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迷雾重重 ——那是人 ...
-
消息传得并不慢,仙山按兵不动后,姜颓玉就从谢无为嘴里听到了这回事。
这时候已经是夜访的第二天,裕州依旧万里无云,曾下过的秋雨都被日头蒸干了,连谢无为都恹恹的。
姜颓玉不好评判究竟是他本来就整日颓靡,还是他被过分晴朗的天气影响了。
她只是单手支颐,靠在桌上摆弄着玉白色的茶盏,鼻尖还萦绕着过分甜蜜的花香。
——也不知道谢无为究竟在抽什么。
谢无为说:“宋不辞去了邬山府。白鹄州长官出走,仙山趁虚而入,但因为无人交涉,至今还未有所动作;恰在这时,任清竹拍马而至。”
姜颓玉把茶盏倒扣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问:“谁?”
“明臣文君,十年前曾扬名上界。”
上界就是修仙界的代指。懂行的修士常称其为上界,而凡间则为下界。
此中鄙夷之意暂且不论,总之在国师府冒尖前,修士大都瞧不起凡人。
当然,积累了百十年的傲慢并不是能轻易撼动的。国师府冒尖后,修士也只把黔首比作牲畜,连王公贵族都免不了被骂庸才。
十年前,一位言行颇显死板的隐士从国师府离开,登上了前往仙山的台阶,前去问道。
问道台问的是天道,也是道心,稍有不慎就会跌落境界,很多人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多得是修士被扫下楼梯。
那些眼高于顶的竖子根本瞧不起他,甚至开了赌约,赌他究竟能爬到第几级台阶。
然而左等右等,他始终没有被狂风卷下来,仿佛已经失去了踪迹。
“昏迷了?”有修士奇怪地问。
谁都没想到,三天后,这个下界的庸才爬过了第一层,金符拍向天空,一步踏出悟我小重天。
数十年来,这是破境第一人。
谢无为解释完毕,用细长的银烟枪敲了敲桌面,总结道:“他因此才被称为明臣文君,很多修士见了都要避其锋芒。”
也就是说,任清竹对世家是有威慑性的。
姜颓玉想了想,没忍住笑出声。
鹤氏本来都计划好了,以苍州为据点,先夺白鹄再取裕州,把南境拿到手。然而他们想要与白鹄的知州详谈,宋不辞跑了;他们又静观其变,任清竹立刻赶到,一切都打了水漂。
现在任清竹坐镇南境,又正好处在苍州,鹤氏所有的手段都得偷偷摸摸。
攻又攻不了,只好等宋不辞回来,可姓宋的早就遁去邬山府,鹤氏想找人也不敢莫名拜见,眼看即将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想到这里,渐渐收敛了笑容,眉头一动,“为何要提与查案并不相关的事?”
谢无为对她笑了一下,“你不是已经想到了吗?”
不敢莫名拜见,那只要找到理由就好了——斩杀鹤二的姜颓玉就是最好的理由。
一旦让鹤氏发现她人就在南境裕州,那就全完了。
他们大可以此为由头,赶去邬山府向宋不辞陈情。此事一旦揭到明面上,谁都不敢在天下悠悠之口前护住她。
宋不辞不能,新帝也不能 。
谢无为歪坐着,面容被遮挡,但似乎正在观察她的反应。
可惜姜颓玉本来就狂悖,闻言竟大笑起来:“一介婢子也能成为破局的关键吗?”
