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他失忆了 ...
-
意识慢慢恢复之际,最先入耳的是有人要查他的父亲。睁开双眼后,蔺令则看见的是屋顶上的梁,而非冰冷的石壁,他没有身陷囹圄,没有被人杀害,他被救了。
可救他的人是好是坏,是那辆马车上的人吗,为何查他的父亲,蔺令则全然不知道。他最后的记忆停在一匹马跑过来的瞬间,驭手座上有人在大喊。
他本来以为自己真的会死,没想到还是活下来了。
记忆中,最后见到父亲的时候,应该是被父亲拉进书房强塞一份文书,又用力将他推到小门边,焦急地让他快跑。他看见有许多人闯进来,一刀,砍死年迈的黄伯。他在惨叫声中逃出去,拼命往前跑。
刺客是后来才追他的,没有在后面大喊大叫让他站住,很是安静。于是他一边喊着救命,一边拼尽全力往前跑。跑着跑着,双腿似乎与身体断去连系,蔺令则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只知道底下有个什么东西在不停轮换。
模糊的记忆慢慢变得清晰,家中发生的事,全想起来了。
奇怪的是蔺令则并未觉得有多难过,他只是木愣愣地盯着屋顶,好似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还活着,必须活着。
“醒了?”温和的声音在床边响起,蔺令则微微偏头,看见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两名男子。
蔺令则喉咙发干也发苦,几乎吐不出半个字,目光始终落在面有微笑的男子脸上。他看得出来,笑着的比不笑的更胜一筹,或许是年龄,或许是地位。他们穿戴的都是好料,家中至少有底子。
杨瑾靠近床边,伸手摸摸蔺令则的额头,蔺令则未有躲闪。
“能醒来,便是好一些了。”杨瑾温和地说道。
蔺令则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杨瑾。他想坐起来,可刚一动,身体各个地方传来不同的疼痛,尤其是后背。
“你受伤了,也在发热,躺着别动。”
眼前这人对他的态度太过温柔,蔺令则心有疑虑,蹙起眉,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水……”
后面站着的男子转身朝外走。他没有推断错,床边这个人更胜一筹。
蔡彦章走出房门,正好瞧见舒望。舒望将茶水放置一旁、靠着阑干托腮发呆。
“舒望。”蔡彦章保持着开门的姿势,“茶。”
听见喊声,舒望回头见到蔡彦章,端起盛有茶壶的木托快步走到案桌边。
与蔡彦章错身而过时,蔡彦章盯着舒望的眼睛,低声说道:“人醒了。”
舒望怔愣一下,点头:“明白,公子放心。”
“茶。”杨瑾喊道。
“这就来。”舒望双手捏着一杯茶来到屏风后面。
茶温正好,杨瑾主动伸手接过茶盏,右手托起蔺令则的后脑,左手慢慢喂他喝。
见此状况,舒望大惊失色:“公子,还是让小的来吧。”他急得走到床边,双手相互扣紧,稍见焦急,“公子……这不该您来做。”
杨瑾没有回应,继续喂蔺令则喝水,杯盏空了,才将茶盏还给舒望:“再添一杯。”
舒望看看自家殿下,又看看床上的的蔺令则,欲言又止,只好转身去屏风外添茶。
茶水润过嗓子,蔺令则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你们是谁?”
他知道这些人来历不凡。
这回,是蔡彦章端着舒望新添的茶走进来,杨瑾拿过他手里的杯盏,小心放在蔺令则唇边。见杨瑾这番举动,蔡彦章也怔住,觉得不可思议,但最终也没说什么,移开惊愕的目光转身走出屏风。
“还渴吗?”杨瑾轻轻放下蔺令则的脑袋,没有回答蔺令则的问题。
蔺令则微微摇头,盯着杨瑾那张看似纯良无害、双眼深处却带着探究的脸。或许是出于本能,他总觉得眼前的男人藏得很深。
将空杯搁置一旁,杨瑾见蔺令则在打量自己,不由得勾起嘴角:“怎么了?”
