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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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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生浓黑的瞳孔有一瞬猛地收缩,碍于柴家父子虎视眈眈,面上并无表现,只是垂坠在身侧的空闲的左手,无意识地抖动起来。
那婆子的声音隔着屏障,好似被风吹散,飘飘摇摇传进她耳朵里:“今早起来便有人瞧着熊嬷嬷神色不对,嘴里神叨叨念着鬼火、儿媳什么的,倒不至于疯疯癫癫,谁知过了一个时辰,府外来了人,说是咱府上的门卫熊三昨儿夜里吃醉了酒溺毙在粪池里。熊嬷嬷一听,登时两眼一翻昏过去,再醒来——”
婆子声线滞涩:“人便疯了。”
熊三酗酒,夜间溜出府去吃酒赌博之事沈府众人早都见怪不怪,若说他醉酒溺死在粪池是意外,也说得过去。
偏事发之前,熊嬷嬷如同撞鬼一般,大清早叨叨起她早逝的儿媳,怪叫人膈应的,府中哪个不晓得熊素兰前儿媳是儿子熊三酗酒后活生生打死的?
宋习静很是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她向来不忌讳鬼神之说,先前静安提起撞邪,她半信半疑,如今沈府真真出了人命,又曾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下人,想起女儿,内心霎时惊悸不已。
或许,秦嬷嬷给的法子应该提上日程了。
“秦嬷嬷,就照你先前的法子,放手去做罢,再来,将熊素兰安置到乡下庄子去,派人好生伺候着,也算全了我俩的主仆之谊。”宋习静疲惫不已,揉了揉眉心。
法子?什么法子?
妙生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林妙生听不明白,作为始作俑者,静安哪能听不明白?
只是静安没有想到,她当初不过是信口胡诌将祸水东引的由头,这会儿却应了验,一股鬼森森的冷气顿时从后背钻了上去。
只是相比遥远的鬼神之事,眼下飞上枝头的林妙生更叫她头疼。
静安面上故作疑惑:“夫人,静安觉得,这或许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宋习静惊异地挑了挑眉:“怎么说?”
“嬷嬷与府中下人素来交好,奴婢却听闻,自这位不知打哪来的林姑娘进了府以后,屡屡与熊嬷嬷母子俩起冲突,昨日还借着夫人您的威望惩治了熊嬷嬷一番,说不准是这林姑娘怀恨在心,使出某种江湖伎俩,才致使熊嬷嬷变成今日这般——”
静安并不知晓自己的随口胡诌,居然无限迫近了正确答案。
熊嬷嬷确实是林妙生恐吓的,只是熊三之死和她绝没有半点干系。
那么,究竟是谁对熊三下了手?
林妙生缓缓抽离了手指,垂下眼帘,当即陷入沉思——
要说熊三意外溺毙,她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相信。
可究竟是谁有那般能耐,杀死熊三并在事后伪造出他醉酒溺毙的假象?
她不信熊三死于意外,是因为昨夜离开观山苑后,她偷偷潜入熊三的寝屋却没发现熊三人影,只好在他屋内搜寻一番,虽没找着那串玉净瓶坠子,却意外发现熊三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可她一早从萤月处得知,熊三吃酒赌博花钱大手大脚,全靠熊嬷嬷填坑,外出怎会不带上钱袋?
抛开死因不谈,熊三溺毙了,那坠子呢?玉净瓶坠子可还在他尸身的腕子上?
林妙生急于拿回坠子,此时恨不得立刻飞出去,可眼下为沈宝曦脉诊绊住,在内有虎视眈眈的柴家父子,在外有静安不顾一切攀咬,她眼下真是插翅难飞!
好在,林妙生笃定,宋习静身旁的秦嬷嬷定然会为她辩解。
果不其然,静安话音未落,秦嬷嬷便反唇相讥:“鬼神之说也不知当初是谁提出的,而今却反口了,你说是林姑娘设计陷害熊素兰母子,且不说你又有何证据,林姑娘入府不过两日,与熊家母子何愁何怨,需要将熊三置于死地?再说,夫人自是明辨是非,当初熊素兰醉酒闹事,夫人早已替林姑娘出了头,狠狠惩治了她一番,林姑娘又何至于犯下杀人恐吓的罪行。”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秦嬷嬷此话一出,宋习静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你说的在理。”
静安更是彻底哑口。
秦嬷嬷肯帮林妙生说话,并非因为二人浅淡的交情。
林妙生坚信,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熊素兰没有真正离开以前,秦嬷嬷就无法获得沈夫人真正的信任。
熊素兰毕竟是沈夫人身边的老人,难保哪日不会起用她,唯有真正令她沾惹上鬼神之祸,远远将她打发了,秦嬷嬷才可能在沈夫人身边站稳脚跟。
“那老奴便按从前交代的法子,先去龙山道观去寻——”
妙生眼前顿时一亮,偷听到现在,总算有个确切的消息了!