她从前为鹤二端茶倒水时,可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风光的一天啊。
谢无为比她还不正常,笑嘻嘻地掀起面具,用朱红的薄唇含住了烟枪。
他吐出一口白雾,只道:“姜婢呀姜婢,务必活得长长久久,你可是鹤氏的贵人。”
*
两人把闲话谈完,终于开始说正事。
姜颓玉把那家富户的密谈悉数告知,谢无为颔首,说:“他家姓肖,世代行商,很有家底,你也算偷对人了。”
肖家是裕州数一数二的富商,生意甚至做到了建宁。然而二十年前,裕州最受瞩目的却是满门惨死的陈家。
“陈氏是皇商,给宫中提供灵石。没人知道他们的灵石从何而来,就像谁也想不到陈家竟能剑挡魔军。也许皇室曾了解这个秘密,但现在说不准了。
“所有的富贵在二十年前戛然而止,谜团重重下,陈氏无一生还。”
姜颓玉想了想,说:“按肖家的密谋,我猜测卢守敬也有事隐瞒。你们抄家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隔了很久,谢无为才幽幽道:“当然有,我们几乎把他家掘地三尺。所过之处,天高三分,地薄二寸,终于在地板的砖块下发现了一只红匣。”
他吐出一口气,接着说:
“——匣中有只金鸽。”
*
曲仙师在路上,金鸽在他肩头。
鹤氏千盼万盼,曲承川终于要走到苍州了。
他心情很好,正坐在树下擦剑。日光透过树叶倾照下来,投射出细小而趣味的光斑。
他自诩颇有雅趣,见状心情更好了。
坐了一阵,暖风吹拂,风里送来了冽冽湖水的香气。曲承川简直心旷神怡,提着袍角坐起身,打算把剑鞘洗一洗。
忽然,有只金鸽飞过来,然后又有一只。
曲承川已经收到好几封鹤氏送来的信,习以为常地伸手接过,大眼一扫。
信中写着:苍州惊变,明臣突至。
他这时候还在反应——人在懒倦时总会显得迟钝些——默不作声地拆开第二封。
这字迹很熟悉,是爱子寄来的:计划受阻,夺城无望。
他终于读懂了现下的局势,嘴角笑意不改,但眼神逐渐狰狞。
信被读过后,在火焰中燃烧成了一簇灰烬。
曲承川笑了一声,右手握紧了剑柄,迎面横劈。两只金鸽在这轻飘飘的一划中灰飞烟灭,像从未存在过。
刚擦好的剑,又要再擦一遍了。
他慢条斯理地坐回去,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
话说回来,谢无为他们在卢守敬家中搜到了金鸽。
其实金鸽也并不少见,如今王土摇荡,与仙山有私的官员不知凡几,也许连天子脚下都有金鸽暗飞。
但话又说回来,这只金鸽是什么时候到卢守敬手里的?
倘若是最近,那他多半替肖氏抹除了证据,粉饰了案情,顶多沾个妨碍查案的罪名;但倘若是二十年前呢,那时能动的手脚就不止这么简单了。
姜颓玉挥散烟雾,缓声说:“此事疑点重重。”
“除金鸽外,就只剩下贪污受贿的证据,没有其余疑点了。”谢无为补充道。
姜颓玉问:“陈家是如何被灭满门的?”
谢无为早猜到她要问这个,从腰间掏出一叠旧纸,说:“看卷宗。”
这桩惨案发生后,裕州州军全线崩溃,魔军马踏飞叶,刀指凡民,死者数不胜数。卢守敬一向贪生怕死,始终没能出面,蜗居家中。
当时恰逢九月,连绵大雨,血流和雨水混杂在一起,把土地浸得湿漉漉。
三日后,扶桑下凡。
仙师衣摆飘飘,凌然踏在剑上,连一片袂角都没被淋湿。
魔军又被推出了裕州,甚至远到月亭关外。对这些修士来说,抵御魔军原来是这么轻易的一件事,如同随手攀折了一朵野花。
卢守敬这才踩着血土出门,对扶桑弟子卑躬屈膝,并且命令衙役开始查陈家案。
可惜时隔几日战乱,又有瓢泼大雨,陈家旧宅倾塌,族人尸身残缺,什么都没能查到。
此事过后,厉帝不闻不问,卢守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逃避了责罚,再做了二十年的知州。
“陈氏一共一百五十二人。”姜颓玉盯着中间那句话,慢慢地念出来,“共整理出一百五十一具尸体。”
她向后翻页,眉头紧蹙,看见下一句写着:“尸身皆血肉模糊,难以辨认,遂无法判断失踪之人的身份。”
后面没了。
仵作判断结束后,衙署草草捏造了死因,把罪责都推给了入境的妖魔。
陈家案就此掩埋在案台之上,满门成为旧纸中的两行数字,再也没有踪迹。
这则卷宗有了等于没有,当年的案子查了不如没查。
“仵作还在吗?”姜颓玉翻到第一页,指着记录上去的验尸官,“他现在在哪?”
“死了。”谢无为往椅子上一靠,淡淡道。
死得很透彻,他去找人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小土包。
姜颓玉还没叹气,就听谢无为又说:“不过我不太相信他们的话,所以把仵作的坟刨了。”
姜颓玉:“?”
谢无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从桌子下面拿出来一个小布包,朝她推过来。
“确实是死了,里面埋的是骨灰。我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玩意儿。”
布包有一种腐烂的腥臭味,熏得人几乎要睁不开眼睛。姜颓玉面不改色,把死结割开,探头去看里面的东西。
那是几匹破布,颜色很旧。大概已经入土多年,表面有很奇怪的红色纹路,经历漫长的时间后隐隐发褐。
谢无为坐在她对面,默不作声地抽烟,嘴角却微妙地绷紧,应该早就看过里面的东西。
她把最上面的那层布展开,在茶桌上缓缓铺平,终于看清了上面画着什么。
艳阳天里,她的背后窜出一阵无比刺人的寒意,激得她想要立刻夺门而出。
那是人的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