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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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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妙生双手啪嗒合上药方,徐徐开口道:“这药方没有问题。”
柴老松了口气,接着吹胡子瞪眼,言语中颇有几分委屈:“是啊!老夫还能胡乱开方子害人,砸自己招牌不成?”
“不过——”
她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宋习静抽抽嘴角,强压脾气问道。
柴家父子同提心吊胆,一脸机警。
说话大喘气,怎么不噎死她?!
“此药对沈小姐的心疾不起半点作用。”
妙生一脸云淡风轻,将手中药方啪叽丢在桌案上。
柴斐先是一愣,继而一言不发。
作为沈宝曦的医师,他当然知道林妙生说的是事实,他几番改良的药方,对沈小姐的身体不起半点效果。
如若有效,哪里轮得上她站在这儿张牙舞爪?
“你这话什么意思,既然药方没有差错,为何没有效用?”
许是嫌她吊人胃口,宋习静嗔怪地横了她一眼。
“夫人稍安勿躁,待我为您细细讲来——”
她上前两步,杏目定定看向柴斐,问道:“舌淡苔白,脉搏细涩结代,发病突然,心胸胀痛,遇寒加重,柴老先生定下的病症是气滞所致的心脉痹阻吧?”
柴斐始料未及,没曾想眼前这小丫头有些本事,面色凝重道:“正是如此。”
她又问:“您最初的药方并无效用,于是不断根据沈小姐的病症加以改进对吗?”
柴斐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这样的。”
“可惜,大方向错了,辜负了您这一番心血,”妙生叹息道,“此乃异病同脉,即非气滞心脉却呈现出该病症的脉象,且沈小姐躯干细瘦,脸色青白,并不符合气滞心脉痹阻的症状,实则是气血隔塞不通。”
听罢,柴老爷子恍然大悟。
三年心血一瞬间化作泡影,柴斐愣愣目视前方,一时泪眼眊矇,忽而捶胸顿足痛心不已:“行医治病一辈子,自以为医术高明,实则固步自封并无寸进,柴斐你糊涂啊糊涂!”
他继而转身朝宋习静深深鞠了一躬,歉然道:“沈夫人,多亏这位小友点破,才不至于酿成大祸,老夫实在无能粗陋,险些耽误贵千金,悔之无极,我柴某在此发誓今后退隐山林,再不行医!”
对沈宝曦,宋习静自是如珠如宝千般疼爱。
柴斐判断有误,用上错误的药方,她心中自然有怨。
可转念一想,当初重金聘请医者,前来的郎中皆是吃粮不管事的废物点心,柴家父子医术名冠抚州,却不肯收取锱铢,一力挑起这重担。
即便药方并无明显的效用,可近年来宝曦的身子骨也愈发康健,就像林妙生所说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宋习静也不忍苛责他。
林妙生没有想到,这老郎中的品性竟这样清高刚直。
她原先只想指出其中差错,挫挫他的傲气,没想逼一位有能力有担当的老郎中离开这个行当。
她能迅速发现药方的谬误,不是自身医术高于柴斐,只不过中医行当凭靠经验累积,她生活在先进发达的后世,且有幸遇名师教导,博览大量医学著作,因此分辨罕见的病症不过易如反掌。
若柴斐不再行医治病,世间损失一位良医,岂不是她的罪过?
妙生开口道:“何至于此?老先生不必妄自菲薄。虽判断病症失误,可老先生几番改良后的药方温和滋补,补血益气,将沈小姐身子骨养得很是不错,叫人不佩服都不成。”
闻言,柴老惨白苍老的面庞上重新浮现一抹血色。
他老脸一红:“小友不必借口替老夫遮羞。”
林妙生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关切道:“怎能说是借口?人有不及,可以情恕,再者外界庸医巫邪,招摇撞骗逍遥法外多如牛毛,如若不是有您这般嫉恶如仇、大公无私的人物在,不知他们该多猖獗!晚辈实在称不上医术高明,江湖中早就听闻您的威名,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说着,她朝柴老爷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道:“老先生保养手艺一流,若能得您相助,沈小姐身体恢复指日可待。”
一串小连招,霎时将柴斐哄得晕头转向,一向严肃板正的脸立刻松动了,嘴角差点没咧到耳后根去。
这一系列变故打得小柴郎中柴崧措手不及,他无奈看向自家老爹。
不是,老柴,你适才还骂骂咧咧要擒她去衙门,现在腆着老脸是闹哪样?
不过这死丫头鬼精跟个猴,能这样好心替他爹解围?
还敬仰?怕不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吧!
