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幕   薄雾裹 ...

  •   薄雾裹着微凉的风漫过窗沿,天边洇开一层淡橘色晨光。鸟鸣细碎地从林间飘来,露水沾湿青草,空气清冽干净,世间万物都浸在柔和朦胧的天光里,安静又松软。

      那只獾是蕾切尔先看到的。

      早晨露水很重,草叶上挂满水珠,像被撒了一层碎玻璃。她蹲在苹果树下,手里攥着半块吃剩的燕麦饼,正准备把碎屑撒给蚂蚁——弗利蒙说她“浪费粮食”,她说“蚂蚁也要吃饭”——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叫声,是一种更细微的:小爪子拨开草丛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薄很薄的纸书。

      蕾切尔转过头。

      苹果树的根部,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个洞。不是鼹鼠洞——鼹鼠洞是圆的,边缘整齐,像用尺子画出来的。这个洞是扁的、不规则的,像被什么东西硬挤出来的。

      洞口探出一样东西。

      黑色的。圆形的。有两只很小的、亮晶晶的眼睛。

      是一只獾。

      不是成年的——体型很小,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它的毛是深灰色的,背上有一条白色的条纹,从鼻尖延伸到尾巴。它的鼻尖是粉色的,湿湿的,在晨光里闪着一点水光。

      它看着蕾切尔。

      蕾切尔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燕麦饼。

      獾的鼻尖动了动——它在闻。它在闻燕麦饼的味道,也在闻蕾切尔的味道。空气里有草汁、泥土、露水和一点点糖的味道。

      蕾切尔瞪大了眼睛,没有动。

      她没有尖叫。没有站起来。没有跑去找弗利蒙。她只是蹲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撑在地上,一只手攥着燕麦饼。

      “你好。”她小心翼翼的说,生怕惊走了这可爱的小生物。

      獾歪了一下头。

      那一瞬间,蕾切尔看到了它的眼睛——不是恐惧,不是警惕,是一种很纯粹的、还没学会防备的好奇。它还小。它不知道“人”是什么,也不知道“人”有时候会伤害“它这样的动物”。

      “你饿了吗?”蕾切尔问。

      獾没有回答。它的爪子从洞口伸出来了一点——黑色的、短短的、指甲很深。它的爪子按在草地上,草叶被压弯了,露水沾湿了它的爪子。

      蕾切尔把手里的燕麦饼掰成两半。她把一半放在地上,离洞口大概一臂的距离。然后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

      “给。”她说。

      獾没有立刻过来。

      它看着蕾切尔,又看着地上的燕麦饼,又看着蕾切尔。它在权衡——食物和恐惧,哪个更大。

      蕾切尔知道它可能害怕,便故意不再看它,转头去看苹果树的叶子。

      这不是“假装不看”的技巧,九岁的蕾切尔还没明白那些。她只是觉得——如果它不想让人看到它吃东西,那她就不看。

      她又看着蚂蚁。蚂蚁在搬她刚才撒的燕麦碎屑,排成一条黑色的细线,从她的脚边延伸到远处的草丛里。

      接着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嘎吱。

      她一僵,但没转头。

      又一声。嘎吱。然后是快速的小口咀嚼声,像一只很小的老鼠在啃一块脆皮。

      蕾切尔笑了。很小,没出声。

      她听到那个声音往后退——退回了洞口的方向。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毛茸茸的身体蹭过泥土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她才转过头。

      燕麦饼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点碎屑,和几个小小的、梅花形状的爪印。

      洞口是空的。

      但洞口边缘的土被蹭掉了一点——新的痕迹,是它进洞的时候蹭的。

      “你明天还会来吗?”蕾切尔对着洞口问,她的心怦怦跳。

      洞口没有回答。

      但蕾切尔觉得它听到了。

      .....

      獾后来真的每天都来。

      不过不是每天同一个时间——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午后,蕾切尔坐在苹果树下翻一本图画书,余光里会看到洞口探出一只黑色的、圆圆的鼻子。

      她会经常放一点东西在洞口附近。燕麦饼。面包皮。烤焦的香肠。有一次她放了弗利蒙吃剩的苹果核——那是弗利蒙咬了两口就丢掉的,因为“有点酸”。獾吃掉了苹果核。

      弗利蒙发现了她近期的反常,不禁问她:“你在苹果树下丢垃圾?”

      蕾切尔一惊,有些被抓包的恐慌。

      “我没有扔垃圾。”她小声为自己辩解。

      “那是什么?”弗利蒙疑惑道。

      蕾切尔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实话实说。

      “是吃的。”

      弗利蒙更加困惑了。“给谁啊?”

