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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仙凡有别 对啊,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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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州正静候这场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大戏,城中一片霜寒。
夜深风冷,吹起一树月光。清透月色下,忽然漫出一缕白烟,如雾气般洇透了长夜。
有人从树梢跃下,动作轻如狸奴。连最细瘦的枝头都盛得住这道人影,只轻轻一弯,仿佛他无比轻盈。
少年长腿窄腰,玉石般的右手轻持一杆银白色的烟枪。乳白色的烟雾侵吞月幕,转瞬间覆盖了整片天穹。
谢无为吐出一口烟气,从树影下缓步走出来,面容模糊不清。
“原来是谢公子,”客栈楼上忽而推开了一扇窗,姜颓玉居高临下,含笑道,“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他停住了。
飘忽的白烟渐渐散开,露出一张……玉白色的面具。
姜颓玉疑惑:“他看得到吗?”
“修士生有六感,挡住眼睛算什么,早年还有自封五感的。”阿蛮回她。
姜颓玉终止了这个话题,低头看去。
只见此人面具上歪歪斜斜地画着笑脸,这笑容的内眼角极为靠下,仿佛两把寒锋冽冽的柳叶刀。
为了吞吐烟雾,谢无为把面具推上些许,只露着红若涂朱的薄唇。下颌与唇峰——所有曲线都锋锐无比,透着一股冷漠的杀气。
幽月之下,偷渡客姜某哈哈一笑,若无其事地问:“不知谢公子此行为何?”
总不能是亲自来逮她的吧,一手遮天的谢公子有这么闲?
谢无为面具歪戴,烟枪半垂,冷淡又倦怠地说:“卢守敬死了。”
他说的是前裕州知州,众目睽睽之下人头落地的那个倒霉蛋。
姜颓玉没应声,他也并不在意,双手一摊,又说:“宋不辞抄了他的老巢,然后……”
谢无为顿了顿,直接跳过了解释,“陈家案要重查,你在嫌犯家中留下了踪迹,所以我来找你。”
“我的确听到了什么……”
姜颓玉话说到一半,被人打断。
谢无为朝她抬了抬下巴,理所应当道:“和我一起查案。”
“凭什么?”她冷笑。
“不查可以,我差人把你送去苍州。”谢无为有恃无恐地耸肩,淡青色旧道袍衣摆摇晃,露出几个被烧出来的窟窿,看着像是烟枪不小心蹭出来的。
姜颓玉盯着谢无为,没动。
谢无为也没动,他干脆席地而坐,自顾自详述起来:“二十年前,裕州有一家姓陈的富户……”
二十年前……
姜颓玉的眼睛眨了眨。
“那年月亭关被破,妖魔大军长驱直入,奔袭至裕州腹地。仙门视若无睹,境内民不聊生。白鹄州内,金菊傍水而栽;建宁城中,仍听燕女高歌。”
“很有先帝遗风。”姜颓玉点评道。
毕竟先帝谥号已定——厉帝。
城门既破,黔首成为异族刀下的鱼肉,建宁城中却依旧大肆选秀,甚至摆办宴席。听闻但凡有人上书救灾,便喜迎“五匹小马警告”,惹得朝中竟无一人敢言,何其可笑。
“卢守敬整日闭门不出,吃斋念佛,裕州大乱,”谢无为抖了抖烟枪,语气懒散道,“但陈家挺身而出,剑指魔军。”
“凡人怎么和妖魔战斗?”姜颓玉挑眉。
一口烟雾漫到她面前,带着花朵的甜香。谢无为笑了一声:“对啊,凡人怎么敢剑指魔军?”
他语带讽意,但口吻无比古怪。不像是在疑惑,反而好似在质问。
姜颓玉眉头一蹙,意识到了什么,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场困局是扶桑仙山解的。”
“是这样记录的。”谢无为坐在那里,越抽越颓靡,最后倚着院中的树蜷成了一团,咳嗽起来。
咳过之后,他眉心紧蹙,低语道:“陈家满门俱灭,被推出裕州的魔军卷土重来,再无一人有力抵挡——直至仙山终于姗姗来迟。”
深夜中,姜颓玉心中竟生出凉意。
怎么会这样蹊跷,又怎么会这样凑巧?
话说到这里,谢无为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在白雾缭绕下显出一种奇异的色彩。
“姜小姐,不知你可愿与我合作?”
“不要答应他!这件事显然有蹊跷!”阿蛮厉声道,“他隐瞒你诸多,却只介绍一些疑点重重的部分,言语中更是直指扶桑!不知所图为何,但一定居心叵测!”
姜颓玉不语,祂就更加着急,“寻寤,你要知道,他分明是把你当枪使啊!”
她默默听着,忽然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寻寤是我的哪个名字?”
