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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幕 蕾切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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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切尔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阳光——她房间的窗户朝东,清晨的光是温柔的、慢吞吞的。今天叫醒她的是另一道光:楼下厨房里魔杖尖端的荧光,从门缝里漏上来,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像一只发光的萤火虫。
她嘟囔了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母亲总说“波特家的枕头要每周晒一次”,父亲说“谁会在意枕头晒没晒过”,母亲说“我在意”。最后枕头每周都晒,因为母亲在意的事情,家里没有人反对。
楼下传来锅铲的声音,和一种轻微的“嘶嘶”声——培根在下锅。
蕾切尔终于舍得睁开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看起来更浅了,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琥珀。她的头发在枕头上铺开,乌黑色的水波纹卷,睡觉的时候被压得东倒西歪。左边翘起一撮,右边扁下去一块,像一个被揉皱的黑色纸团。
蕾切尔发了一会呆,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
她光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很旧,踩在上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有些地方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她踩着那些脱漆的地方走过去,像在跳一条看不见的河。
“蕾琪!”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下来吃早饭!”
蕾切尔一惊。
“来了!”
她喊回去,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
蕾切尔走到洗手间,跳上凳子。只有站在浴室的矮凳上,她才能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子是圆形的,铜框,是她母亲从翻倒巷淘来的——不是黑魔法物品,只是旧,铜框上有些发绿的锈迹。镜子不会说话,这一点母亲说“很好”。
蕾切尔眨了眨眼,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今年六岁,脸还是有些婴儿肥,圆圆的。下巴有些尖,整体看起来是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会变成蜂蜜的颜色。鼻梁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弗利蒙说那是“虫子拉的粑粑”,但蕾切尔知道,他自己脸上也有,他却一直闭口不提。
蕾切尔视线上移,镜子里那软乎乎的小脸蛋随即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
每天早上,头发都是最麻烦的部分。
水波纹卷在蕾切尔睡觉的时候打了好几个结。她用肉乎乎的小手把梳子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梳,梳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把结解开,而不是用力扯。她从小就怕疼。不是那种怕打针的怕疼,是怕那种“本可以避免的疼”。
蕾切尔梳了整整五分钟。
头发终于顺了,蕾切尔重重呼了口气。但还是很蓬。蓬得像是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想法,拒绝和其他头发合并。
蕾切尔习惯了。她对着镜子,开始编辫子。
两条。从前额开始,沿着发际线往后编,编到耳朵后面,然后用细橡皮筋扎住。这是她母亲教她的——母亲虽然是格兰芬多毕业的,但做什么事都有一种拉文克劳一般的“标准的解法”。
不过蕾切尔的辫子从来没有编得标准过。
总有一些碎发从编股里冒出来。短的、长的、卷的、直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蕾切尔又盯着那些碎发发了会呆。她试了用水,没用。她试着用些发胶,还是没用。她气恼地用力解开头发又编了一点,头皮被拽得疼,但碎发还是冒出来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两条“不标准”的辫子,和那些“不听话”的碎发,叹了口气。
很短。很轻。
像风吹过空瓶子发出的声音。
......
波特家的厨房不大。
一张木头桌子,四把椅子,桌面上铺着一块格子桌布——母亲从麻瓜商店买的,说“魔法世界的桌布太爱说话了”。窗台上摆着三盆草药,都是母亲种的,其中一盆在开花,很小的白色花朵,闻起来像薄荷。
父亲坐在桌子的这一头,手里拿着《预言家日报》,报纸遮住了他的脸。蕾切尔只能看到他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旧伤疤,是年轻时做魔杖实验留下的。
母亲在炉子旁边,用魔杖指挥着煎锅。培根在空中翻了个面,落回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弗利蒙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把勺子在敲桌子。不是乱敲——有节奏的,三短一长,三短一长。他在敲魁地奇比赛里的一种战术暗号,虽然他还没上学,但他已经把《魁地奇溯源》看了三遍了。弗利蒙·波特,七岁。比蕾切尔大一岁。黑头发比蕾切尔更乱,下颌线已经开始有了父亲年轻时的轮廓。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像蕾切尔那样浅,看起来更深、更沉。
“弗利蒙,你再敲一个试试!”母亲头都没回的喊。
弗利蒙被喊得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敲了。
“弗利蒙!”
“我没敲!”
“你觉得我们都聋了?”
“那是勺子自己动的!”