      “......我朋友。”

      蕾切尔跑走了。弗利蒙皱着眉看着她的背影,他已经学会了“男人不问太多”的原则——他的原则是他自己定的,他觉得很酷。他觉得男人就应该这样。所以他没再问。

      但他后来偶尔也会在口袋里放一块面包皮。

      不是给蕾切尔备着的。他不承认。

      他只是口袋里刚好有一块面包皮,然后“碰巧”路过苹果树下,“碰巧”掉在了蕾切尔面前的地上。

      ......

      秋天到了。

      一天,下雨了。

      不是秋天的毛毛雨,是一场真正的雨——湿、冷、下了一整天。蕾切尔坐在厨房的窗台上,额头抵着玻璃,看着外面的雨把院子变成一片灰色的泥潭。

      “在看什么?”母亲在切菜,关切的问。

      蕾切尔在旁边陪着母亲。

      “下雨了。”她轻声回复。

      母亲没停顿。“雨有什么好看的。”

      蕾切尔额头被冰的生疼。她哈了口气,脸颊旁的玻璃上泛起一圈白雾。

      “雨打在苹果树上的声音不一样。”

      母亲好奇的停下动作,仔细听了两秒。

      “哪里不一样了?”母亲什么也没听见,便继续切菜了。

      “打在叶子上是沙沙的,打在苹果上是啪啪的。苹果熟了,声音更响。”蕾切尔描述道。

      母亲了然的啊了一声,没有说话。她继续切菜,但切的速度变慢了一点。

      蕾切尔愣了愣,像是想到了什么,从窗台上滑下来,走到门口,拿了一把伞。

      母亲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去哪?”她问。

      “我要去后院。”

      母亲没有拦她。“小心着凉。”她叮嘱道。转过身拿起魔杖给蕾切尔施了个保暖咒。

      蕾切尔浑身泛起一股酥麻的暖意。她道了谢,撑开伞——是一把很大的黑色伞,父亲用的那种,她举着有点吃力,伞骨在她头顶晃来晃去。

      她快步出了门,走到了苹果树下。

      树下是湿的。落叶贴在地上,像一层棕色的绒毯。泥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她的鞋底上很快就粘了一层褐色的泥。

      洞口还在。

      但洞口附近的水——它被堵住了。洞口前面有一堆落叶,堆得很整齐,像一堵很小的、用树叶砌成的墙。蕾切尔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堆落叶。

      是湿的。但下面的部分是干的。干的部分是温的——因为下面有东西,有呼吸,有体温。

      洞口里面有一双眼睛。

      亮晶晶的,在雨天的暗光里像两颗很小的星星。

      蕾切尔一惊。

      “你还好吗?”她关心道。

      獾没有动。它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听到了。

      蕾切尔把伞举到洞口上方,撑开,插在地上。伞柄插进泥里,伞面在洞口上方撑开,像一顶灰色的小帐篷。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洞口周围画出一个圆形的、干燥的圈。

      “这样你就不会淋到雨了。”蕾切尔对它说。

      她站起来。衣服的下摆湿了,贴在腿上,凉凉的。她跑回屋里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顶黑色的伞竖在苹果树下,像一棵突然长出来的、灰色的蘑菇。

      雨水打在被施了保暖咒的身上还是有些凉丝丝的,但蕾切尔的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不是高兴,不是骄傲——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水一样的东西。她知道洞口里面那个小东西现在有一个干燥的地方了,不用躲在湿的落叶下面,不用害怕雨会灌进来。

      她没意识到这叫“照顾”。

      她只知道,今天晚上的雨声里,她的心里会多一个小小的、干燥的圆。

      ......

      细碎白雪无声漫落,天地蒙上一层朦胧白,寒风卷着碎雪掠过肩头,万物都静了下来。

      冬天的时候,洞口被封住了。

      不是被蕾切尔封的——是被雪。那一年的雪很大,后院的雪堆到了膝盖,苹果树的枝条被压弯了,有几根断了,挂在树上一半,像骨折了的手臂。

      蕾切尔穿着厚厚的斗篷,哈着寒气,踩着雪走到苹果树下。

      洞口找不到了。雪把一切都覆盖了——洞口、落叶、洞口前面那堆她秋天堆的小篱笆。她用手扒了两下,雪太深了,手指很快就冻红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一片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苹果树下。

      “你还在吗?”她颤声对着雪地说。

      雪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在洞口的位置放了一样东西——一块她偷偷藏起来的面包皮,和一块她偷偷藏起来的、弗利蒙的、他并不知道被她拿走了的奶酪。她把它们放在雪地上,然后用一小堆干草盖住,不让雪直接埋在食物上面。

      “如果你还在,就吃了吧。”她说。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蕾切尔难过的站起身,蹒跚走回屋里。

      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呼啸声,怎么睡也睡不着。

      她在想:獾会冬眠吗?獾会在冬天睡很久很久吗?如果它睡着了,它会不会在雪底下做关于春天的梦?梦里有苹果树的影子吗?梦里有燕麦饼的味道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觉得,如果它是她的朋友,那它一定会在春天醒来的。

      一定会的。

      ......

