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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幕 四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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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的蕾切尔·波特还不太会说话。
不是“不会”的那种不会——她会说单词,会说短句,会说“水”“要”“妈妈”“抱”。但她不会说长句子。她的脑子里有完整的想法,但那些想法从大脑到嘴巴的路上,好像要经过一段很长的、很窄的走廊,走出来的时候总是只剩下碎片。
母亲说她是“深思熟虑后才开口”。弗利蒙说她是“傻大个”。
她不是傻大个。
她只是觉得说话累。
所以大多数时候,她选择不说话。她坐在角落,看蚂蚁搬家,看窗台上的花,看着弗利蒙在后院追着一只蟾蜍跑——那只蟾蜍跑得很快,弗利蒙追了三圈都没追上,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蟾蜍也停下来喘气,像是在说:“你追我?那你追啊。”
蕾切尔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她笑起来没有声音,只是嘴唇动了一下,像水面上裂开一道很细的缝。
弗利蒙放弃追蟾蜍了。他走到蕾切尔面前,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笑什么啊?”
蕾切尔看着他,咧着嘴摇了摇头。
弗利蒙喘着气说:“我看到了。”
“没有。”蕾切尔反驳。
“笑了!”
弗利蒙涨红着脸看着她。他比她大一岁,但他们的身高差不止一岁——弗利蒙高她一个头,她坐在台阶上的时候,脑袋只到他胸口的位置。
他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随后,弗利蒙放弃了。
“你以后说话能不能大声一点?”他气呼呼的说。
“什么?”
弗利蒙瞪着眼睛。
“你说话就像蚊子。”
蕾切尔不置可否,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台阶缝隙里长出来的一小撮三叶草。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
三叶草晃了晃。
弗利蒙闷声坐在了蕾切尔旁边。
“爸爸说,”弗利蒙又开口,“沉默的人心里想得最多。”
蕾切尔愣了愣,思考了一会。
“妈妈也说。”她说道。
弗利蒙挠了挠头。“她说什么?”
蕾切尔一字一句缓慢的说,像是怕说错了哪个字。“她说……沉默的人……耳朵好用。”
弗利蒙真沉默了。他看着蕾切尔的头顶——她的黑发是卷的,从她出生那天起就是卷的。母亲在她三岁那年终于学会怎么给她编辫子,但编好之后,碎发还是从发际线和耳朵后面冒出来。
“你耳朵确实好用。”弗利蒙嘟囔着,“昨天妈妈在二楼说‘饼干放哪儿了’,你在后院听到了,进来就指了指橱柜。”
蕾切尔笑了笑,没回答。她继续摸着那棵三叶草。
这就是四岁的蕾切尔·波特:她不太说话,但她什么都听到了。
就像现在,她听到雨好像要来了。
风在耳语,空气里也有下雨前的那种味道——湿湿的,沉沉的,像大地在深呼吸。
......
乌云压低天际,雨点先是零星几点,转瞬密密麻麻倾泻而下。雨水冲刷着街道,树叶被洗得鲜亮,远处景物蒙上薄雾,雨声淅淅沥沥,清清凉凉漫满四周。
弗利蒙已经跑回屋里了。
蕾切尔没有跑。她坐在台阶上,把两条胳膊抱在膝盖上,缩成一团,像一个黑色的、卷发的小石头。雨滴落在她的头发上,在卷发上变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滑下去,从额角滴下来。
“蕾切尔!”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快进来!”
