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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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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尽快逃罢!”
萤月早已慌不择路。
林妙生仿佛被隔绝在一玻璃罩子里,感官瞬间被磨钝了,萤月分明贴着她身前站,声音却像千里之外传来,飘渺虚浮。
任何一切事物仿佛都远了,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搏动的节拍。
不!
不对!
林妙生背脊一刹那绷紧。
沈府同她有过过节的静安、静峦已被策反,熊嬷嬷也精神失常,宋习静、沈老夫人、沈去尘全然没有针对她的理由。
况且,她自认为行事隐蔽,寻常人等不会轻易发觉她藏匿在房梁上的机关,除非……
除非那人早就潜伏在暗处,窥探她的一举一动,将她玩弄于鼓掌之中!
而此人的立场,是敌是友,尚未分明。
是敌人,掌握了物证,伪造人证简直易如反掌,应该一早出来指认她的罪行,根本不会留给她胡思乱想、喘息的机会在!
若是友人,出于好意,为她扫尾,岂会不叫她知晓?
不,就好比她身上这套并未署名的衣物……
林妙生脑海中猛地闪现过一张清朗昳丽又过分冷淡的面孔,说是猜测,其实内心早已笃定!
她眼底泻出一点复杂的意味,忽地扯开嘴角自嘲一笑,竟觉着自己十分可笑。
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自以为在沈府如鱼得水、恣意妄为,实则失去了应有的小心谨慎。
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受这人监视下,说不准,现下正有人躲在暗处,记录下她这幅恍然大悟、恐惧、癫狂、悔恨的模样,告知幕后之人。
发生这种事,正常人或许以为有人扫尾是件好事,而深感庆幸。
林妙生的偏执却告诉她,他正在监视她!敲打她!警告她!
她一阵恶寒!
与沈观的前几次交锋,她自以为站在道德高地,威逼利诱,在关系中占尽了上风而洋洋得意。
实则被沈观外表文弱清正的圣人模样所蛊惑,降低防备,真以为他心性不坏,定然是遭遇了何等重大变故,才会变成书中那般冷血弑杀的反派。
可她怎么敢忘了?
这么一个藏巧于拙十八年、城府深沉的人物,一朝锋芒毕露,敢僭称王号,蓄意谋反,悖逆伦理,杀兄弑父!甚至在整个家族即将倾覆之时无动于衷,冷眼相对!
这样的人,压根不可能是个正常人!
他惯于操纵一切,他的掌控欲,不允许自己的行为轨迹出现任何偏离,更何况她这么一个大的变数。
既如此,她也不必因心软、不忍等的情绪作怪而投鼠忌器。只怕她一朝失去了利用价值,与他便只剩下你死我活了。
见她面色惨白,萤月嗓音带上了哭腔:“姑娘——”
林妙生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重重摁下太阳穴,安慰道:“乖,别怕,我知道是谁了,暂且不会出事。”
萤月望着她不好的脸色面露迟疑。
“之前你出府置办物什,打点疏通门房费了不少银子吧?”
萤月不说,但妙生知晓,尽管沈府下人松懈,可萤月频频无故出府,自然掏了不少私房钱打点。
萤月不提,但这个便宜她不能占。
随即她从桌案上的妆奁中抓出一把首饰,都是宋习静赏赐的,她只是平人身份,自然佩戴不了一些镶嵌珠宝的贵重首饰,因此这其中大多是银饰。
虽说是银饰,但出自宋习静之手,必然不会是什么便宜货色。
林妙生抓过萤月腕子,将沉甸甸的一把银首饰塞进她掌心。
萤月面色惶恐,几番推拒:“姑娘,你这番为我劳心劳力,这银子合该是我出,若不是我惹出的祸事,怎会到如此地步?”
“不必推脱,你再这般客气,我下次有事还能寻哪个?再者,日后不必再打点门房了,沈夫人已点过头了,你日后自可借着给我买药材的名义自由进出。”
“那也不必这样多,”萤月极力推脱,从中拣了几根簪子,“这便多了!”
