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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替身来了 ...

  •   舒望端着四人份的朝食回来,特意放在蔺令则的房间,再去叫来杨瑾与蔡彦章。这是杨瑾吩咐的,前几日明明是各自在房中用食,没有聚在一起过。

      今日却不同。

      这间客栈对住店的客人不主动提供三餐,如若客人有需要,须得提前与掌柜说,翌日才有得吃。入宿第一晚不知道规矩,他们没说,掌柜也没问,以至第二日没得吃,得自己用铜板买。经此一事,舒望再没忘记过,每日早早与掌柜定下吃食。

      “喂,用朝食了。”舒望朝屏风后面喊。

      扮做失忆的蔺令则没有提过自己的名字,另外三人也没有给他起个便于称呼的。舒望喊他作“喂”。蔡彦章不怎么与他说话,许多时候是默默看着他的脸,眼神中带有显而易见的敌意与悲伤。

      蔺令则不记得自己几时得罪过蔡彦章,唯一有头绪的,是与文书有关。然而蔡彦章并没有拿走文书,那三人甚至不曾询问。

      至于杨瑾,这人除却之前那声“蔺公子”,也未再用任何词字称呼他。

      蔺令则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先对三位行过礼才坐下,低头吃着自己面前那一份。杨瑾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粟米粥,目光落在蔺令则的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眼中全是审视。

      察觉到杨瑾的视线,蔺令则抬起头,疑惑地迎上目光:“今日聚在一起用食,是有事要发生吗?”

      杨瑾坐在蔺令则对面,勾起淡淡的笑,不紧不慢问道:“你这是要出门?”

      这几日,为了换药方便,蔺令则只着里衣。今日他穿戴整齐,还将散落的头发束起来,用青色布带绑紧,露出白皙的颈脖。的确是要出门的打扮。

      “如今腿脚好多了,我也想下楼转转。”蔺令则收敛目光。他不担心杨瑾让舒望陪着,他有的是办法甩开监视。

      杨瑾笑着颔首:“是该出门走走了。我与彦章稍候打算去城里最热闹的酒楼,不如一起?”

      蔺令则直到杨瑾是在试探,故而轻轻叹口气:“我是想去的,可背上的伤还在作痛,恐怕要拂二位公子的好意了。”

      杨瑾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眉头:“我竟忘了你背后的伤,的确不宜去人多的地方,应好生静养。”

      “谢杨公子体谅。”蔺令则悄然松口气。

      看似专心喝粥的蔡彦章瞥蔺令则一眼,貌似不悦。他原本不知道自己今日要和杨瑾去酒楼,将将才被告知。

      蔺令则稍一寻思,又问:“秋金县的酒楼我都熟悉,不如推荐几家给二位?”

      “如此,甚好。”与平日里的微笑略有不同,杨瑾今日的笑格外意味深长。

      见杨瑾这副容貌,蔡彦章不禁眯了眯眼。

      蔺令则说出几家酒楼的名字,等着杨瑾挑选。唯独有一家酒楼,是他不想让杨瑾和蔡彦章去的。

      “那就谢过了。”杨瑾笑眯眯地转头看向蔡彦章,“慢慢走过去吧。”

      蔡彦章看看还有小半碗的粥,不得不放下碗,起身随杨瑾出门。

      不过杨瑾并未去蔺令则推荐的几家酒楼,而是选中临近城边的一家。

      酒楼是胥家的产业,通宵达旦开门营业,城中富家子弟常来此,既有杂耍百戏,又有着棋对奕。堂中热闹,雅厢静宜,下饮酒上品茗,来的人自然多而杂,寻常百姓达官贵人都不少,心思全在享乐上。并不适合收集消息。

      他们之所以来此,只是因为杨瑾的一句玩笑话。

      “要临街有窗的。”杨瑾吩咐道。

      临街的雅厢最吵,即使关着窗户也能听见街上人多言杂的声音,闹哄哄的,委实不适合用来喝茶休息,更不适宜论事。

      偏偏杨瑾指明要这样的雅厢。

      佣保提过几次换去里面安静些的,今日格外的吵。杨瑾皆是拒绝,挑中转角处的一间。这间雅厢不大,摆一隅上等的红藤席,搁一张槐木案,停一只描金的白瓷瓶,倒是有几分雅致。

      不等佣保与蔡彦章说什么,杨瑾已然先一步进去。

      底下的这条街是进城的必经之路,来往之人多不胜数。好几间店铺门口堆满男女老少,使得过路人挤在中间,需要侧身才能往前挪。

      杨瑾倚在窗边,向底下大街张望,嘴角始终勾着笑,神情好似在找什么有趣的东西,视线快速扫过过路人的脸。

      他在等人。

      “您的茶到了。”佣保敲敲门,推开走进来,“二位的茶。”他放下茶与点心,“茶点为小店附赠,二位慢用。”

      佣保弯着腰,退出雅厢。

      杯中已有茶汤,蔡彦章端起来送到嘴边,却没喝,转头看向街道。

      街上大都是进城方向的人,有的搀着老人,有的牵着小孩,背着包袱头发稍乱,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有的眼睛不时瞟向四周,神情甚是茫然无措,还有几分惶恐。

      蔡彦章留意起这些人来。

      “还需再等等。”杨瑾收回视线,抬眼见蔡彦章也在看大街,不由得一笑。他敛下目光,端起茶盏吹了吹,浅抿小口,“彦章在看什么?”

