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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齿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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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的闪电撕破夜空,紧随而来的是巨大的雷声。在那个瞬间,他看见了驶来的马车。
雨下得厉害,街道两旁的人户紧闭窗门。回过神来时,他已怀抱一份文书,在暴雨夜里逃亡。
他身后追着举大刀的黑衣刺客,即使回头无法看见刺客的身影,却仍能清晰地听见身后踩雨的啪嗒声,越来越近。
他已被砍中一刀。
伤口并无想象中那般痛,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划伤,在发热,仅此而已。
他忍得住。
这一刀没有让他停下脚步,他一路呼救,跑得更快,反而将停下步伐准备动手的刺客甩在身后。
这是半炷香之前发生的事。
雨来得凶猛,石板铺陈的道路上已有积水,从上面跑过总能溅起水花。
隐约的,路的前方传来叮叮当当的铃音,夹杂在雨声中不太明显,他又往前跑许多步,才听见铃铛清透与车轮辘辘的声音,还有四盏灯笼摇摇晃晃。
闪电落下,才终于照见马车的轮廓。
“救命——!救我!”蔺令则的声音已经沙哑,因喊叫而破损的喉咙渗出血,嘴里泛着一丝淡淡的腥味。前面驶来的马车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不顾一切也要抓住。
瓢泼的大雨如在天地间蒙上一层厚厚的纱,加之是黑夜,很难看清面前有什么。马车愈来愈近,脑中只有逃命的蔺令则对此毫无感知,一心想着赶快抓住这唯一的希望,用最后的力气朝马匹的方向跑去。
等车夫发现前面有人再勒紧缰绳时已然来不及,马匹高抬的前蹄踹向蔺令则。
蔺令则甚至来不及开口求助,便被踹倒在地。背上的伤、早已精疲力竭的身体,让蔺令则栽倒在地后,再也没有爬起来。他最后看见的是坐在马匹后面的车夫,在斗笠下之下,那张惊惧的脸。
车夫愣在原地,忘记下车看一眼。
暗卫从雨中冲出来,掠过倒在路边的蔺令则。他拔剑横扫的速度太快,光是向前面划一剑,追着蔺令则而来的刺客的脖子便喷出滚烫的鲜血,撒在暗卫露出的半张脸与面具上。
刺客没来得及有动作,捂着脖子倒在地上,眼中没有丝毫惊惧和不甘,平静得像一具木偶。
“此人如何处理?”暗卫借着雨水抹去脸的血,走向蔺令则。他的剑未收,似乎准备着随时再用。
车夫这才回过神来,跳下驭手座跑到蔺令则跟前,摇他:“不会真死了吧?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被迫停下的马车舆上,垂帘被撩开,里面钻出来一名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他指着不远处刺客的尸体对暗卫道:“先处理那具尸首。”
暗卫抱剑行礼,扛着刺客的尸体潜回暗夜中。
车夫见他似要下来,跑向车尾从舆后的箱子里拿来伞,为他撑开。
“若是还没死,便带上来。”舆内传出另一名男子的声音,有些沉,透着温柔,“若是死了,先留着尸首。”
穿着蓑衣斗笠的车夫回头对舆内恭敬道:“那人全身湿透,若是抬进舆内,会弄脏蒲席,您不好坐。”
“无妨。”杨瑾并不在意这些。
车夫不敢不从。他始终趁着伞,跟在蔡彦章身后。蔡彦章走到蔺令则身边探他的鼻息,人还活着,但快死了。他不由得犹豫起来。
救,不知能不能活。不救,人将彻底死去。
“带上来吧。”舆内的杨瑾又说。他的声音很平和,语调也不快,没有因为雨声太大而刻意提高嗓音。
杨瑾给了蔡彦章一个犹豫的结果。
蔡彦章背起蔺令则走回马车,将他放在舆前的驭手座上。车夫在后面努力撑伞,直到蔡彦章把人拖进舆厢,他才收起来,放回舆后的木箱中,跳上马车拉起缰绳。
马车继续往前。
杨瑾低头看着躺在蒲席上的人,伸手拿起蔺令则的外衣下摆,在手中摩挲:“看衣料,家中应是过得尚可,不缺用度。却又为何半夜遭人追杀?”他眼神微微一软,“想来,是家中出事了。”
透过车帷被风吹起的缝隙,蔡彦章朝上看一眼空中的雨:“今夜只能先去客栈,殿下需要休息。况且雨势未减,也不知他家住何处,我们难以寻找。等等明日,城中应该有消息。”
杨瑾松开蔺令则的衣裳。
窗外微弱的灯光只照进来些许,里面的人勉强看见周围模糊的影子,知道哪些是人,哪些是物。
因为这场暴雨,马车走得慢,舆内不怎么摇晃,可吹来的风总是掀开车帷,让雨水从缝隙间飘进来,弄湿好些地方。躺在蒲席上的人已然失去意识,感受不到雨水落在脸上的冰冷。
马车穿过街巷,朝暗卫先找到的客栈行驶。车夫有些着急,毕竟天色甚晚,贵人们得就寝。
远远的,混沌雨色中隐约出现唯一亮起的光,朦胧、缥缈。车夫见此心中一喜,赶马加快速度:“前面是客栈!”
