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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可怜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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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清晨时,雨停了,湿润的风吹进来。街上的路还未干,坑洼的地方聚着水。尽管如此,街两旁的店铺还是开门营生,人声逐渐变得热闹。
蔡彦章顾不上酸麻的手臂,揉着因侧睡而僵硬疼痛的脖子,在看见缠着布条的案桌时愣住,抬头看一眼梁上的暗卫。他没有多问。
用迷香了,所以他昨夜才没有醒。
他起身快步走向屏风后面,见人还活着,心情有些复杂。
床上的蔺令则还未醒,脸上浮着异样的红润,呼出的气息比他的手还热。蔡彦章伸手探他的额头,与昨夜的冰冷截然相反,今早的蔺令则热得吓人。
他站在床前盯着那张脸,视线深处是未灭的人性,半晌之后他终于敛回目光,下楼吩咐佣保找大夫,又要来一盆凉水。
醒来收拾妥当的杨瑾来到隔壁房间,舒望跟在他身后,随即小跑两步站在挂着垂帷的隔栏旁,为杨瑾撩开帷帘。
一身轻薄绸衣的杨瑾走到屏风后面,看见满脸倦容的蔡彦章,与诊脉的大夫。
“是热症。”大夫捋着花白的长胡须,“我开一副药,每日服用一碗。”
“他背后还有伤。”舒望提醒道。
“扶起来我看看。”
舒望走去床边,双手穿过蔺令则的腋下,将他捞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彻底露出背上的伤。
白日光线充足的时候再来看,背上的伤口虽然不深,没有伤到骨头,被血染透的嫩肉却依旧触目惊心。昨夜给蔺令则脱衣裳的时候,杨瑾已注意到这道伤,只是那时他离得远,天色又黑,仅是一瞥,今日再见,委实惊讶。
鲜红的口子仍旧在渗血,染透垫在他身下的衣衫。大夫检查完伤口,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沿伤口撒下。或许是疼了,蔺令则的身体由不得往舒望怀中瑟缩。
上完药,大夫放下空瓶,拿起裹帘缠绕在伤口上:“每日给他换药一次,像这样用裹帘缠好,伤口慢慢便愈合。切莫碰水。”
“我跟你去拿药。”舒望轻轻放下蔺令则,等大夫收拾好药箱,领着出房门。
床边的油灯早已熄灭,仅凭窗户外的天光照进来,又被屏风截些许,这一隅显得暗了。杨瑾走到床边歪头端详蔺令则的脸,昨夜在昏黄火光下看着像,白日再来一打量,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像了。
究竟是像还是不像?杨瑾心中没有分明的答案。
“他令我想起闻及了。”杨瑾自走到床边,眉眼间难得忧愁,“闻及走的时候也才十八,比现在的彦章是还小一岁。”
蔡彦章低下头,不敢再看面前的人。李闻及的死与他有关,那是太子第一次发脾气,也是唯一一次。当时杨瑾的怒火吓得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身边只有跪在地上的蔡彦章。
李闻及年长蔡彦章两岁,两人曾是太子伴读。李闻及聪慧、守礼,比他早几年到杨瑾身边。起初蔡彦章怯生,不敢靠得太近,侧头与杨瑾交谈的李闻及余光瞥见,每次都招手让他过去。
是李闻及教会他怎么做一个出色的伴读,教会他与太子相处。
早在成为伴读之前,李闻及便时常与太子在一起。
李闻及五岁那年随父亲进宫时,在皇帝的安华宫外遇见七岁的杨瑾。杨瑾刚从安华宫出来,与刑部尚书简单寒暄时注意到李闻及。
“这是李尚书家的公子?”杨瑾看着李闻及。彼时的他尚且不是太子。
刑部尚书应道:“正是小儿闻及。”