母亲猛地转过头,瞪着弗利蒙。弗利蒙则立刻把勺子放下了,拿起了面包。蕾切尔下楼,她坐在了弗利蒙对面,她坐下来的时候,弗利蒙撇了她的辫子一眼,笑出了声。
“又冒出来了。”他看着蕾切尔困惑的目光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憋着笑。“这里。”
蕾切尔无语。她伸手摸了一下,把那缕碎发塞到耳后。两秒后,它又弹出来了。
弗利蒙哈哈大笑,咬了一口面包。
父亲放下报纸。
“早安,蕾琪。”他温和地说,像往常一样。“你和弗利蒙今天是要去山谷里摘野莓——”
“什么?干嘛要去?”弗利蒙还没等父亲说完就皱着眉大声插话道。
父亲顿了顿,故作严厉的说:“因为你答应了妈妈。”
弗利蒙看起来颇有些无辜。“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昨晚。你说‘行’。”蕾切尔喝了一口牛奶,小声提醒道。
弗利蒙瞪着眼睛转过头,眼镜都歪了。“我说‘行’的时候在看《魁地奇周刊》,都没听到她让我干什么!”
“你每次都不把别人说的话当回事。”父亲厉声说着,弗利蒙立刻蔫了。“你现在听到了,照顾好妹妹,立刻动身,别拖沓。”父亲把报纸叠好,站了起来,拍了拍弗利蒙的肩膀,又整理了一下蕾切尔的碎发,但没有丝毫用处。“注意安全,别摔跤。”
弗利蒙嘟着嘴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她又不是不会走路。”
“别让她摔跤。”母亲在后面重复了一遍,语气严肃。
弗利蒙看了蕾切尔一眼。切了一声。“好吧。”他站起来,把面包塞进嘴里,从门后的挂钩上拿了一个篮子。
看着哥哥要走,蕾切尔赶紧又拿了几片面包塞进嘴里,红豆硌到了她的嘴巴。母亲看着蕾切尔狼吞虎咽,在厨房说着:别噎着,慢点吃的字样。蕾切尔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门边,弯下腰开始系鞋带。
蕾切尔喜欢去外面摘野莓。她和弗利蒙每年都会去,她很想自己想什么时候出去玩就什么时候出去,但父母不让她自己一个人外出,总是需要弗利蒙带着,而弗利蒙又总是懒得搭理她。所以她昨晚一听弗利蒙答应今天去摘野莓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系鞋带系得很慢。先打一个结,然后两个环,绕一圈,从中间穿过去,拉紧。她母亲教了她三遍才会。弗利蒙站在门口等她,不耐烦地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你快点。”他嚷嚷着。
蕾切尔还在嚼着面包,有些口齿不清。“在快了。”
“你系了两年了还是这么慢啊。”弗利蒙大声笑着,跺着脚。
等蕾切尔系好了,站起来。她把长袖睡裙上的一根线头揪掉,把左边那缕又冒出来的碎发塞回耳后,然后走到门口,站在弗利蒙旁边。
弗利蒙比她高一个头。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把篮子换到左手,用右手——不,他没伸手。他把右手插进口袋里,开始往外走。
“我们走啦!”他大声说,关上了门。
蕾切尔跟在后面。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三步半。弗利蒙走三步,蕾切尔走三步半。这是他们走路的标准距离——从蕾切尔会走路开始就是这样。
弗利蒙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从来没变过。
......
天是洗过一般的浅蓝,万里无云。暖融融的日光铺洒下来,不燥不烈,拂过肩头的风携着暖意,整个戈德里克山谷都敞亮又温柔。
戈德里克山谷的夏天是绿色的。
不是一种绿——是很多种。草地的绿是浅的、发黄的,树叶的绿是深的、发黑的,远处山丘上的绿是灰蓝色的,像褪了色的旧衣服。
小径从波特家的后院开始,穿过一片苹果园,然后进入山谷的林地。苹果树上的果子还是青的,硬邦邦的,咬一口会酸到皱眉。弗利蒙上周摘了一个,咬了一口,皱着眉嚼了,然后把剩下的喂了马。
马不喜欢,吐出来了。
蕾切尔记得这件事,因为弗利蒙当时的表情——他皱眉头的样子像父亲,但他嚼苹果的样子像他自己。
“干嘛一直沉默啊。”弗利蒙大大咧咧地走在前面,回过头来看着蕾切尔。
“说什么啊。”蕾切尔享受的眯了眯眼睛。清凉的空气拂过她的脸颊。
弗利蒙故作沉思状。“虽然你平时话也不多吧,但今天更少。”
蕾切尔睁开眼,歪头想了一下。
“我在想路怎么走。”她回答道。
这话不假。她确实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在蕾切尔眼里戈德里克山谷的绿荫小路看起来好像都十分相似,但弗利蒙总是可以轻松辨认。
好像父母每次都让弗利蒙领着蕾切尔出门的良苦用心也是正确的。
“去年那片林子。坎特奶奶家后面。”弗利蒙说。
蕾切尔点了点头。
弗利蒙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蕾切尔投去疑惑的眼神。
弗利蒙又笑了几声才缓了过来。“我突然想起来,去年摘野莓的时候你被树枝刮到脸,哭了一路!”弗利蒙的语气依旧有些笑声包裹着,“你哭的时候都没声,但就是止不住的流眼泪。”
蕾切尔愣了愣,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记得那道红印子,细细的,像一根红色的线。疼,但也不足以让她哭。
她哭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又”添麻烦了。
“今年不会了。”她小声说着。
弗利蒙好像没听见。
他们穿过苹果园。有一个苹果从树上掉下来,滚到蕾切尔的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把它放在路边的石头上——不是扔掉,是放好。万一有鸟想吃呢。弗利蒙已经走远了,她小跑了两步跟上去。
三步半。
......
