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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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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大亮。
林妙生揉搓着惺忪的睡眼,跟随秦嬷嬷步伐,在棠棣轩抱厦前停下。
沈府遍植竹柏,环境清幽,棠棣轩却沿着墙根,种上一棵棵珍稀花木。
其中,两棵红白山茶树尤其耀眼,栽在寝屋窗前,平地拔起,绿浓荫蔽,树冠堪堪与屋顶平齐。
枝干生出累累的山茶花,足足碗口大,红茶秾艳,白茶洁雅,煞是好看,其中一枝红山茶横斜,越过了槛窗,直直刺入寝屋内。
室内,一位须发洁白的老者半个身子攀在隔扇后,面色焦急,很是沉不住气,朝着门外探头探脑。
在沈夫人及一众婢妇揶揄的眼色中,老者身后跟着的中年郎中捋捋山羊须,面皮燥热,维持着面上的镇静,却不由得轻咳两声。
那老爷子却是半点不懂得收敛,就差没在门口蹲守着,巴巴望外。
有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他家这位医痴老爷子虽声名远播,却心性至纯,毫无半点名家的架子。
这不,一听说有位能替沈小姐治愈顽疾的医者,甭管真假,屁颠颠地赶来,指望见上一面,就算拜把子也要同人结交。
妙生进门时险些迎面撞上他。
柴老爷子也不恼,将她与秦嬷嬷二人往两边扒拉开,却不见后头来人。
秦嬷嬷默默指了指她,示意他道:“这位——”
柴老爷子想也没想打断她,忙拉扯上林妙生的袖子:“你家大人怎么没来?”
想来是瞧着她面嫩,以为是某位医者的徒子徒孙,柴老爷子有些不以为意。
“没有大人。”林妙生笑道。
柴老爷子难得没冲她发脾气,笑呵呵道:“没有大人,难道是你这小丫头片子?”
妙生面上乖巧地应了一声:“区区不才正是在下我。”
态度有多谦卑,言语就有多猖狂。
“豁!”老爷子呵呵笑了一声,转头见宋习静等人一脸正色不似作假,两道花白的粗眉霎时间戟张起来。
他将身侧的桌案拍得山响:“人命关天的大事,岂容你这小丫头片子搅乱?胡闹!简直是胡闹!”
林妙生没多在意,进了屋,屋内有不少熟悉面孔,其中两个还是昨日与她起过冲突的静安静峦俩婢女。
想想也是,静安静峦是沈宝曦身边的婢女。
只是昨日与她有过节,今后少不了作妖给她使绊子,哪怕不会真正伤到,却也少不了恶心她。
须臾,妙生眼底闪过一抹精光,朝二人礼貌微笑,随即规规矩矩朝宋习静行礼请安。
静安静峦两人本就心虚,这会儿活像是见了鬼似的,稍迟钝的静峦眼神虚浮闪躲,较精明的静安眼珠子轱辘打转,像是没憋什么好屁。
瞅见柴老爷子的面色,加之对林妙生的医术不甚明了,宋习静一时有些拿不准,态度冷淡地应了她一声。
随即转过脸去,对柴家父子温声细语道:“柴老,柴郎中,这位便是昨日为小女施针的那丫头了。”
柴老怒气未消,瞪大的双眼愈衬得两只眼眶深深坑下去,整张脸憋得紫涨:“沈夫人何苦拿这毛都没长齐的女娃娃来哄骗我这个老头子,若是嫌老夫医术不精,何必拐弯抹角拿这小丫头做幌子,直接赶人便是——咳咳!”
说着,怒火攻心又急急咳嗽不止。
秦嬷嬷快步上前,伸手抚顺柴老的脊背,言语劝慰:“柴老消消气,消消气。这整个抚州府,哪位郎中的医术能高过您呢?我家夫人平素最为感念您老不辞辛苦为我家小姐诊治,您说这话倒真错怪夫人了。这林姑娘缓解了小姐的心疾,仆妇们亲眼瞧着,看得真真的,这点不敢造假。”
柴老身子佝偻静默,斜眼打量林妙生,而后抬手直指她,逼问道:“好,老夫姑且相信病是你医的,那我问你,你家在何方,年方几何,师承何处?《医道》《医经》《药经》《内经》背过几轮?人体经络脏腑之学可熟悉掌握?”
“小女家在青崖县,年方十六,师承家母,您所说的这四本医术皆从未听闻,至于医术如何,自然要在实际中见真章了。”林妙生不卑不亢道,言语任谁听来皆是嚣张狂妄。
邺朝并不存在林妙生所在国家的任何一段历史中,这四本医书她闻所未闻。
只是这四本医书却是该朝学医最基础的书目,不由叫在场人闻之一惊,柴家父子更是轻而易举被她一句轻飘飘的言语所激怒。
这次开口的却不是柴老,而是与他极为肖似的中年男子,妙生猜想约莫是柴老的儿子。
柴郎中面色不见恼怒,对宋习静微微拱了拱手道:“当初听闻贵千金身有顽疾,重金急聘郎中,家父虽早已萌生退隐之心不问世事,却因着钦佩沈大人为民奔劳之大义,不远千里前来相助而不收受贵府一分一毫财帛。如今贵府另觅高人,我乡野父子不敢久留,这就收拾行李离去了。”
林妙生不由得咋舌感叹,这是位高手。
先打出一手感情牌,再来一招以退为进,言语中充斥着对她的暗讽,又将宋习静一干人等架在火上烤。
话说到此处,宋习静再不表态也不合适,更何况她心中的天平早偏到一边去了。
林妙生那黄毛丫头对上这对颇有威名的上阵父子兵,孰轻孰重,她能分不清吗?