七岁的杨瑾朝李闻及笑道:“正好与我年岁相仿,以后可常来宫中与我作伴。”
从此,李闻及变成宫中的常客。他们一起长大,有着竹马的情谊,是任何人都比不过的,包括蔡彦章。
可十八岁李闻及在秋猎中,为了保护蔡彦章不被猛兽伤害,自己被吃掉整个左边的身体。
这次事故是人为,有人破坏围栏,用肉故意引猛兽入内,用心险恶,目的必然某位皇子或皇帝。破坏围栏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无论是查名册还是点人数,全都没有差错,好似一切都只是意外。
所有人都明白,那不是一场意外。
从那之后,杨瑾变了。表面上他还是那个平庸的太子,可私下里早已培养暗线。连他和蔡彦章的决裂都是演给别人看的一场戏。
这三年来,蔡彦章暗中替杨瑾做了许多事。
而此时,遇见肖似李闻及的人,连蔡彦章有所动摇,更何况是杨瑾。
“也不尽然。”就像刚成为伴读不久的时候,蔡彦章没靠近,“闻及体魄胜过他。”
杨瑾呵呵笑起来:“闻及擅武,体魄自然比常人好。”
蔡彦章绞尽脑汁寻找蔺令则与李闻及不同的地方,想了许久,除去肤色、身高这些无关痛痒的地方,再也想不出别的什么。
杨瑾从蔺令则脸上收回目光,起身叫来梁上的暗卫。
暗卫跪在屏风外:“殿下有何吩咐?”
杨瑾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查此人的身份,以及昨日逃命的缘由,盯住他,若他醒来要走,便任他走。”
“是!”
蔡彦章微微睁大双眼,略有诧异:“要放他走?殿下说过,他拿着的可能是我们要的线索。”
走出屋子,杨瑾才继续道:“强留下来他反而遭抵触,万一鱼死网破就不好了。有暗卫跟着,他的行踪不会消失。”
蔡彦章朝身后看一眼,跟上杨瑾的步伐:“我担心的是刺客。”
杨瑾微微笑起来:“若连他自己都不担心,你又是何苦。”
客栈底楼的大堂是打尖的地方,有并未住店的人来此用食。杨瑾挑了个边角的地方跪坐下,要些吃食和茶水,垂着眼眸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耳朵却已然在窃听风雨。他知道,昨晚的事定有人提起。
“昨晚,我似乎听见街上有人叫救命。”
“我也听见了,内人还说是风在吹,原来不是,是真的有人叫救命。”
“可是大晚上的,谁会喊救命?”
隔壁桌的人听见谈话,转身道:“住红坊街的人都听见了,有人边跑边叫救命。”
这桌的人立刻说:“我住游兰街,离红坊街隔了几条街。那人究竟喊了多久的救命?”
“你们说,会不会是不干净的东西?”
“别胡说!怪吓人的。”
角落里的杨瑾拿出秋金县的地图,手指点在旁人所说的两条街上。相较于他们昨夜遇见逃命之人的地方,游兰街在南面。而红坊街相较于游兰街,还在更南面,两街不同坊,但离得不远。
杨瑾大致确定蔺令则逃跑的路线,抬眼看向蔡彦章,将地图推至他面前。
蔡彦章低头看着杨瑾指尖敲击的地方,随即了然。两街一竖一横,受伤之人的家在东南面。
随便吃几口填饱肚子,杨瑾和蔡彦章走出客栈,往红坊街的方向前行。
要推断出少年从哪里逃出来的并不难,得益于他沿途都在喊救命,两旁的人户大都听见。杨瑾找到开门做生意的一户人,询问他声音经过的方向,沿着街道一路走到出事的地点。
他们面前是挂着匾额的宅邸。木色的大门紧闭,看不出昨晚有人出入过,但杨瑾笃定就是这里。
“蔺宅。”杨瑾从匾额上收回目光,走上门外的步台,试着推门。
门未上闩,他轻轻一推便打开。杨瑾带着些许惊讶,跨过门槛走进去。
与那些府邸大宅相比,蔺宅属实不大,但院落干净无杂草,该有的都有,只是不那么气派。
前院里没人,他们穿过小门来到后院,最先看见的是年老官家的尸首。尸首仰面躺在地上,面部保持着惊讶。再前面一点是男女主人的尸身,夫妻躺在彼此身边,妻子浑身是刀口,表情扭曲。而丈夫也受尽百般折磨,才断气。
“看来,刺客曾用女主人来威胁过男主人。”杨瑾站在尸体旁,尽量不碰到地上的血迹。
蔡彦章立刻想到:“和那份文书有关?”
