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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9 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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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更时分,林妙生才推开朱红格扇,擎了盏灯,径直绕过明月湖,转向观山苑。
虽不曾提前告知,可每每她来到,观山苑的人脸上不会表露出好奇。
一路上畅通无阻,连同素日看不惯她的萧煜,嗫嚅下嘴唇,并不言语。
阿鬼将她引进书房,从外边关上了格扇门。
夜已深,庭院中淅淅雨声穿过屋子的两层窗寮,酥酥地挠着林妙生的耳膜。
屋外门首挂着一盏雪花灯儿,书房中只一座铜座白烛灯架照明。
她通身笼罩在黑暗之中,撩开竹帘进入内室,一盏烛火照亮了两个心怀鬼胎之人。
那人等候多时,他立在桌案前,灯火描绘流畅颀长范身体线条,修长如玉的手指微握,正执着支羊毫在淡黄笺纸上书写勾画。
他身着一席鸦青宽袍,腰系玉带,勾勒出劲瘦细窄的腰身,行动间,长袖堆叠在肘部,露出一截玉色小臂,因着微微用劲,肌肉长短线条愈发明显,浅浅露出些筋骨,风流如水晶盘内走明珠。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淡淡睨她一眼,视线定格在她身上一席白夏布衫儿搭湖绿裙子,腰间银红线带儿系着一蟹壳青蝙蝠纹小香囊。
片晌,挪开眼道:“来了。”
午膳爽约一事,沈观不问,林妙生亦不提,二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嗯。”妙生心中有气,懒懒应了一声。
做好事不留名,他当他是雷锋?
沈观仍安静地写写画画,妙生抿着唇思量,场面一度陷入诡异的寂静。
倒是妙生脑海中并不太平,系统大胖尖细的嗓音大吼大叫:【这是什么情况?宿主你怎么和反派搅合在一块了?!】
“说搅合为时太早。”她淡淡道。
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大胖知晓了也无碍。
随后,林妙生将自己这两天的行动全盘托出。
“……”大胖瞠目结舌,鼠脑险些宕机。
此人简直是胆大妄为、狗胆包天、瞒天过海、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大胖的词汇量都不足以评价她这些天令人发指的举动!
林妙生贯常喜欢干出些先斩后奏的事,从前小打小闹,不碍着剧情发展,大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想她还有这般大事瞒着它!
前些时候,也不知她怎么想出这样一个瞒天过海的法子——让萤月准备仓鼠的吃食玩具迷惑了仓鼠灵体的它,光明正大将它从她脑海中拔除,叫它无心顾及她的行动,独自溜出去搞事。
大胖眼下自责不已啊!它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
它脑袋好不容易灵光了一回,片刻便知晓她破罐子破摔的打算,意思是她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还上了反派的贼船,它自己看着办吧!
左不过她就是一个死,反正早该去死了,只是它身为系统的任务……呵呵!
大胖气急败坏,林妙生脑海旋即响起一阵乱糟糟的电流声,竟然生生把它气下线了。
也是有些小性子!她弯了下唇角。
不知何时,沈观已然搁了笔,款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望着她,两人之间不过一小臂距离。
他指节拈着竹纸,递至她身前。
妙生微微挑眉,探过手去接,却在将要碰触对方指尖的一刹那,对方触电般迅疾抽出手指。
接过一看——
那淡黄竹纸上,自右往左从上至下,密密麻麻写了一列又黑又细的小字,其字如松枝鹤骨,遒劲有力,字形风格却迥然不同,笔画走向也全然没有联系。
沈观的意思,莫不是叫她认字?
可他不是早先就知道她并不识字?眼下莫不是在试探她?
妙生试探性望他一眼,他并不言语,她便按下性子,逐字逐句端详起纸上的文字。
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双锐目险些没把这薄薄竹纸给盯穿了!
“戏弄我好玩吗?”
瞧不出半点名堂,林妙生愀然不悦,加之她本性恶劣,猝然发作起来,将竹纸狠狠甩在他胸膛上,不想抬头便撞进一双碧荧荧的幽深瞳孔。
早前,沈观便将她一举一动收入眼帘,甚至于呼吸的节律、瞳孔的微微颤动,眼看她一遍遍扫眼将文字再三端详,毫无异样,实在一副不识字的样子。
可就因着没有异样,才更为可疑。
沈观排除了一个谬误的猜测,对眼前人的真实身份有了十之八九的把握,却仍然摸不清她混入沈府的动机。
先前她提及,潜入沈府是因为寻求庇护,可她这样的人,哪里谈得上需要庇护?