果不其然,下一秒林妙生弱弱开口道:“除此之外,小辈还有一私心请求,望老先生能够应允。”
瞧瞧,狐狸露出尾巴了吧!柴崧冷哼一声。
“你说。”
“还望老先生准许小辈常去乾坤医馆讨教。
自家母离世以后,再没人教导小辈学医。可小辈深知学医之路任重道远,无人引导,只怕会误入歧途。
晚辈一向听闻老先生医术精湛,为人更是刚毅无私,实乃济世名医,不敢奢望老先生亲自教导,只求您老能给个机会,让小辈在一旁观摩学习,瞻仰一下大家风范。”
林妙生的眼神中带有三分孺慕七分敬仰,眼底流露出深深的对知识的渴望。
柴老内心那叫一个欣慰,单就这副求知若渴的模样,令他说不出推拒的话语。
更何况她这样高悟性高天赋的好苗子,是打着灯笼也难找,脑子被驴踹了的人才把她往外推!
先前二人之间的龃龉,眼下也因她的低姿态烟消云散了。
妙生给足他面子,柴斐适才弯下的脊梁噌的挺直了,他克制内心的狂喜,脸上露出几分狂傲不羁:“这有何难?你资质不错,做我家的徒儿也是够格的。”
闻言,柴崧目瞪口呆,顿时慌乱起来:“爹,咱家家传绝学,怎么能随便传给外人呢?”
我说那死丫头怎么一副做小伏低,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嘴上说着学习观摩,实则想学成以后鸠占鹊巢,抢夺乾坤医馆第三十八代传人的位子,再将我父子两扫地出门!
小小年纪,城府之深,心机之毒,简直令人发指!
林妙生眼睛滴溜溜转一轱辘,立即应声道:“承蒙老先生厚爱,肯收小辈为徒。我这原还有家母私藏的古药方残卷,愿献给老先生作为拜师礼,既然柴郎中认为不妥,不如就此算了吧!”
柴老爷子听见古药方残卷,先是眼前一亮,紧接着就像眼看残卷长了翅膀飞走似的,手指颤巍巍指着儿子,没差上去一脚,气愤地唾沫星子漫天飞散:
“少在那瞎猫子鬼叫,你要有这丫头一半的本事,你老爹我就放心两腿一蹬了,你以为经营起医馆就了不得了,家传绝学你学得几成?生你还不如生个棒槌!”
柴老医术超群,心性却像稚童,脾气说来就来,竟也不分场合,当众将柴崧劈头盖脸一顿骂,是半点面子都不留。
妙生眼看小柴郎中面色愈发难看,看自己的眼神也逐渐怨毒起来,她这是玩脱了,顿时头疼不已。
这可不行。
林妙生上前搀住柴老爷子,突如其来的动作立即遏制住了他的话头:“老先生千万不要说些气话,外人都道乾坤医馆好,老先生知道是为什么吗?”
柴老一脸疑惑,乾坤医馆屹立至今还不是因为他医术超群,还能因为什么?
仍旧很给面子开口问道:“为什么?”
“那是因为——在外有小柴郎中经营医馆,在内有您老刻苦钻研医术,柴老您想,您为了诊治沈家小姐耗时数年,分毫不取,柴郎中不是二话没说支持您?且偌大一家医馆,整整三年毫无进项,如若不是柴郎中苦苦支撑,岂有今日?在晚辈看来,小柴郎中不仅能力卓绝,而且孝心可嘉,您父子双剑合璧,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世人对您父子的评价都是这个——”
说着,林妙生伸手比了个大拇指。
柴崧一面竖着耳朵听着,一面捋捋自己黝黑的山羊须。
若不是人中处的两撇胡髭末端再三抽搐,过于晃眼,谁也不晓得他内心暗涌的激情澎湃。
他面上装作不甚在意开口道:“何必提这些虚名!”
实则背地里悄悄鼓劲将胸脯顶得高高的,像极了一只抖擞着鸡毛意气风发的五彩大公鸡。
柴崧心想,这小师妹也真是的,平白无故的,瞎说什么大实话?
妙生苦口婆心劝慰道:“柴郎中担心我来历不明恐引狼入室,柴老您既抱有对晚辈倾囊相授的无私大爱,更是作为父亲,忧心小柴郎中一个人负担太重,这才急于招我入门,两方何不把话说开,免得子不知父,父不知子,父子之间心生怨怼?”
柴郎中听罢,看向父亲的眼神中都充斥着懊悔,自责没能领会父亲这番良苦用心。
柴斐茫然地挠了挠头,原来我是这个意思么?
瞥见儿子一副孺慕的神色,柴斐面色沉重地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现在是了!
三言两语,三人之间的矛盾便冰消了。
柴家父子的质疑几乎解决了,沈家人可还站在一旁当背景板呢!
林妙生自知自己这番言行过于僭越,虽说她用语再三斟酌小心谨慎,不至于留下话柄。
可她毕竟是客人,宋习静才是主家,难保不觉得她冒犯了当家主母的威严,从此厌恶她。
摸不准宋习静的想法,她内心没由来的忐忑,回转过身子便瞧见宋习静冷着张脸,染了朱红蔻丹的纤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案几上划过,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