院中还躺着嬷嬷与手持木棍的侍生,几乎都是一击毙命,没受太大的苦。继续往前,还有个没来得及逃走的侍女趴在檐廊上。
因为昨夜的大雨冲刷,尸体显得潦草,地面石上抹着尚未干透的淡淡血渍。
蔡彦章心情压抑:“刺客不止一人。”
杨瑾呢喃:“为何是刺客?分明有隐蔽的做法,投毒、暗杀、纵火,他们偏偏选了最招摇的屠杀。”
“为了做给别人看。”蔡彦章站在檐廊上,与院中的杨瑾隔开些距离。
“为何?即使是杀鸡儆猴,只要人死了便能起作用。”
蔡彦章忽然想到一点:“他们想要活口。”
杨瑾摇摇头:“暗杀同样可以留下活口。”
蔡彦章面露困惑,这下可难住他了。
杨瑾勾勾嘴角,似是笑了:“去报官吧。”
蔡彦章去县署报官时,杨瑾在院中转悠,每间屋子都去瞧几眼,包括下人的房间。
主人家的卧房与书房是最乱的,蒲席被踩坏,被褥被拆,枕头被划烂,乱糟糟的。书房也乱,遍地被随手丢弃的书,未被使用过的纸张散落在地板上,留下乱七八糟的脚印,实在是可惜。
他捡起一本书,抖落上面的泥土,粗粗翻阅,末了放回书桌上。
刺客在找少年拿走的东西,又怕是调虎离山计,则只让一人去追。或许他们都笃定,杀一个少年不费力气。事实亦是如此,若非杨瑾的马车出现,少年恐怕早已遇害。实在是巧。
因此,杨瑾不禁怀疑少年是有人给他设下的圈套,比如三皇子。然而灭门案的确发生了,这让他不敢断言。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悠然走出书房,与刚赶到的县尉对上目光。杨瑾没开口,在等对方的第一句话。蔡彦章想开口解释,被杨瑾回个眼神拦下。
“你是何人?”县尉皱起眉,“此地闲杂人等不能随意进来,赶紧离开。”
杨瑾并未移动脚步,反而没由来地说道:“你可知我父亲是谁?他的权力远比小小县令大得多。”
县尉思考权衡片刻,才继续吩咐仵作:“你们先验尸体。”而后看向杨瑾,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收敛,“也许你的父亲是有名的大人物,但规矩就是规矩,请二位离开蔺宅。”
“那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杨瑾拿出一锭银子,笑着看向县尉,“让我们留下来,银子归你。”
底下的人有些心动,期待地看着县尉,等他点头答应,分得一些赏赐。县尉皱起眉来,语气变得严厉:“来人!把他们撵出去!任何无关人士,不得踏进蔺宅!”
署役不得不领命,走向杨瑾与蔡彦章身边:“出去出去,非县署之人不得进入尸场!”
蔡彦章也拿出一锭银子,对县尉道:“行个方便。”
县尉脸色一沉,扬手大挥:“拖出去!”
“不必劳烦几位。”杨瑾收起银锭,自行走出蔺宅。他站在门外头看着被关上的大门,“你找来的是县令?”