“你们是谁?”蔺令则对眼前的人莫名产生防备。
杨瑾思考许久才报上他们三人的名字:“我们三人来南州办点事。昨晚正巧见你倒在路边,便带你一同来客栈了。”
“你是那辆马车上的公子?”
“正是。”
“叫杨瑾?”
杨瑾微微笑起来。
“追杀我的刺客呢?”蔺令则想坐起来,然而疼痛不允许。
“他见有人来,逃走了。当时天色太黑,没能看清他逃走的方向。”杨瑾面不改色地撒谎,“你呢,你是谁?”
蔺令则平静地注视着杨瑾的双眼:“我……不记得了。”他收回目光,“不记得了。”
“全都忘了?”杨瑾轻声问道,“真的忘了?”
蔺令则点点头,没再多说。
杨瑾微微勾起嘴角,温柔地问道:“可否有一些还记得的?”
害怕多说多错漏了陷儿,蔺令则闭上双眼,沉默许久才应声:“此处是什么地方?”
“秋金城中的一间客栈里。” 杨瑾观察着蔺令则的呼吸,等他的下一句话。
逃了一夜,蔺令则终是没能逃出去,他无比沮丧,也无比害怕。
“我乏了。”蔺令则的声音有气无力。并非他假装的,而是全身的疼痛令他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只要知道自己置身何处、救自己的人是谁。
杨瑾笑了,嘴角上扬,轻拍蔺令则的手臂,起身走出去。
外面两人见他出来,视线齐齐投过去,表情各异。舒望立刻给杨瑾添茶,放在案桌上,以便他入座有茶喝。茶已见凉,温度正适宜。杨瑾跪坐下来,端起茶盏不禁笑了一下。
“彦章,他说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他并未喝,又将茶盏放下,“舒望,这几日你留下来照顾他。”
舒望急了:“那谁来照顾殿、公子?”
“难得出来一趟,自然要与在家中不同。”杨瑾说着站起身,整理衣襟,“今晚不用你伺候了。”他又看向坐着的蔡彦章,“彦章,再要一间房。”
担心杨瑾反悔似的,蔡彦章迅速起身微微低头,以示遵命。
随着一道关门声响起,屏风外的杂音终于消失,蔺令则从半透的屏风上收回视线。他想离开这里,可眼下他无法动弹,一动,浑身疼得厉害。背后像是有火在烧,心口更是压着一座山,将他定在床上。这是他昨夜被马撞开的后果。
幸也因此而获救。
送走杨瑾和蔡彦章,舒望关上门,来到屏风后看蔺令则,见他闭着双眼,便只是拿走空茶盏。
听见脚步声远去,蔺令则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怀中,文书还在,就藏在那里。熟悉的触感让蔺令则稍微安下心,隔着一层布上下摸着文书。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顾不上背后的伤,掀起被子朝怀中看去。那里的衣裳微微鼓起,藏着什么东西。剧痛令他瞬间清醒,心脏声在他整个胸膛里回响,脖子上的脉搏在用力鼓动。他捂着文书躺回去,呼吸变得急促。
为何文书还在?