昨日之事,约莫这丫头瞎猫碰上死耗子,并非有真本事。
林妙生见她生出迟疑,刚要开口。
却听身侧紫檀拔步床内发出吱嘎的响声,遮蔽严实的藕粉色床帏后猛地钻出一颗脑壳,露出一张小巧的芙蓉面。
沈宝曦有着一双瑰丽清亮的小鹿眼,湿漉漉像含了一泓清泉,闪着好奇的光,一瞬不瞬盯住她。
她坐在床榻正中,抬手挥开厚重的床帐,倏忽从床榻上跳了下来,甚至没来得及穿鞋,雪白的袜刬染上一点尘埃,她身着一席流光溢彩的古纹双蝶千水裙,青稚的粉面上透着点娇憨,那双亮晶晶湿漉漉的笑眼不住地打量她,迸溅出惊喜的光亮。
她忽而开口道:“是姐姐你救了我啊!”
林妙生:“……”
傻孩子,是我害了你!
对上沈宝曦,林妙生心绪复杂。
从前惩治程违,那是他罪有应得罪该万死,昨日她却因一己私欲险些阴差阳错害死沈宝曦,是以对上这样一双剔透澄澈的眼眸,林妙生少有地感到愧怍。
倘若有机会,她愿意竭尽所能为沈宝曦治愈心疾。
转头却见沈宝曦不知何时从她跟前溜走,疾步到宋习静跟前,半副身子倚在她的手臂上,半央求半使小性子道:“阿娘,我愿意让姐姐给我瞧病,我愿意的!”
宋习静没好气地轻掐她的鼻尖,“没看见有客人在呢,不穿鞋履,哪有半点世家闺女的模样。”
态度却有所松动,要说平常,女儿最是厌烦问诊吃药,今日吃错药似的,竟主动要求治病。
宋习静好笑道:“这丫头竟得你这般看重?”
“我见了这姐姐就欢喜!”
这股没由来的亲切感,说不清道不明,沈宝曦无从描述,只好跟随本能。
林妙生此时却门清,原著中原主刻意讨好接近沈宝曦,成了沈宝曦最亲近的好友,暗地却屡屡因妒忌对沈宝曦下毒手。
这一世,妙生没有刻意接近沈宝曦,沈宝曦却依据原著剧情的发展对她产生了好感。
歪打正着,倒让妙生少费一番口舌。
宋习静微微蹙眉,松了口:“柴老,柴郎中,这丫头口出狂言,不若让她试试看,您老在旁观望着,想出不了什么岔子,若真是招摇撞骗之徒,不必柴老开口,不扭送官府,我也是要将她打出去的。”
这话一副大公无私的架势,听起来很是无情。
柴老爷子还想说什么,小柴郎中微微摇了摇头,说了句:“这样也好。”
柴老吹胡子瞪眼,颇为不服气,还是息了声。
林妙生没想到事情发展如此顺利,伸手示意:“小姐请探出手腕。”
“嘭!”
隔扇竟给一股外力撞开,一浑圆胖乎的婆子急吼吼冲了进来,跑得太快甚至还没回过神来,只是满脸怪异惊惶。
想来没料到屋内有如此多人,不好直说,只急急在宋习静耳边低语。
林妙生耳力极佳,再加上靠的近,模模糊糊听见“熊嬷嬷”三字,一瞬间心惊肉跳,伸出的指节带有微微颤抖。
这倒让柴老郎中眼尖瞅见了,以为林妙生露出了狐狸尾巴,更加认定她弄虚作假。
没想宋习静听后一掌落在了小几上,几上白瓷茶盏相振丁零作响,茶水淋淋。
沈宝曦被她娘突然发作吓得一抖。
顾忌人多,宋习静一脸菜色安抚女儿两句,将人领出外间,秦嬷嬷紧随其后,静安见这山雨欲来的架势,冲静峦使了个眼色,随即也跟了上去。
林妙生仍在脉诊,神情镇静,却在识海唤醒大胖,让他帮忙监听外间的谈话。
大胖稚嫩的机械音不情不愿:【宿主,这是古言,不是玄幻,你怎么可以开挂?】
“十点逆袭值。”
【正在为您接通——】
林妙生耳畔响起波渍波渍的电流声,旋即响起清晰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熊三死了,熊嬷嬷疯了。
这是林妙生监听到的第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