来到客栈门前,车夫迫不及待跳下车去叫门,用力拍三下:“住店!住店!有没有人!”
“来了来了!”掌柜披着外衣撑伞跑过来,放下门闩,“几位里边请。”
等待掌柜开门的时候,蔡彦章已将蔺令则背下来,杨瑾跟在后面。车夫见立刻拿伞跑过来,扶杨瑾下车,怕他沾上一滴雨水。杨瑾扶着车夫递来的手臂,借力慢慢走下来,广袖的素色锦衣还是沾到了鞋跟上带起的水。
“您当心。”车夫小声提醒。
杨瑾拿过他手里的伞:“再拿一把伞,替彦章撑着。”
“奴这就去。”车夫毕恭毕敬应下,取来另一把伞,撑在蔡彦章和蔺令则的头顶上。
蔺令则身上早已湿透,蔡彦章两次背他,也弄湿后背。再加上刚才车夫扶杨瑾的功夫,他们已经淋过雨。
掌柜打开门迎入他四人:“几位里边请。”
这里是城中最好的一间客栈,小楼两层高,转角处挂着连排的灯笼,还算明亮。
车夫去停车拴马,蔡彦章与杨瑾先入堂,住进二楼偏里的厢房,要来些热水。
客栈二层全是厢房。
推开门,见得一扇木条排成栅栏状的板棂窗,窗下铺着厚蒲席,放三两凭几,置一张矮案。左侧有扇独座屏风,隔开里面的卧床。
屏风后,蔺令则被蔡彦章放上床,脱下的湿衣衫挂在旁边衣架上。衣裳在滴水,砸在地板上哒哒作响。
屏风外,杨瑾手持一份用油纸精心包裹着的文书,是刚才为蔺令则脱下衣裳时在他怀里找到的。蔺令则护着怀里的文书一路逃命至此,若没有遇上他们的马车,怕是此刻已经没了。
杨瑾庆幸自己救下一个人,不用去找,线索自己撞上来。
这次南下,杨瑾和蔡彦章并非游玩,是带着任务来查案的,查的或许与蔺令则手上这份文书有关。杨瑾本想拆开确认,可拿起来时,又改变主意。
垂目看着只是被雨水微微浸湿外皮的文书,杨瑾似在思考,过去许久才回过神:“记得放回原处。”
蔡彦章不免有些许惊讶:“殿下不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大致猜到一些,许是我们要的东西。”杨瑾面有倦容:“我要等他自己给出来。”
蔡彦章不敢反驳,眼睛盯着杨瑾手中的文书。文书很薄,但仍能看出里面装着几页纸。
“有事吩咐舒望。对了,别闩门。” 杨瑾将文书放回案桌上,“今晚,别让它离开你身边。”
“是。”蔡彦章虽有疑惑,却还是目送杨瑾走出房门,这才回过头来,走到屏风后面,端起油灯仔细打量床上的人。
他先前已然注意到蔺令则的容貌。
与寻常男子相较,蔺令则的身体薄上几寸,也要瘦些,恰好因此勾勒出他身上薄薄的肌肉。而那张秀气精致的脸……更是占据蔡彦章的全部视线。
想必杨瑾也注意到,此人长得很像另一个人,纵然五官略有区别,可合在一起偏偏像极了,仿佛眼前所在的并非一个陌生人,而正是他。
眼前的人还残存些许少年的稚态,正是那个人死去的年纪。
如今看着床上的蔺令则,仿佛那个人又活过来,出现在一场梦境中。蔡彦章忍不住去碰蔺令则的脸,指尖传来的冰凉格外分明。
为何他们救下的不是李闻及呢,如果此人是李闻及该有多好。蔡彦章垂头看着蔺令则,眉头蹙着,眼中尽是悲伤。
“客官,您要的热水。”门外佣保的声音打断蔡彦章的动作。