      苹果树是四月开花的。

      不是那种大红大紫的花——是粉白色的,很小,一簇一簇的,开在绿色的叶子之间,像一颗一颗软软的云。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草地上,落在蕾切尔的头发上,落在她摊开的图画书上。

      那天她坐在苹果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生物百科大全》——是一本麻瓜写的书,封面是一只正在吃东西的猴子。她翻到獾的那一页,插图里画的是一只成年的獾,背上的条纹比她的那只更粗,眼睛也更小、更凶。

      “你长大了会变成这样吗?”蕾切尔轻声自言自语道。

      她没有对着洞口问——洞口还是封着的,虽然雪化了,但泥洞塌了一部分,需要重新挖。她问的是空气,是风,是那棵正在开花的苹果树。

      蕾切尔叹了一口气,心里像是被压了一块石头。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

      吱嘎。

      她迅速转头。

      苹果树的根部,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块土在动。不是塌陷,是往上的、缓慢的、带着节奏的推动。土块裂开了,一只黑色的、圆形的、湿湿的鼻子从下面顶了出来。

      然后是头。

      然后是背。

      然后是整只獾。

      它变大了。比去年秋天大了整整一圈,背上的白色条纹更宽了,爪子更长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两颗很小的、深色的玛瑙。

      它站在洞口,抖了抖身上的土。泥土从它毛上掉落,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它的鼻尖在空气中动了动,像是在闻春天的味道——草的味道、花的味道、蕾切尔的味道。

      蕾切尔愣住了,她被再次见到獾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张嘴笑着,喘着气,膝盖上还摊着那本翻到獾那一页的书。

      獾看着她。

      她也惊喜的看着獾。

      然后獾走了过来——很慢的,一步一步的——走到她的脚边。蕾切尔浑身僵硬,她看着它低下头,用它湿湿的、粉色的鼻尖碰了碰她的鞋带。

      碰了一下。

      又碰了一下。

      然后它后退一步,转了个身,慢吞吞地走回了洞口的方向。它在洞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蕾切尔一眼,然后钻进了洞里。

      洞口还在。春天的土是软的,它的影子在洞口消失之后,洞口看起来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

      蕾切尔死死盯着洞口。

      她的鞋带上有一小团湿的、深色的痕迹——是獾的鼻尖碰过的地方。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湿的。凉的。但她的心从来没有如此炽热过。

      至少在此之前。

      她猛地合上书。

      书页里夹着一片粉白色的花瓣——从她发顶掉下来的,她没注意到它夹进去了。

      她把花瓣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

      蕾切尔·波特,霍格沃茨一年级。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没有课。她一个人在禁林边缘散步——不是进去,只是沿着边缘走。她听说禁林里有独角兽,有马人,有可以长到房子那么大的蜘蛛。她没想进去。她只是走。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叫声。是一种更细微的:小爪子拨开草丛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薄很薄的纸书。

      她被吓到,停了下来。

      禁林边缘的灌木丛里,探出一样东西。

      黑色的。圆形的。有两只很小的、亮晶晶的眼睛。

      一只獾。

      不是她小时候的那个朋友——这只更大,更壮,背上的白色条纹更宽。它站在灌木丛的边缘,看着蕾切尔。它的鼻尖动了动,在闻她的味道。

      蕾切尔愣了愣,蹲了下来。

      “你好。”她悄声说。

      獾没有动。但它也没有跑。

      蕾切尔就这样看了一会它,接着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一块芝士夹心吐司,是她午餐时从礼堂带出来的。她把它放在地上,推到离獾大概一臂的距离。和两年前同一个动作,同一个距离。

      “给。”她说。

      獾低头看了看吐司,又抬头看了看蕾切尔。它没有吃。它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进了禁林的深处。

      蕾切尔呆呆的看着它离开的方向,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吐司还在地上。没有动。

      但她看着獾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在想:也许所有獾都是和她之前交朋友的那个。

      也许所有的獾都知道,曾经有一个小女孩,蹲在一棵苹果树下,给一只小獾分过半块燕麦饼。

      也许它们之间有一种语言,是蕾切尔听不懂的——那种语言不需要声音,只需要动作、气味、季节、雨、雪、秋天掉下来的苹果、春天落下来的花瓣。

      随后她转身,走回了城堡。

      风从禁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她的头发被吹乱了,碎发从辫子里冒出来,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

      走着走着,她弯了一下嘴角。

      很小的一下。

      像四月的花瓣从她发顶飘落在了书页上。

      然后消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