妙生眼下实在没有心力说话,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委托萤月尽快完成,便一股脑将首饰挤进她掌心。
“这些钱,若有富余,你就当帮我收着,还有件事实在非你不可,姐姐你是沈小姐身边的老人,沈小姐的首饰你定然熟悉,我需要你帮我去城南申门街的永安当铺赎回些许首饰,保留好买卖文书,若能得到掌柜的口供文书便再好不过了。”
林妙生只怕静安是个机变活泛的,不多时便能咂摸出不对,质疑她的真实性,因而希望早早将证据握在手中。
萤月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仍重重点头,见事急,忙换了油靴打了纸伞往门外去了。
——
天雷滚落,大雨时行。
黄豆大的雨珠重重砸落,观山苑檐下的灯笼被砸得摇摇晃晃,刷了桐油的昏黄灯身,噼里啪啦,溅上数点银烂水珠。
屋子的两扇红木回纹格扇门大开,屋内食案上摆放着两套餐具,却迟迟不见来人。
各色佳肴因热了热,热了再热失去了应有的色泽与香气。
等候多时,萧煜双手抱胸,收回望向门首的视线,俊脸早一副烦闷憋屈的神色。
哼哼唧唧抱怨道:“若不是那厮死乞白赖,我观山苑的饭食喂了狗了都不能给她,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哭着喊着说要来蹭饭,临到头又不来,真是欺人太甚!”
说罢,还悄悄斜眼去瞍身旁主子沈观的反应。
沈观面色一如既往的淡漠,白玉雕成的指节探出,端起了桌上的盖碗茶,轻呷一口,不曾开口。
及至阿鬼从屋外进来,双手交叉行了礼,面无表情开口道:“熊素兰卧房藏着的机关已尽数销毁,我们的人离开以后,果见另有一伙人进屋搜查,搜查无果便离开了,再便是程姑娘身旁的萤月。程姑娘打从棠棣轩回来以后便闭门不出,倒是身边的萤月姑娘,冒着大雨出府去了,奴已遣人尾随萤月而出。”
沈观不信任林妙生,这是定然的,且林妙生行事作风大胆招摇、肆意妄为,一不小心便惹下这大祸事来,因此他派人监视一事,压根没打算瞒过她。
纵使沈观再好脾气,这会儿也难得燎出几分火气。
她这般天真,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把沈府想象得过于简单,以为能凭她一己之力搅动乾坤,殊不知,连真正的对手是谁都没摸清!
倘若不是他的人早出手一步,凭那人对沈府的把控,早将事情始末查清并一举将她揪出。
到那时,任凭他暗中势力发展如何,却也无论如何做不到在明面上保住她!
沈观这般玲珑通透之人,岂能猜不出她爽约不来的由头?
片晌,他眼睫低垂,忽而又问:“没了?”
“没了。”阿鬼面无表情回道。
萧煜:“……”
阿鬼你好歹长点心!
人眼巴巴让你一大清早送套衣裙过去是为了什么?
你随口编一个“程姑娘瞧着很欢喜”哄哄他会死吗?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话说出口主子也不会信,一时犯了难。
阿鬼这样一个死板枯燥的人儿,又肩负暗中监视程妙生的职务,除非同她明说,否则哪会想到这些弯弯绕绕。
再说,要明面下达这个命令,依阿鬼的个性,说不准明晃晃冲出去问那厮:“你是否喜欢这身衣物?请从衣料舒适程度、绣样美观度、色彩适配度三个方面评价。”
程妙生没药死她都算她命大!
再说自家主子,真令人捉摸不透,分明昨夜放下狠话不欲再管她,险些叫他以为二人决裂了,可还不是巴巴地命人送去新衣裳,顺道收拾她留下的那堆烂摊子。
不过萧煜只敢心里抱怨几句,面上还是很恭敬的。
沈观淡淡挥手,令阿鬼退下,继续道:“她不会来了。”
萧煜暗暗点头。
“你坐下陪我一道罢。”
萧煜闻言瞳孔一缩,没来得及左右张望,便如同被一道雪刃直直射来,刹那间仿佛遭天雷劈似的,退软了下去,刚要开口婉拒,抬眼便对上那双沉静的深眸,他瑟缩一下,只好在对座坐下。
他身心极其抗拒,像是承受了偌大威慑一般,甚至将脑袋低低压了下去,不敢与之对视。
“为何这般怕我?”
主子那清润的嗓音从桌案那头传来,有如汩汩清泉,悦耳却透着一丝洞彻的凉薄。
沈观的双眸洞明世事,尤其是那些幽微灰暗的人性,被他注视着,内心最不堪最龌龊的往事尽皆暴露无遗,任谁受得了?
哪怕他同主子一道长大,说句僭越的,他们堪称手足,只是他对沈观敬仰感激之下,又潜藏着一份天然的对上位者敬而远之的惧意。
“罢了,出去。”沈观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萧煜霎时松了口气,生怕他反悔似的,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沈观望着桌案上秀色可餐的饭食,微微蜷曲的手指猛的绷紧,胃里一阵翻山倒海。
顷刻间,一股深刻的自厌感铺天盖地笼住了他,令他十分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