蔡彦章收回手,撩帘走出去:“进来吧。放桌上便可。”
端着木盆的佣保顶开门直直走进来,将木盆放在案桌上:“您需要什么可随时吩咐。”佣保弯着腰,似乎少有挺直的时候,放下木盆没多张望,转身退出房间。
“吱呀”的声响过后,蔡彦章走到屏风外的案桌边拿手试试水温,介乎热与烫之间,是刚好可以伸手进去的温度。
只是舒望此时在伺候殿下擦身,没空过来,身边也无其他内侍。他迟疑片刻,解开袖口的纽扣,挽起袖子,端着木盆来到屏风后,拧干浸湿的帕子,弯腰帮蔺令则擦拭身体,顺手,摸摸蔺令则的骨头。
没断,只要内脏无碍,便是平安。
“你真好运。”他低声呢喃。
床上的人总是让他想起李闻及的死。
擦完蔺令则的手臂,蔡彦章将帕子扔回水里,力气有些大。他不想照顾这个人,还是得让舒望来。炎热潮湿的空气加重蔡彦章心中的烦闷。
夏天本就如此。
时候差不多,蔡彦章叫来舒望。舒望盯着床上的蔺令则看了片刻,终于叹口气,洗净帕子为他擦身。他独自一人不仅要伺候殿下,还得服侍监察御史,也就罢了,今日居然还要照顾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舒望心里是有点苦的,可这样的活,那两位是断然做不来的。
屋内非常安静,只有舒望淘洗帕子的声音,隔着窗户的雷雨声好像传进来,又好像没有,只远远地炸响几声。油灯上的火苗本本分分地立着,房间里半明半暗,落在蔡彦章眼中,成两簇火。
舒望的手法十分熟练,干脆利落,很快擦完身体,在洗布帕:“裤子也要褪下,这样才能擦腿。”
蔡彦章退到一旁:“你来吧。”
舒望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所以并不意外:“需要您抬着他的腰,不然褪不下来。”
顿几息,蔡彦章还是走过来,背着蔺令则的脸站在床边,双手握住他腰的两侧,没费多大力气抬起来。舒望熟练地解开蔺令则腰上的系绳,抓住裤口用力往下一拽,裤子被扒下来。
“殿下睡了?”蔡彦章放下蔺令则,退到旁边看着舒望给蔺令则擦腿。
“擦过身睡下了。”舒望开始念叨,“那破车,竟坏在路上,我哪里修过车。若不是因为它,我们早到秋金县了。殿下挑选车舆时,偏偏要这辆,您帮着劝一劝也行。”
“殿下决定的事,我哪里劝得动。”
此次出远门是微服私访,为了隐藏身份,杨瑾特意要一辆没有软靠软垫的普通马车,只有一张蒲席和两只凭几,虽然不至于太简陋,却也不适合用来长途跋涉。
很快,杨瑾因此吃到苦头。他此前哪里坐过没有软囊蒲团的硬马车。
舒望心疼自家殿下。
推着蔺令则将他翻个身,舒望拿起洗干净的帕子继续擦他的后背。
细腻的皮肤被刀划出一道伤,长,却不深,是那时被刺客划伤的。跑的时候蔺令则并没有感到疼痛,只觉得背后衣裳坏了,有雨水落在背上。
“明日得找个大夫来看看。”舒望将蔺令则翻回来,动作尽量轻柔,去倒水的时候顺便拿了自己的衣裳来,给蔺令则穿上裤子。上衣平铺在床上,垫着蔺令则受伤的后背。
将要走时,舒望在门口停下脚步,扭头问蔡彦章,“您真的不再要一间房吗?”