她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后院的草坪上,离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有一只鸟。
很小的一只。比她的拳头还小,灰褐色的羽毛,翅膀收在身体两侧,但左边的那只翅膀有一点点——歪。不是自然收拢的歪,是一种不正常的歪,像骨头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鸟站在雨里。
雨水淋在它的羽毛上,它的羽毛本来就不厚,淋湿之后变得很薄很薄,能看到底下的皮肤——粉色的、皱皱的。
它在发抖。
不是那种“有点冷”的发抖,是那种“我快撑不住了”的发抖。
蕾切尔一直看着它。
雨落在她脸上,她眨了一下眼。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跑过去,没有大喊。她只是看着。
她想起了一个词。
“疼。”
她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也许是那只鸟站不稳的样子,也许是它左边翅膀垂下来的角度,也许是因为它没有在躲雨。一只健康的鸟会躲雨。这只鸟没有躲。因为它动不了。
蕾切尔从台阶上站起来。
“蕾切尔!”母亲又在喊。
她还是没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走下台阶,走进雨里。雨水立刻把她的头发打成湿漉漉的一团,贴在脸和脖子上。她被冻的一哆嗦,脚步却没停。她的裙子下摆吸了水,变重了,拖在地上。她被拖得走的慢了一点。
蕾切尔艰难的走到那只鸟面前,俯身蹲了下来。
鸟看着她。
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圆圆的,像两颗很小的玻璃珠。它的喙是灰色的,很短,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蕾切尔就这样望着它。
然后她伸出了手。
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只是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碗。
“来吧。”她轻声说,害怕吓着那只小鸟。
声音很小。确实蚊子还小。比雨水打在叶子上的声音还小。她们就这样僵持了很久,久到母亲已经来到门口要把蕾切尔拎回家里去了。密集的雨点重重的砸在蕾切尔伸出的小手上,蕾切尔微微颤抖,手臂发酸。
但是那只鸟——它动了。蕾切尔盯着它往前跳了一步。很短的、歪歪扭扭的一步。然后又一步。
它就这样跳进了她的手心里。
蕾切尔心跳的很快。她抖着把手合拢。轻轻的,像包住一个会碎的蛋。她把鸟捧在胸口,站了起来。她眯着眼睛不让雨水流进眼里,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落在鸟的羽毛上。
“蕾切尔!”是弗利蒙的大嗓门。
她终于转过头。弗利蒙正站在后门口,手里举着一把伞,但没打开。他一脸视死如归的看着她——看着她全身湿透,手里捧着一只鸟,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来救你了!”的表情。
他跑着过来,好像在凹什么造型。他沉重的脚步让靴子又溅起阵阵水花。他把伞撑开,举在了他们俩的头顶上。
雨声变小了。
“你不进家里来干什么呢?”弗利蒙大声说,蕾切尔腾不出手去捂住耳朵。
她举起碰着小鸟的双手示意给弗利蒙看。弗利蒙看着她手中的小鸟,吃惊的张大了嘴巴。
“它怎么不飞?”弗利蒙瞪着眼睛问。
“受伤了。”蕾切尔颤抖着回话道。
弗利蒙低头看着那只鸟。鸟在蕾切尔的手心里缩着,它的头歪向一边,闭着眼睛,胸口的起伏很慢很慢。
“不会死吧?”弗利蒙也有些担心。
蕾切尔打了个寒战。
细密的雨丝从天垂落,敲打着窗沿,天地间笼起一层朦胧水雾,路面映出浅浅水光。冷风彻骨,蕾切尔浑身抖得愈发厉害了。
“救救它。”蕾切尔有些哽咽了。
但是蕾切尔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救一只受了伤的,好像已经濒死的鸟。她只是一个四岁的、都不怎么会说话的孩子,站在雨里,头上有一把伞,前面有一个她的哥哥。
她接着用哭腔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她四岁这一年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我不能看着它......在我面前死掉。”
......
母亲用一根旧羽毛笔的笔杆,给那只鸟做了夹板。
母亲说鸟儿翅膀的骨架太纤细,太脆了,没办法用普通的治愈魔咒和魔药。母亲得手很巧,做夹板的笔杆很细,被劈成了两半,夹在鸟左边翅膀的两侧,用细棉线缠住。那小鸟全程没有挣扎——它太累了。母亲把它放在厨房窗台的一个小盒子里,盒子里垫了干草和一块软布。
蕾切尔已经换上了新的干爽的衣服,雨水也被烘干咒烘干了。她来到母亲身边,眼神就没有离开过小鸟。
“它还好吗?”蕾切尔觉得小鸟睡着了,她压低了声音悄声问。
“看起来好多了。”母亲安抚道。
蕾切尔没走。她依旧盯着躺在小盒子里闭着眼睛的鸟,眼神里的关心简直要溢出来了。
母亲看着她。四岁的蕾切尔,头发炸毛,不服帖的卷在脸颊旁,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着淡淡水光,在厨房的暖光里看起来像两滴湿润的蜂蜜。她小小的脸上担忧和紧张的神情让母亲的心重重的跳了一下。
“我想它需要知道有人在意它。”母亲缓缓说道。“也许你能陪陪它?”