蔡彦章不知杨瑾在看什么,如实回答:“是县尉,县令不在县署。”
“不在县署……”
一个纸团被丢到二人脚边,蔡彦章朝周围环顾一圈,不见异样,这才捡起来展开,检查过后递给杨瑾。纸团上面只有几个大字:别多管闲事,否则,杀。
“呵。”杨瑾看见纸上苍白的警告,不禁笑出声来,心中毫无惧意,反倒觉得好笑:“你看看,有趣不有趣。”他将皱巴巴的纸递给蔡彦章,“我还是第一次收到如此直白的威胁。”
蔡彦章阅后,脸上也带着笑:“比起朝中的手段,不值一提。”
“罢了,好心送来的线索,怎可不笑纳。”杨瑾抬眼瞥向扮做闲客随意站在某个货摊前的暗卫。
已是少一个。
杨瑾收回目光,懒懒地说:“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是。”蔡彦章自然是听杨瑾的。
两人推门入内,惊醒正在案桌边打瞌睡的舒望。舒望噌的站起来,用力揉揉眼睛,提起茶壶给二位添茶。茶水已经变凉,是之前舒望叫佣保送上来自己喝的,没喝完,剩下半壶。
舒望刚想起来,停住倒茶的手:“茶凉了,奴再去重新煮一壶。”
杨瑾按住舒望,示意他继续倒:“凉的正好。”
炎炎夏日,他不愿喝热茶。
拿起茶盏饮一大口,蔡彦章问舒望:“里面的人醒过吗?”
舒望又给他添满一杯:“还未醒过。”
隔着屏风,杨瑾用余光瞥一眼床的方向,饮下一口茶,缓缓将茶盏搁置案上,忽然问道:“查的怎么样?”
藏在屋顶上的暗卫钻进来,仔细避开下面的杨瑾与蔡彦章,在侧边落地,顺势单膝跪下,向杨瑾禀告:“飞玄跟着扔纸团的人,见他进了胥宅,再未出来。”
“我再去煮壶茶。”舒望提着茶壶退出房外。
等他出去关上门,杨瑾徐徐问道:“胥宅什么来头?”
“现任家主胥慎是秋金县有名的大米商,经常放粮施粥,也从不与其他商人起冲突,为人和善,在百姓眼里是良商。”这些,是他乔装打扮后,从别人口中问来的。
“但。”杨瑾简扼地说出一个字。
暗卫愣住,迅速正神:“但,胥慎与官署勾结,垄断全城的大米。他的产业并非只在秋金县,别的城中也有铺子,若殿下需要,属下可以继续往下查。”
杨瑾抬抬手示意不用:“关于蔺宅,你们查到什么?”
暗卫继续禀告:“蔺宅里住的是县丞蔺言亭一家三口和几名奴仆,宅子是僦舍,并非购置。蔺言亭私下鲜少与同僚来往,大多时候都是独自完成事务后归家,从不参与同僚之间的小聚,也无礼尚往来。在县署内,是孤立的状况。唯一与他有所来往的,是县尉张齐。他还有个儿子,叫蔺令则,现已失踪。”
“难怪过了这么久,也无人发现蔺宅出事。”暗卫的话,算是解开蔡彦章心中的一个疑惑。
被孤立,自然无人在意他今日是否上值。
手轻点着桌面,杨瑾沉思片刻,才说道:“去查蔺言亭平日处理的事务,以及他最近在查的案子。胥家那边派人盯着,暂时不必动。”
“是。”暗卫领命,又从屋顶翻出去。
这支暗卫与伴读一同,皆由皇帝安排在杨瑾身边的,最初只有五人。他觉得五人太多,还回去两人。直至李闻及死后,他才私下培养出二十个暗卫,足以帮他盯住三皇子和五皇子。此次南下,他带走十人,留下十三人在京中。
此番私访南州是皇帝的要求,一来是这个平庸儿子的请求,二来则是消息来源并不可靠,不好大张旗鼓地查,三来,即使办砸了也不影响太子声誉。
三皇子世故多疑,五皇子冲动冒进,六皇子单纯,四皇子卧病在床,只有他这个太子最合适。皇帝对杨瑾抱有一丝期待,也是最后的期待。
杨瑾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倚着凭几目光虚浮,在想事情。刺客是胥家派的?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还是单纯卖别人一个人情?若是卖人情,对方的实力至少与胥家相当。南州并非没有和胥家平分秋色的豪商,只是他们没有灭门蔺家的缘由。
而在豪商之上,唯有官署。
房中一下子变得安静,杯中的茶已尽,新沏的还未端进来。
屏风后面,蔺令则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