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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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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慕鸢,是在一次执行任务的途中。
身为经营军事技术研发的闻家幼子,家族在局势复杂之际转投军方,闻鹤声几乎是以人质的身份被送入暗杀部队。
幸运的是他似乎十分具有杀人的才能,渐渐地也开始外出做任务。
这次的目标为人相当谨慎,闻鹤声追踪了足足小半个月,才发现他只有在进入一间疗养院时,身边带的人不多,有充足的下手机会。
杀人的过程一如既往顺利,只是在撤离时出了些麻烦。
他低估了这所疗养院的守备力量,依稀记得这地方背后有某所大型财团投资,那就不奇怪了。
闻鹤声受了不轻的伤,正常人此时早已行动困难哀哀呼痛,他表现得却像这具身体不属于自己,神情都不曾有一丝变化,甚至还有余力甩开安保人员,躲入一间病房。
“谁?”
昏暗寂静的室内,突兀响起一道警惕的人声。
闻鹤声猛然回过头,窗外月光冷冷映入他的瞳孔,仿佛一闪而逝的锋芒。
这间病房很特殊,属于隔离病房,用玻璃切割成两个部分,乍一看就像商品橱柜。
橱柜里的少女拥有一头相当漂亮的黑发,身躯包裹在雪白宽大的病号服里,露在外面的四肢纤细非常,细嫩皮肤就像能被骨骼戳破。
明明脆弱得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眼神却是凛冽的。
闻鹤声不在意一个人的美丑,死了都是一具白骨,但此刻,他只是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女应当是一位世俗意义上的美人。
走廊外的脚步声逼近,伴随枪械上膛的声音,安保人员正四处搜查他。
闻鹤声会忍痛,并不代表他能超越人体极限,此时他已没有足够的体力去应付追兵。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少女,她理解了这番举动的含义,神色从容道:“放心,不会出卖你的。”
不多时,脚步声停在门口,与先前那番激烈的动静不同,敲门声显得小心翼翼。
闻鹤声透过门缝,看到了数十名身穿统一制服,手持枪械的人。
“小姐,打扰了,您是否有看到一个入侵者?”
少女面不改色,“没有。”
安保队长只是例行询问,闻言正要离开。
忽然——
伤口流出的血液渗透指缝,沿着指尖滴落在地,这声音太过难以忽略。
闻鹤声瞳孔霎时紧缩到极点,枪口立即转向门外。
那几十人本往外走的脚步停下,沉默伫立着。
“小姐,介不介意我入内搜查?”
少女的嗓音带着一股她这个年纪的活泼,“介意得不得了,你们身上那么脏,万一把细菌带进来怎么办?”
安保队长苦笑不已。
闻鹤声失血过多,意识有些模糊,他知道不能再僵持下去,视线看向背后的少女,想挟持她作人质。
“不行。”少女对上他的目光,启唇微笑。
“任何一点微小的病菌,都有可能要了我的命。”她伸手指了指天花板,“那儿有个通风管道,你从这里撤吧。”
闻鹤声默不作声点点头,连开四枪卸下排风罩,门口安保听到动静险些冲进来,被少女一言阻拦。
他三两下借助障碍跃了上去,钻入管道,疼痛与困倦接连侵袭,到了最后完全凭借本能行动。
小姐。
不知为何,他意识都不清醒了,脑海里却在回放这个称呼。
她应该是某个财团的千金。
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出现在自己的暗杀名单上。
与慕鸢的第二次见面,是时隔很久以后。
那是一次财团晚宴,他要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解决掉一整个包厢的人。
在确认室内已无生命气息后,他正准备离开。
“为什么每次见到你,不是在杀人,就是杀完人回去的路上?”
闻鹤声身形一僵,愣愣地回头。
两年零五个月,回想起来恍若昨日,他居然仍记得这个一面之缘的少女。
映入眼帘的并非她本人,而是一个全息投影。
“还好因为我破破烂烂的身体,没法亲身出席这种场合,不然你是不是连我也要一起杀?”少女笑着问。
杀人是他的工作,以及,他不知道。
闻鹤声在心底一五一十回答少女的问题,面上却一语不发。
“你是哑巴吗?”少女感到困惑。
闻鹤声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摇摇头。
“那为什么不说话?”
他犹豫片刻,张开嘴,太久没动用过声带,嗓音显得生涩干硬,“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
少女哦了声,“还没自我介绍吧,我叫慕鸢,你呢?”
闻鹤声再度摇头,“不能说。”
慕鸢毫不介意,还自顾自道:“那就叫你锯嘴葫芦吧。”
闻鹤声很想反驳,绞尽脑汁却憋不出一个字,嘴只好默默闭上。
“噗嗤。”慕鸢掩唇轻笑,“你现在的脸看起来好委屈。”
有吗?
闻鹤声看向玻璃中的倒影,他明明面无表情。
慕鸢笑得更欢快了,“脸色又变了,该怎么形容?对,就是一脸傻样。”
闻鹤声满眼茫然。
她到底从哪儿看出这么多,自己经受的训练都是白做的吗?
慕鸢笑够了,神情转而变得严肃,一本正经问,“你应该就是小说里那种冷酷无情的杀手吧?”