倘她真需要庇护,以如今宋习静对她的看重足够了,又何必做出这叫人摸不清头脑的举动——让他教她习字?
难道说他身上有某些东西,是她想得到的?
林妙生暗自察觉不对,猜到对方在试探并验证什么,见他眉心轻蹙,想来某种猜想已经印证。
她的秘密,一是借尸还魂,二是系统任务。
系统任务只存在她脑海中,沈观无处得知,因此排除在外。
至于借尸还魂,这世间敬畏鬼神,不少志怪传闻屡涉及此,只要沈观是个常人,不难想到此处,再加上他手眼通天,想查原主过往生平还不容易?
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林妙生毫不遮掩的低劣本性暴露无遗,两厢差距如此之大,不难怀疑这副躯壳是否换了个灵魂。
世人一贯乐于听闻光怪陆离的鬼神故事,可一旦亲身经历,没有哪个能做到不惊不惧,可沈观此人却表现出极致淡定。
想想也是,沈观日后可是书中屠戮皇室、戕害忠良的大反派,名字说出去能止小儿夜啼,都是世人惧怕他,他哪会害怕别人。
“到底是谁在戏弄谁?”沈观一向温润的面容难得罩上一层薄怒,怒极,不似旁人歇斯底里,愈发压低嗓音,显得语调平稳。
怒火中烧这般玉作泥塑的清冷人物,反倒增添了几丝活人的生气。
“我再三告诫过你,沈府之中关系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你究竟有几条命敢这般恣意妄为?”
他生长在高门大户,且久做上位者,言行中自带一股天然的掌控欲,这话听在林妙生耳朵里,无异于在说“我是为你好”。
指责她的同时又将他派人窥探她的行为合理化,活生生一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模样。
林妙生冷笑一声道:“没有你,我自己一样能解决,何须你横插一脚。”
沈观的好意她压根不想领受,反添了她无限烦绪。
从前她可以理直气壮算计沈观,以为同沈观除了利益纠纷就只剩你死我活,可他偏要在她的生活上横插一脚,施舍他无处安放的好意,偏要二人今后再也无法撇清干系。
妙生没有进一步反驳他的打算,那样会激怒他,她此次前来,实则另有所图。
她手指蜷曲,不自觉摸向腰间系挂着的蟹壳青小香囊,那处正细细散发出馥郁的兰麝香气,冲淡遮掩了药草清苦的气味。
今午,她将自己独自关在毓秀园,重新复盘起了这本小说的故事主线,反复斟酌筛选,最终理顺自己任务的行进方向。
其一,报复生父程违,逃离原主悲惨结局。
其二,调查原主生母林遥与沈府的纠葛以及她真正的死因。
其三,前世程妙生屡屡背叛暗算沈宝曦,最终致使沈宝曦家破人亡,自戕身亡。
所以这一世,她的怨气值与沈宝曦的命运直接挂钩,或许改变她的结局才是降低怨气值的关键。
最后一点,也尤其重要,前世原主下药算计沈观上位,成功嫁与他做妾,沈观虽没有正妻,唯有原主一位妾室,但二人却是实打实的一对怨偶。
小说提及原主贪慕富贵,在众人面前策划了一场贼喊捉贼,最终沈去尘做主,将她许给沈观做妾室,可原主嫁过去以后发觉沈观这个沈府嫡子的地位岌岌可危,形如虚设,且命中带煞刑克六亲。
原主愈发厌恶起他,伙同旁人嘲笑羞辱他,而沈观选择忍耐,倒叫她行为愈发变本加厉。
甚至倾心于沈观的堂兄,沈府风头正盛的嗣子沈经,每每同沈经在人后眉来眼去,暗通曲款,沈观的探子无处不在,竟也默默忍受下这奇耻大辱。
再后来,程妙生屡屡置女主沈宝曦于死地,更是在男主谢琰利用女主为沈去尘网罗罪名时,撇清干系的同时恩将仇报,为男主做了伪证。
程妙生仿佛绑定着一个作恶系统,不作恶会被电击的那种,恶事做尽,简直就是专门作恶的工具人。
她最终的下场自然极其凄惨,经由反派之手,片片凌迟,清醒看着自己被削成人棍,生命一点一点枯亡。
程妙生前期损坏沈观亡母之遗物,欺辱他,甚至有意将他酖杀,再与沈经双宿双飞。
假若程妙生是个正常人,再如果她的一系列行为皆由剧情支配,那她对沈观,至少是有愧怍的。
可沈观残忍报复过她,她心中没有怨气却也不太可能。
因此,愧疚与怨气究竟哪个多,林妙生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