      思绪被打断,蔡彦章闻声转回头来:“殿下又在看什么?”

      杨瑾笑而不答,只是再次看向远处的眼中似有期待。他保持着拿起茶盏的动作,眼睛直直盯着与城门相反的方向,很少眨眼,仿佛不是来喝茶的,而是在等什么东西。蔡彦章想问,几度欲言又止,终是没能问出口。

      两盏茶的功夫,熟悉的脸终于出现在人群里,杨瑾立刻放下茶盏,起身靠在窗边,手落在槛框上,偏着脑袋去看,眼中不掩欣喜。

      “果然来了,看来我并未猜错。”

      他等的人来了。

      面对城门方向的蔡彦章即使回过脑袋也看不见,他放弃,坐回支踵,端详着杨瑾的表情,渐渐明白杨瑾的用意:“殿下在等他?殿下猜到他要出城,必经这条路。”

      “此处是胥家交换消息的要点。”杨瑾仍旧盯着蔺令则穿过人群走来的身影,神情已从欣喜转为笃定,面上淡然。

      “殿下想截获消息?”蔡彦章并不感到惊讶。

      杨瑾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目的,今日所有奇怪的举动并非全为了欣赏蔺令则逃走的身影。

      “前些时日,从胥宅中急匆匆出来一人,骑马走的。”杨瑾兴致盎然地问蔡彦章,“彦章来猜一猜,他所往何处。”

      蔡彦章时常陪杨瑾玩这样的小游戏,他问道:“他骑的马匹大还是小?肌骨壮还是瘦?快还是慢?”

      杨瑾笑道:“暗卫并未讲明马匹的事。你猜猜便是,不需要答案正确。”

      蔡彦章寻思半天,又问:“几时离开的胥宅?”

      杨瑾摇摇头:“不知。”

      以前的游戏至少还有线索,蔡彦章笑叹道:“殿下是在刁难我。”

      “是南州州署。”杨瑾为他揭晓答案。

      “原来真与刺史有关系。”蔡彦章听后不过是弯弯嘴角,似乎并不意外了:“看来官商勾结这一项罪名是洗脱不了了。“

      杨瑾回头对蔡彦章浅浅一笑,意思不言而喻。

      蔺令则终于走到蔡彦章也看得见的范围。

      弱不禁风的身体,过于白皙的脸。遮住容貌,单看身影,他与擅于骑射的李闻及毫无相似之处。

      蔡彦章看一眼楼下的蔺令则,慢慢喝着茶:“如此一瞧,他无半点闻及的风采。”

      直到再也看不见蔺令则的身影,杨瑾才坐回来,给自己还剩半杯茶汤的杯盏里添些许,端起杯盏悠悠喝着:“我倒觉得像。”

      看着面前的茶盏思忖片刻,蔡彦章还是问道:“殿下是要拿他代替闻及?”

      沉默片刻,杨瑾才慢慢回答:“倒不是。只是觉得他有趣,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实则处处有破绽。”

      蔡彦章根本不在意蔺令则是否留下,对于这个人,他甚至有些抵触。

      “穿外衣、束头发,这些不算巧,没什么。”杨瑾慢条斯理地说,“可他却说对秋金县很熟,并向我们推荐了几家酒楼。一个失去所有记忆的人,还记得家乡的风貌,为我们挑选酒楼。实则,是想让我们远离城门。”

      “以前从未见殿下如此戏弄何人,难道只因他像闻及?”蔡彦章像是在闲聊一般随意问道。

      杨瑾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彦章眼中,我在戏弄他?”

      蔡彦章笑出声来,摇摇头:“或许旁人看不出来。”

      “原来我在戏弄他。”杨瑾貌似恍然大悟,“有趣。”

      蔡彦章分不清楚杨瑾是觉得“戏弄蔺令则”有趣,还是“戏弄一个人”有趣。他收敛表情:“之后呢,殿下准备如何安置他?”

      杨瑾没有回答,喝一口茶汤,问道:“彦章以为,何人有胆、有本事灭县丞全家?”

      斟酌片刻,蔡彦章才带着些许犹豫开口:“只做闲谈,不涉官案。”

      杨瑾颔首,笑看他:“只是闲谈。”

      蔡彦章喝口茶压惊,顿了顿,口中才谨慎地冒出三个字:“京中人。”

      答案勾起杨瑾的好奇:“为何不是州中人?”