“不如你来看着他?我好舒舒服服睡一觉。”蔡彦章亦是满脸倦容,“我也累坏了。”
他不行,他得守在殿下身旁,随时准备伺候。舒望没再多说什么,跨过门槛走出去,替他关好门。
蔡彦章去屏风后看看蔺令则,走到案桌边坐下,提壶想给自己倒点水喝,可一倒,没有半滴水落下。他抖抖茶壶,仍旧没抖出什么东西,遂打算叫佣保送水,寻思一番又放弃,盯着案上的文书发呆。
夜深人静,此刻只有蔡彦章独自面对这份文书,他想索性打开,看完再放回去,谁也不知道。可这未必能逃过杨瑾的眼睛。蔡彦章不明白,为何杨瑾要等床上的人将文书亲手送来。
每次他以为明白殿下的心思时,却又在下个刹那间变得茫然。殿下的心思好猜,但猜不深。
蔡彦章重重沉口气,将蔺令则的文书压在身下,躺在蒲席上闭了眼。
屋内只剩床边几只油灯,外间讨得一点残余的光,足够了。蔡彦章躺在文书上面,手指摩挲着手背,猜想其中的内容。杨瑾推测这里放着他们要找的线索,以杨瑾断事的能力,文书里大概是线索。
此次下南州查案,皇帝特意让杨瑾带上“早已决裂的伴读”蔡彦章,打的什么主意,他二人心中清楚。
表面上,杨瑾不争不抢,对谁都和颜悦色面带微笑。朝中大臣乃至皇帝都道是个温和内敛之人,作为储君,少一些魄力,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平庸,这是许多大臣对他的看法。
谁都明白,杨瑾手下需要人,否则即使坐上帝位,也不稳,朝中必乱。
如今皇帝渐老,需要一个强大的储君,他迫切希望杨瑾能成长起来……
蔡彦章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脑中的思绪在此停摆,不知不觉睡着了。
夜半子时,门外悄悄摸来一黑衣人,抠破窗户纸,往屋内吹迷烟,随后躲在墙角等。屋顶外的暗卫没有立刻现身,捂住口鼻静待房中事态变化。
等迷烟生效后,黑衣人轻轻推开门,躬着身子悄悄潜进来,了无声息。他推开蔡彦章的身体,抽出压在他身下的文书,正当要撕开油纸确认,趴在屋顶的暗卫挪开屋瓦骤然现身,拿走黑衣人手中的文书揣入怀里,速度极快。
自杨瑾离开东宫,身为暗卫,他们一路跟在殿下看不见的地方,不能太远,怕赶不及,也不能太近,夜里至少两人醒着守护殿下的安全。
回神的黑衣人,眸光凌冽,拔出小刀与暗卫过招。听见房中有打斗声,门外另一个黑衣人也钻进来,加入战局。
二打一,对暗卫而言并非大场面,可他们的打斗需得静悄悄的,不能被客栈里的人察觉,这多少有些牵制暗卫的行动。若能先灭掉一个,剩下的自然好对付。暗卫盯住偷文书的黑衣人,一面躲避另一人的杀招,一面下狠手。
幸而,以他的功夫,很快能解决一人。小刀出手,暗卫捂着黑衣人的嘴割开他的喉部。另一人见状不妙,想撤。暗卫打算抓活的,下手稍微留了些情。
他使出掌劲欲要打晕黑衣人,岂料黑衣人后退半步化开这一掌,却被掌风逼得踉跄后倒,眼看就要撞上屏风。
屏风不能倒,更不能坏。
暗卫抓住黑衣人的手将他拽回来,顺势往他背后一拧,扣住手腕。可惜不等暗卫喘口气,黑衣人咬碎藏在舌下的毒药,痛苦地死去。白费暗卫一番功夫。
看着狼藉的屋内,这些的烂摊子他必须在天明之前收拾好,地上的血要擦干净,倒地的案桌——坏了。
他扛着两具尸体跳出屋顶,找地方埋好才回来收拾残局。
擦血、修案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