那边柴老爷子见她脉诊如此磨蹭,恼得吹胡子瞪眼,嘴里登时骂骂咧咧,骂得喉咙一阵干渴,见林妙生不理睬他,他不由得将火气发到身后跟着的自家儿子身上。
柴老兜头给了儿子一巴掌:“白长两眼珠子当摆设!没见你老子爹费了这些口舌,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不知道端盏茶过来!”
柴郎中也是委屈,您老拿小丫头片子没法子,拿我撒气算怎么个事?!
外间的隔扇门与帐子不怎么隔音,这一动静还不小,宋习静唯恐双方起了冲突出岔子,便再也不提这事,领着人匆匆赶了进来。
她进门时神色紧张,眼珠子左右逡巡一番,见被打的是小柴郎中,顿时松了口气。
这一变化显然没躲过柴郎中的法眼,小柴郎中霎时扯开嘴角冷笑两声。
打的是他便没关系了?
不是,沈夫人,你礼貌吗你?
妙生也对眼下这一变故始料未及,心下烦躁不已,转而化为对柴家父子的些许怨气。
她本打算直接写出药方,早早了结此事。
眼下没了好心情,反而生出点脾气,没打算轻易叫二人得到药方。
“这是怎的了?”宋习静问道。
“这小丫头切脉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别以为老夫老眼昏花,瞅不见她悄摸着走神,沈夫人哪里招来的江湖骗子?!打着行医的名头招摇撞骗,老夫这便抓她去县府衙门!”
说罢,柴老上手欲擒住她胳膊。
妙生也不是吃素的,登时往宋习静身后一闪,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一老一少追逐了起来,竟是将宋习静一干人等充作了柱子绕着跑,卧房内的杯子盏子摔得一地碎白瓣子。
卧房内顿时乱做了一锅粥,除开坐一旁傻乐呵的沈宝曦,小柴郎中也退缩在远远的一角,事不关己般捋了捋胡须,神色幸灾乐祸。
心里不乏得意地想,要不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骗子小丫头,他能被他老爹训得跟孙子似的?欺骗老爷子,就等着他家医痴老爹从她身上剐下一层皮!
没想林妙生边躲闪边开口辩解道:“我可不是走神,只是有个惊人的发现,不知如何开口,柴老爷子您如此做法倒是应证了我的想法,莫不是出于心虚?!唯恐我说出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宋习静面色迟疑。
“沈夫人休听这丫头胡诌!”
柴老没料到她倒打一耙,一向性急的他顿时落入自证陷阱:“我柴斐行医治病几十载,行的端坐的正,岂是那沽名钓誉之辈?”
“妙生并不是非要质疑您的医术,只是不得不怀疑您老的水平,沈小姐心疾的病症,为何迟迟不见好转?当然,妙生不是在怀疑您老是沈大人政敌派来的搅乱的奸细。”林妙生笑嘻嘻道,毫无心理压力地往他身上泼脏水。
“你!你!”柴老顿时怒不可遏,前额花白的碎发根根倒竖,一双浑浊深坑的眼睛燃起两团熊熊的火焰。
妙生继续道:“口说无凭,还请柴郎中默出治疗心疾的药方,就药性、剂量、用法一一查验,真相自可水落石出,还您一个清白。”
柴老自问问心无愧,当即大手一挥,招呼人拿来纸笔。
小柴郎中却深感不妙,以为其中有诈,匆忙上前扯了扯老爹袖子,深深摇了摇头。
柴老一时恍惚,犹豫片刻,这会儿也咂摸出味,察觉到不对劲。
不对,刚刚讨伐的不是这丫头片子?怎么逼得我急于证明自己了?
林妙生笑嘻嘻地煽动道:“柴老爷子停手罢了,您为沈小姐治病这么长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抱有私心,沈大人夫人都会看在您年纪大的份上替您遮掩过去了。”
此话一出,就差没指着柴斐的鼻子骂他倚老卖老了。
这下,柴老爷子哪里顾得上儿子的阻拦,当即把儿子的叮嘱抛到天边去,撸起袖子,在纸上行云流水地默出一份药方。
写好以后,柴老双手捧起药方,轻轻吹干墨迹,上前几步,将药方重重拍在林妙生掌心上。
林妙生振得腕子发麻,倒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将药方拿在手里端详,那读得津津有味的模样,仿佛读得不是晦涩无趣的药方,而是妙趣横生的话本子。
身边的丫鬟仆妇,个个鸭颈伸得鹅颈长,即便对医理一窍不通,却执着在纸上与林妙生脸上探看出什么来。
柴老自问一身坦荡荡,对上林妙生愈加凝重的脸色,心下不由得迟疑起来。
他适才可有漏写哪些药材?丹参的剂量填的是多少来着的?
柴斐顿时后悔起自己没有多审查一遍便交上去了,犹如被考学的学生一般,内心忐忑,等待“师长”的审判。
“咦!”妙生视线钉在一处,微微蹙眉。
柴家父子的心脏一时跳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