但阿蛮却不答了。
谢无为始终等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院里已经如同蓬莱仙阁,堆满了层叠的白云。
她说:“我答应你。”
但她说完以后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烟枪里放的是什么?”
谢无为又笑,这次表情中写满了少年意气,“花啊,放心,没有毒的。”
他把合作谈成,吐着烟气转身就走。银烟枪细细长长,涂满了月光的霜冷,像一把无比锋利的刀,但不知道刀尖对准的是谁。
姜颓玉目送他远去,看着院中的云雾慢慢消散,伸手关上了窗户。
*
却说白鹄州的知州宋不辞出走后,再也没有回来。
听令行事的两个仙门弟子面面相觑,不得已向苍州发信,询问接下来该当如何是好。
鹤氏信誓旦旦回道:曲仙师已在前来的路上,你二人稍等几日,我们随即助扶桑拿下白鹄州。
这二位弟子都出自仙山曲氏,嫡长子曲从旭性情温和,闻言面不改色,打算再在客栈住几日;嫡次子曲从莲却娇纵傲慢,竟暴跳如雷,怒骂鹤氏为庸碌下作之徒。
曲从旭听着他骂,却拦也不拦,仍摆着一张温和的笑脸说:“鹤启的确僭越了。”
他语气淡淡的。曲从莲竟然被吓住,小心翼翼地偷窥他的脸色,讨好道:“既然那知州不在,我们不如占了他的府邸,那里可比客栈住着舒服。”
“不,静观其变。”曲从旭摇头,“我直觉哪里有蹊跷,还是应当小心行事。”
曲从莲哪里敢反驳他,连连称是。
仙山和鹤氏都以为白鹄州已如掌上之物,心中不免得意。
却哪里想得到,张明树失踪的第二日,就有人从帝京快马而至,直入苍州。
有黔首问来者是谁,此人广袖飘飘,回道:“在下不过是一介小道,姓任。”
任?哪个任?
鹤氏闻讯,无比茫然。巧的是,建宁那边的金鸽几乎与此人前后脚而至,鹤栖生读了金鸽的信,表情古怪道:“父亲,是明臣文君。”
任清竹,以符入道,曾代国师府拜问道台,世称明臣文君。
扶桑仙山所派的那位曲仙师也是位仙君,名叫曲承川,以昭德剑君之名享誉扶桑。
一文君一剑君,局势忽而微妙起来。
“谁派他来的,颜见熹吗?”鹤启面色铁青,“颜见熹让他来苍州?堂堂一个国师府仙君——来苍州?”
皇帝小儿难道是疯了?国师府才得几个仙君,他就敢把人送到这种世家盘踞的险地?
鹤启怒火中烧,这时却传来了通报声,小厮小心翼翼道:“老爷,有位姓任的修士求见。”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扬声道:“请他进来。”
颜·见·熹——!
鹤启迅速整理衣袖,借此平复心情,再抬头时已是表情平静。
那突至的帝王鹰犬随小厮迈入院内,朝鹤启拱手一礼,道:“鹤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鹤启忙摆手反驳,谦恭道,“草民不过是一介富户,哪里当得起这声大人?”
任清竹倒也不推辞,立刻改口:“鹤官人。”
这声官人倒是全天下哪个男子都担得起的。
鹤启本来是想呛他,没想到自己反倒气得仰倒,缓了两息才笑呵呵问:“不知任大人因何事前来啊?”
任清竹叹息道:“陛下有令,命我看顾南方十一州,将我遣至此地。”
他颇为烦恼地蹙起眉头,迎着面不改色的鹤启抱怨说:“却不知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扰了官家的清净,竟让他将我外派至此地。”
他意味深长,饶是鹤启也不由得淡了笑脸。
“草民怎会知晓呢?”鹤启淡淡道,“我苍州鹤氏一向对官家忠心耿耿,既然南部出了这样大的事,鹤氏也理应行督察之责,否则枉为燕民。”
任清竹知他狼子野心,也并不拆穿,赞同道:“贼子意欲挑起争端,官家得鹤卿相助,想必如虎添翼。”
短短两句话,从鹤官人到鹤卿。
两人各怀心思地聊罢,任清竹告退,住进了托人买下的宅子;鹤启则沉着脸放出金鸽,让曲从旭二人小心行事。
曲从旭还没说什么,他弟弟倒气得跳脚,勃然大怒道:“这胆大包天的庸才!区区一个国师府上卿,他究竟有何忌讳,竟让我等避其锋芒?!”
“阿弟。”曲从旭喊了一声。
曲从莲立刻安静下来,拿眼神小心地瞥了他好几眼。
曲从旭这才慢条斯理问:“你可还记得十年前的明臣文君?”
曲从莲愣住。
明臣文君?这是哪个年代的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