蕾切尔一愣,她抬头看了一眼母亲温柔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
母亲为她搬来了一把小凳子到窗台前面,蕾切尔爬了上去,跪在凳子上,把下巴搁在窗台边缘,看着那个盒子里的鸟。
小鸟确实在睡觉。但是它的呼吸很浅很浅,蕾切尔得很仔细的观察才能发现她胸口时不时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它的左边翅膀上绑着那根羽毛笔笔杆,像一根很细的树枝。
蕾切尔没有碰它。她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
看它的羽毛颜色——灰褐色,靠近翅膀根部的地方有一小撮白色的,像一小团被揉皱的纸。看它的喙——灰色的,喙尖有一点黄色的痕迹,可能是沾了花粉。看它的爪子——粉色的、细细的,缩在肚子下面,像两个很小的问号。
雨好像戛然而止,阴云被下沉的落日撕开一道狭长裂口。湿漉漉的世界浸在微凉暮色里,柏油路泛着水光,完整接住整片坠落的夕阳。天边是浓烈的橘红,往下晕成淡紫与浅灰,残留的薄雨雾浮在低空,将落日光晕晕得朦胧朦胧。墙角、屋檐挂着透亮水痕,每一滴水珠都盛着一小片落日,风掠过,水珠坠落,满地霞光跟着轻轻晃动。
蕾切尔就这样看着小鸟,陪了它很久很久。
久到母亲在她身后说“蕾琪,该洗澡了”,她说“再等等”。
久到弗利蒙上楼睡觉之前来看了一眼,说“还没醒呢”,她说“可能在做梦”。
久到天全黑了,蕾切尔也打起了瞌睡,厨房里只剩下炉灶上那盏小灯的光。
盒子突然动了。
小鸟睁开了眼睛。它摇晃着脑袋直立起来,看着四周,看着蕾切尔。它的黑色的小眼睛里映着那盏小灯的光,像两粒很细的、被点燃的火柴。
蕾切尔瞬间毫无睡意。她立刻清醒了,却没有动。她也只是观察着它的动作,就像小鸟正在对她做的一样。
然后她伸出手,把手掌放在盒子旁边,没有伸进去,只是放在盒子边缘,像一个小平台。
鸟看了看她的手掌。
它灵巧的跳了一下。
短短的一下。它的爪子落在她的小拇指旁边,站的很不稳,晃了晃,然后稳住。它的头歪着,看着蕾切尔的手心。
“嘿。”蕾切尔打着招呼,以示友好。
鸟好像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它张了。
蕾切尔觉得它在说“你好”。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觉得。
她只是觉得。
她也觉得自己一下午因为跪着而发麻的膝盖不那么疼了。
......
后来,那只鸟在厨房窗台上住了三周。
它没有名字。蕾切尔没有给它起名字——她觉得名字是给“属于你的东西”的,但鸟不属于她。它只是休整在这里,在它好了之后,它会飞走。
回到它的世界,它的家中去。
三周里,蕾切尔每天早晚都会去看它。
早上她坐在窗台前吃早饭,会掰一小块面包,放在盒子的边缘。鸟一开始不吃,后来次数多了,也就开始吃了。它总是吃得很慢,啄一口,抬头看一下周围,再啄一口。
和蕾切尔出奇的相似。
傍晚当她坐在窗台前看落日时,鸟就站在盒子的边缘,有时候看窗外,有时候看她。
等到了第三周的时候,母亲替小鸟解开了夹板。
鸟试着张了一下翅膀。左边的那只还是垂着一点,但能动了——能收拢、能张开、能上下扇动。它站在窗台上,试着跳了两下,没有跳起来。
“再给它一点时间。”母亲若有所思。
蕾切尔点了点头。
她在第四天的清晨醒来,下了楼,走到厨房。
习惯性的先看窗台,而窗台上已经空了。
盒子还在,干草还在,那块软布还在。但盒子是空的。
蕾切尔猛的一顿,随后快步走到窗台前面,扒着窗户,踮起脚往窗外看。
后院的草坪上,有一只灰褐色的鸟,站在苹果树的低枝上。它在整理羽毛——喙在翅膀下面穿来穿去,像是在给自己梳头。它的左边翅膀收拢得很好,看不出受过伤。
它转过头,看了厨房窗户一眼。
蕾切尔站在窗户里面,隔着玻璃,看着它。
鸟又转回头,用喙啄了一下翅膀下面的羽毛。然后它张开翅膀——两只都张开了,很宽,很大——飞走了。
飞得不高。但很稳。
蕾切尔呆呆的望着它飞过院子,飞过篱笆,飞过山谷的树梢,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褐色的点,消失在远处的天空里。
她看着那个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晓光破雾,朝日铺金,柔光漫染林野,露凝草木,满目清和暖意。
蕾切尔手里还攥着早上没吃完的那块面包,掰了一小块放在窗台上。
“万一它回来。”
她喃喃道。
但她心里很清楚,它已经不需要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