      “若是州中人,必然也与京中人有干系。”见杨瑾饶有兴致,蔡彦章细细说来,“县丞再小也是个芝麻官,江湖刺客好查,口风也不紧,容易被逼问出来。可若是豢养的死士则不同,如殿下的暗卫,忠心不二。只是,家中无财无势的,养不起。此为其一。其二,养死士皆有目的,且目的非同一般,州县之人即便有这般目的,也是前路渺茫,只弊不利。除非,有天大的好处。或许,蔺家灭门案远不止看上去那般简单,不只是因为那份文书。”

      “有道理。”杨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笑道:“如此一来,蔺令则所去之处只有一个地方。”

      “京城。”蔡彦章笃定地说道。

      杨瑾勾唇,笑,饮下一口茶:“那份文书仍是关键。”

      提起那份关键的文书,蔡彦章忍不住问道:“既如此,殿下为何不趁他昏睡之际打开看看?”

      “我想要的是……”杨瑾的话停顿下来,“他本人。”

      蔡彦章还欲追问,被杨瑾抬手打断。杨瑾靠在窗边看向窗外,盯着楼下某位背着包袱的年迈老人。

      咚咚,有人敲响雅厢的门。

      “进来。”从惊讶中回过神的蔡彦章提高嗓音。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扮做侍生的暗卫了知。他关好门,转身向杨瑾跪下,从怀里拿出三张字条呈上前。

      三张字条写着不一样的内容。有报告胥家家主胥慎去县令的府邸探病,第二日县令的病就好了。第二张字条写着蔺令则已出城的消息。至于第三张……

      杨瑾表情严肃,再不复将才的闲适。

      展开字条,杨瑾过目后递给蔡彦章:“朝廷知道吗?”

      了知压着嗓音说:“回殿下,南州刺史已派快马上京。”

      明日朝中将因为南州涝灾而议论纷纷,皇帝定然指派监管人随赈灾粮南下。那谁是此次的监管人?三皇子,还是五皇子?不管来的是谁,杨瑾的处境将变得十分尴尬。

      “形势如何?”杨瑾问。

      了知埋着头:“有三个乡被洪水淹没,其他里乡受到波及,临江县署存粮不足,发不出粮,大部分灾民来了秋金县。”

      “来了多少人?”蔡彦章想到方才看到的那些流民。

      “近千。”

      蔡彦章皱皱眉:“还只是小部分。”

      “禀殿下,还有一事。”了知补充道,“从京城来的人已带着密信进入这家酒楼。”

      “京中谁传来的?”杨瑾喝茶的手顿住。

      了知继续道:“是太府寺。”

      “三弟的人。”杨瑾的双眼依旧波澜不惊,“继续盯着临江县的情况,以及州署的动作,随时禀报。再盯一个背着空青色的包袱、洗到发白的的土黄色短衫、墨蓝色的下裤的老者。表面看上去的确像老者,不过许是伪装。你要找的是一个身高约莫五尺五寸、体型偏瘦的男子。就在酒楼里。”

      “记下了。”

      最后他拎起写着蔺令则出城那张纸条,“至于蔺令则,派个人盯着即可,人不行了便带回来。”

      “是。”暗卫退出门外,混在人群中不知不觉消失了。

      “殿下不截获情报?”

      “密信,我在昨日看过了。一封是告知刺史我已身在南州,一封则是让他们清理暗账。两封密信,一明一暗,倒像是三弟的做法。”

      “莫非……”后面的话蔡彦章并未说出口。

      “三弟做事谨慎,不会留下尾巴。”杨瑾知道,线索最多查到太府寺,“眼下的大事是涝灾。”

      “在南州的时日殿下要小心了,盼着殿下死,希望空出储君之位的大有人在。”蔡彦章叫佣保拿来一只香炉。

      “从我十岁起,后宫之中便有人想杀我。”杨瑾微笑着,饮下一口茶。

      “关于涝灾,殿下有何打算?” 蔡彦章卷起纸条,用香炉点燃烧尽。

      杨瑾晃着茶盏沉思许久:“等父皇知道,再派赈灾粮下来,须得花些时候。这些日子如何度过,全看刺史如何安排,稍有不慎便是暴乱。”

      蔡彦章附和:“更可怕的是出现瘟疫。”

      杨瑾微蹙眉头:“父皇命我私访暗查,此刻我必不能出手。”

      蔡彦章看向杨瑾,眼中是早已看穿的了然。他为杨瑾添了茶,又往自己杯中倒:“但殿下还是会出手。”

      “这几日,听了太多官商勾结欺压百姓的事,是时候来个措手不及了。”杨瑾站起身,整理好衣袖,“该见见这位秋金县令了。”

      他看一眼底下的人群,收回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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