坎特奶奶住在山谷的南边。她的房子很小,石头砌的,屋顶上有烟囱,但从来没见过冒烟。她院子里种了很多玫瑰,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夏天的时候开得很满,香味浓到路过的人会打喷嚏。
弗利蒙去年打了好几个喷嚏。
今年他绕远路了。
野莓长在坎特奶奶家后面的一片灌木丛里。不是人种的——是自己长的,一丛一丛的,带刺的枝条纠缠在一起,像一团打结的绿色毛线。野莓是黑色的,很小,比商店里卖的覆盘子小一圈,味道更酸,但更香。
“哇!”弗利蒙惊叹着观察着一丛丛野莓,一边指挥道:“你从那边摘。”弗利蒙指了指灌木丛的左侧,“我从这边。别往中间走,那里的刺很长,去年你——”
“被刺到了。”蕾切尔接上。
“知道就好。”
弗利蒙从篮子里拿出两副龙皮手套,自己戴上一副,递给蕾切尔一副。手套太大了,蕾切尔戴上之后手指多出一截,像戴了手套的木偶。
弗利蒙看了看她的手,接着又开始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回荡在他们耳边。
他们开始摘野莓。
蕾切尔摘得很慢。她把每颗野莓都先看一看——有没有烂、有没有被鸟啄过、颜色够不够黑——然后再摘。她不喜欢摘到坏掉的,不是因为她会不开心,是因为她觉得“摘到了又扔掉”对野莓不公平。
弗利蒙却摘得很快。他的手在灌木丛里穿来穿去,像两只深棕色的蝴蝶。篮子里的野莓越来越多,他的手套上有红色的汁液,看起来像是受了伤。
“够多了吧?”弗利蒙自言自语着。
蕾切尔朝他的篮子看了一眼,惊讶道:“我的篮子才一半。”
“应该够了,妈妈说的。”
“妈妈说的是一篮。”蕾切尔无奈。
弗利蒙哑然。随后强词夺理道:“她,她说的是一篮,但她说的时候在看别的东西,可能没注意到篮子有多大!”
蕾切尔看着弗利蒙。他在狡辩。她从小就能看出来他在狡辩——他的右眼会眨一下,不是故意的,是紧张的。
“你就是不想摘了吧。”她转过头说。
弗利蒙被戳破后显得有些窘迫,他迅速把篮子提起来,挂在胳膊上。“走吧走吧。”他脸红着说,没承认也没否认。
蕾切尔又摘了三颗,放进篮子里,然后站起来。她摘掉龙皮手套,手指被手套捂得发白,指甲里嵌了一点野莓的红色汁液。
她把那缕又冒出来的碎发塞回耳后。
还是塞不住。
她放弃了。
他们走回小径的路上,要经过坎特奶奶的门廊。
蕾切尔只见过坎特奶奶几面。也就只是那种远远的观望,从未近距离交谈过。蕾切尔觉得坎特奶奶很老。不是“大人”的那种老,是“比戈德里克山谷还老”的那种老。她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几乎透明,看起来像两颗磨花了的玻璃珠。
今天坎特奶奶坐在门廊的摇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格子毯子,手里拿着一杯茶。她看到弗利蒙和蕾切尔走过来,把茶杯放下。
“哦,是波特家的两个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像干树叶在摩擦。
“嘿,坎特奶奶。”弗利蒙笑着挥了挥手。
“您好。”蕾切尔在后面跟着说。
坎特奶奶用那浑浊的老眼睛看向蕾切尔。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朝蕾切尔招了招。
“小姑娘,过来。”
蕾切尔一愣,赶忙看了弗利蒙一眼。弗利蒙也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站在旁边,没有走开,但也没有走近。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把篮子放在脚边。
蕾切尔只好缓慢走到坎特奶奶面前。
坎特奶奶伸手,摸了摸蕾切尔的辫子。她的手指很轻,像蝴蝶落在花上,几乎没有重量。她的手指从辫子的发根滑到发尾,停在碎发最多的地方。
“你的头发可真不听话呐。”坎特奶奶慈爱的说着。
蕾切尔感觉到一股热流涌上脸颊。“是啊。”
坎特奶奶收回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听话的头发,长出来的是不听话的人。不听话的人,活得更久。”
蕾切尔似懂非懂。坎特奶奶是在说蕾切尔不听话吗?