替他治病疗伤时,他们不可能没发现他怀中的东西,他们没有拿走,或许拿走之后又还回来。不管看过与否,显然他们此番作为的意思是,对这份文书不感兴趣?还是……
蔺令则紧紧按住文书。无论如何,他都要达到目的。
接下来的日子,他喝完药换包扎之时,将文书推进被子底下藏起来。等舒望走后,他用力捶打自己的双腿。第一拳打下去的时候,蔺令则侧身倒下,他咬住被子,心里念着父母,才捶下第二拳。
酸胀的疼痛难以忍受,他蜷起身体咬紧牙,手上的力度丝毫不减。
敲打的声音过于响亮,第一次下手便将舒望引过来。“你疯了?”起先舒望以为是他发疯,跑过来制止,他也不解释。后来见他坚持,舒望才没再过问,甚至在他敲腿时帮忙揉按另一条腿。
曾经被罚过的舒望躺了整整七日才能下床,双腿更是不能触碰。他看着蔺令则近乎自虐地敲打双腿,脸上竟多了几分敬佩,在蔺令则停下休息时,主动帮他捶打揉捏。
只消一日,蔺令则便能下床走动,再两日,他已不需要人搀扶,能够自由行走,只是姿势怪异。
“他能自己走路了!”舒望向杨瑾禀告,看起来比蔺令则还高兴。
杨瑾走到屏风后面,见到蔺令则的第一表情是笑,蔺令则双脚踩地坐在床边,扭头向他望来,用黯淡无光的眼神看着他。
这个男人似乎每天脸上都挂着笑,他从未见过杨瑾笑以外的其他表情。杨瑾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的时候好看,然而蔺令则从这张好看的笑脸底下,看见的是隐藏起来的冷漠。笑是伪装出来的面具,还是他真的没有其他情绪?
杨瑾含笑的眼中没有打量与猜疑,只是单纯地注视着蔺令则,脸上是掩不去的高兴。
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
蔺令则敛回平静的视线,没再看向杨瑾。他仍旧能感觉到杨瑾的目光,明明只是一道目光,却让蔺令则心生退意。蔺令则紧握着手,指尖掐进肉里。
忍住。
“你能行动自如了?”杨瑾收回肆意的目光,走近床边,站在蔺令则面前,“背后的伤呢,如何了?”
“谢杨公子关心,好多了。”蔺令则起身,对杨瑾弯腰作揖,“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他日,我必结草衔环,一饭千金。”
杨瑾悠然扶起蔺令则:“坐。”
蔺令则又坐下,只是比将才离杨瑾远了一些。
察觉他此番动作,杨瑾笑笑,语气温煦:“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蔺令则垂下脑袋,皱着眉,面带忧愁:“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亦无妨,倘若实在没去处,也可跟着我们。”杨瑾侧目,嘴角的笑别有用意,“由你自己来决定。”
听闻杨瑾这般说,舒望起身跑过来,站在屏风边上:“不妨跟着我,我正好缺个人手。”
杨瑾似乎知道舒望在打什么主意,并未制止,再次将和旬的目光落在蔺令则身上。他是有些期待的,不知蔺令则如何抉择。
“不必当下决定,等伤好了再做打算也不迟。”杨瑾伸手欲要触碰蔺令则背后的伤口。
蔺令则身体瑟缩,正好躲开杨瑾的指尖:“容我想想。”
“不必着急。”杨瑾收回手站起身,“杨某不打扰蔺公子休息。”
蔺令则全身一紧,险些脱口应下。他装失忆,不该知道自己姓蔺。蔺令则茫然抬起头,略有困惑:“我名字里有个蔺字?”他摇摇头站起身,再抬眼时,眸中尽显喜色,“你知道我的名字?我是谁?”
杨瑾拍一下自己的额头:“瞧我。最近有一户姓蔺的人家出了事,城中大家议论,听得多便记住了这个‘蔺’字。实属无心之言,希望你别介意。”
“原来是这样……”蔺令则的眼神顿时暗淡,一副大失所望的模样。
杨瑾嘴角的笑意加深几分:“不必担忧,你很快便能想起来自己是谁。”
蔺令则勉强扯动嘴角:“借公子吉言。”
别有深意地看蔺令则一眼,杨瑾走出去,对案桌旁的蔡彦章说道:“彦章,我们去隔壁房间,不打扰他休息。”
蔡彦章领会杨瑾的意思:“差不多该有消息了。”
“舒望,沏壶茶。”
“是。”
二人笑着走出房间,似乎话中有话,茫然的舒望跟在后面,关上房门。
被留在房间里的蔺令则独自一人,他终于松口气,仰面躺在床上,却又因压住背上的伤而猛地坐起来。
刚才杨瑾的试探非常明显,通过那番话,也让蔺令则明白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猜不透他们的目的。
蔺令则护紧怀中的文书。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