着苦涩的液体,一边俯瞰着外面的风景。这是一个极具人间烟火气却又透着颓败感的老小区,双排六层楼的设计,两排楼栋中间是一条呈十字型的水泥走道。
      顾俭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了临近小区门口的一栋楼前。
      那里有一处一楼住户打通出来的小花园。白绿色的藤椅上绑着两只粉色的蝴蝶装饰,随风飘扬,栅栏内还有一只有些褪色的白色小熊玩偶趴在门口。阳光洒在里面错落有致的花草上,在这个死气沉沉的老楼里,带来了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治愈感。
      顾俭一向喜欢捕捉这种生活里的矛盾美感。她放下了咖啡杯,转身从客厅拿起了那台沉重的尼康D850相机。这是研二那年,陈佳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镜头上还贴着一小块已经磨损的防撞胶条。
      她调好焦距,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了那个充满诗意的小花园。
      “喀嚓。”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然而,就在顾俭试图调整角度捕捉花叶上的露珠时,镜头的边缘突然闯入了一幅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在一楼那扇半开的防盗窗后,紧贴着玻璃,出现了一张面容。
      那不能称之为一张完整的脸。大面积的烧伤疤痕如干枯的树皮般扭曲、重叠,将那人的五官生生拉扯得畸形而狰狞。此时,那双藏在瘢痕组织里的眼睛,正死死地隔着镜头,与四楼的顾俭对视。
      顾俭的心脏猛地一震,手一抖,差点没拿稳相机。
      那张脸的主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暴露,慌忙伸出一只同样扭曲变形的手,“唰”地一声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微风轻拂,纱帘后依稀能看到一个佝偻、颤抖的侧影。
      这一幕对顾俭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在这个看似平静的老小区里,居然隐藏着这样一个被大火彻底摧毁过人生的人。
      她无端地又想起了陈佳。如果当时火场里的师姐活了下来,是不是也会像这样,躲在暗无天日的阴影里,用这种绝望而仇视的眼神看着这个世界?
      顾俭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扰了一位饱经风霜的苦主。谁都有一些不愿示人的经历和秘密,自己如此,楼下那个残缺的人亦如此。
      她默默地收起相机,背在身侧,决定出门。今天她不打算去实验室,她需要去一趟灵圆寺。张志也的线索里提到过,十年前,灵圆寺的主殿是唯一没有被云廷集团暴力推倒重建的地方。
      真相,或许就被锁在那座古刹的青烟袅袅之中。
      只是顾俭并不知道,在她背着相机走出三泾18号大门的那一瞬间,小区对面的马路牙子上,一辆重型机车旁,一个穿着黑衣、戴着鸭舌帽和白色口罩的高挑身影,已经缓缓抬起了头,那双清冷如刀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她单薄的背影。
      那是命运齿轮开始咬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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