蕾切尔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坎特奶奶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光。
“你姓波特。”坎特奶奶说,“但你像你妈妈。”
蕾切尔一惊。“什么?”
坎特奶奶轻轻拍着自己的大腿。“你妈妈也不听话。她嫁给你爸爸后,把自己从“神圣二十八族”的名单上划掉,搬到了戈德里克山谷,在窗台上种麻瓜的花。”坎特奶奶顿了一下,“她在意别人,但不是为了讨好别人。你也是。”
蕾切尔呆呆的站在原地。微风吹过来,把她那缕碎发吹到了脸上。
她没有去拨。
坎特奶奶笑了一下。很小的笑,比她脸上的皱纹还细微,但蕾切尔看到了。
“去吧。野莓要趁新鲜吃。”坎特奶奶说。
蕾切尔才反应了过来。“谢谢您。”蕾切尔急忙说道,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回弗利蒙旁边。
弗利蒙什么都没听到,但他也不那么好奇。他把篮子提起来,哼着小曲开始往回走。三步半。蕾切尔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弗利蒙还是开口了。
“坎特奶奶找你说什么啦?”
蕾切尔沉思了一会。
“说我的头发不听话。”
弗利蒙听了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就又被蕾切尔的话给堵了回去。
“还说我像我妈妈。”
弗利蒙张着嘴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脚步没停。
好像走了很久,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从一些枝头传下来,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蕾切尔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步子,让自己不要被绊倒。
“你不像妈妈。”弗利蒙说。
蕾切尔愣住了,不禁放慢了脚步,等着他说完后面的话。
但弗利蒙没再说什么。
他依旧走在前面,背影在夏天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蕾切尔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的,像在跳格子。
......
野莓被母亲做成了派。
派皮是金黄色的,边缘捏出了花边,野莓的馅料从派皮的缝隙里渗出来,紫色的,像一种很浓的墨水。整个厨房都弥漫着甜味和果酸味,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蕾切尔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小块派。
她用叉子把派皮切成小块,再切成更小的块,然后用叉子尖戳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烫。
她被烫地斯哈斯哈着,咽下去了。
母亲看着蕾切尔给自己嘴巴扇风,宠溺的笑了笑。
“好吃吗?”母亲问。
蕾切尔砸吧着嘴。“好吃!”
“烫不烫?”
“有一点。”
母亲又笑了笑。
“那你慢点吃。”
蕾切尔听话地放慢了速度。吃一口,停一下,喝一口牛奶。再吃一口,停一下,再看一眼窗外。落日把天际染成蜜橘与柔粉,金红余晖漫过草地与林木。晚风渐凉,流云被镀上暖光,天地间笼着一层朦胧的暮色。夕阳缓缓沉向远处,霞光层层叠叠晕开。暖橙光线揉碎在半空,白日的喧嚣慢慢沉淀,周遭静得温柔。
......
晚上,蕾切尔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张很细很细的地图。
母亲上来关灯。
“今天开心吗?”母亲问。
蕾切尔歪着头想了一下,随后漏出了满足的笑容。
“很开心。”
母亲看着蕾切尔的笑颜,询问道:“哪里开心?”
蕾切尔静静地想了一遍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嗯——野莓派很好吃,坎特奶奶说我像你,还有——”蕾切尔停顿了一会。
“我自己慢慢的系了鞋带。”
母亲听完后一愣,随即笑了一下。在黑暗中,蕾切尔听不出笑的声音,但蕾切尔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软了。
“你的鞋带系得很好。”母亲说,“只是太松了。”
蕾切尔不禁有些失落。“弗利蒙总是系的比我紧。”
“他比你力气大呀。”母亲温柔的摸了摸蕾切尔的头。
“那我长大会比他力气大吗?”蕾切尔期待着。
母亲好像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之后回答道:“也许吧。”母亲把蕾切尔的一缕碎发理到她耳朵后面,声音轻轻的。
“但你系鞋带会比他系得好看。”
蕾切尔眨了眨眼。
她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晚安。”母亲说,亲了蕾切尔的额头一口。然后门缝里的光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蕾切尔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她闭上了眼睛。
但还没睡着。
她在想坎特奶奶的话——“不听话的头发,长出来的是不听话的人。”她在想早上故意慢慢系的鞋带,那根拖在地上的鞋带。她其实注意到了。她是故意没系紧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只是想听他的笑声。
也许只是想让他等等她。
也许只是想在那三步半的距离里,少半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外的戈德里克山谷在夜里是深蓝色的,远处的山丘上有一盏灯,不知道是谁家的。
她闭上眼睛。
那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落在她的脸颊上,痒痒的。
她没有去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