闻鹤声:“……”
慕鸢:“我有一个委托想交给你。”
闻鹤声静静看着她,他隶属于军方暗杀部队,只会听从上面派发的指令,况且他其实很讨厌任务目标以外的杀戮……
“请你杀了我。”
他睁大眼睛,第一次流露明显的神情变化,那是名为错愕的情绪。
慕鸢却悠然自得,一点不觉得她说了什么惊人之语。
“如你所见,我得了一种病,治不好的那种。”她似乎很爱笑,笑得都有些不合时宜了。
“这病到了后期头发会掉光,骨骼畸形,皮开肉绽,那样实在太丑。”
慕鸢指尖卷起一缕碎发,在耳边绕了绕,漆黑蜿蜒的发丝像绞缠她生命的毒蛇,眼帘微垂,眼底空无一物。
她抱怨完,看向闻鹤声,“所以我希望你在我变得狼狈不堪前,将我杀死。”
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她赶忙补充,“手法要不疼,死相还要特别凄美。”
后面的话闻鹤声没听进去。
他不喜欢多余的杀戮,但也同样无所谓一个人的死活。
这是第一次,他产生了不希望某人死去的念头。
“我不能——”
“你不接我的委托也没关系。”慕鸢打断他,“推荐一个你的同行总可以吧?”
“我接。”
慕鸢:“?”改口也太快了吧?
她眉眼弯弯,“那我们交换联系方式,等到了那一天,就请你来杀我。”
“嗯。”
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来到。
[今天做了个身体检查,医生说还是老样子,不好也不坏。]
[可恶,没本事的庸医,就只能维持现状,我到底为什么花重金聘请他?]
[生病了,虽然只是一场小感冒,但医生说我的免疫系统不容乐观,再这样下去,重病发作前,只怕就会因为各种并发症而死去。]
[爸妈带回来一个孤儿,说是我从小缺少同龄人玩伴,那小孩脏脏的,瘦瘦小小,像条小泥鳅。]
[我知道他是慕家哪个亲戚的私生子,爸妈已经放弃我了,他将是我的替代品。]
闻鹤声翻阅着慕鸢发来的每一条消息,想象她在敲出这一行字时,脸上带着怎样的神色。
他鲜少有回复,有时也会担心她一气之下断了联系,幸好这种事没有发生,她可能是把他当树洞了。
闻鹤声难得感到郁闷。
她究竟记不记得,二人交换联系方式是为了方便她下委托?
[好无聊好无聊,想吃辣条火锅螺蛳粉,想泡吧唱k玩蹦极,想把庸医地中海脑壳上那几根杂毛当着他的面揪掉。]
闻鹤声刚结束了一次任务,正在回基地的路上,看到这条最新消息,不知怎地心底萌生一股冲动。
[路边偶遇一只野猫。]
[色彩靓丽的花。]
[长得人模人样的树根。]
[捉奸。]
每一条消息都附了好几张图,能看出来他想极力拍得好看,奈何水平有限。
不过这里面是不是夹杂了一个怪东西?
闻鹤声继续播报现场。
[正牌夫人扇了小三一巴掌。]
[小三不甘示弱还击。]
[两人互扯头发。]
[渣男劝架。]
[夫人和小三联手痛打渣男。]
慕鸢:[……]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她才再次有回音。
[我怎么没想到呢?你来充当我的耳目与手足吧!]
闻鹤声不解其意。
慕鸢:[我想知道猫咪具体是怎样毛茸茸的手感?躺在草地里打滚晒太阳是不是真的那么舒服?外面的空气是什么味道?肯定不是消毒水味。]
[你的所见所闻,即是我的所思所感,代替我尝试我无法做到的事,好不好?]
闻鹤声外出的时间相当有限,迟到了还会面临处罚。
他其实也是第一次驻足,看看周围景色。
视线逡巡一圈,找到照片中那只黑白花色的野猫,猫十分警惕,十步之外就弓背炸毛,一个起跳爬上了树。
闻鹤声站在树下默默仰头,犹豫了会儿,选择爬树。
他才刚上去,那只猫就一个轻盈跳跃,往草丛方向逃窜,徒留摇曳的树叶冷冷拍打他的鼻尖。
闻鹤声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瞳孔似乎变得更沉暗了些。
他一路追着那只猫窜过大街小巷,对路上看到的其他笨拙些的野猫熟视无睹。
终于趁其不备提溜住黑白花猫的后劲肉,顺便被它挠了两爪子。
闻鹤声不情不愿撸猫肚皮。
慕鸢收到了一张照片。
一人一猫躺在草地里,似乎经历过一场激烈追逐,身上脏得不像话,暖融融的阳光也无法照亮他们一张臭脸。
闻鹤声:[试过了,手感很差,毛打结,一手下去全是皮包骨头。]
慕鸢:[……]
半晌她也发过来一张图,是一幅手绘画。
一只胖得像猪仔的锯嘴葫芦躺在泥里打滚,旁边还有黑白花猫龇牙咧嘴哈气。
闻鹤声盯着这张画看了许久,一把按住体力恢复试图逃跑的猫。
他心想,要不把这只猫手感养好一点?
“怎么想起养猫了?”
回到基地后,长官一眼就注意到他今日的不寻常。
闻鹤声淡淡道:“打发时间。”
长官没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休息几天,下一个任务可不简单。”
闻鹤声对此习以为常,打开下一个暗杀目标的资料。
姓名那一行,写着简明扼要的两个字——
慕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