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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幕   列车彻 ...

  •   小园花木葳蕤,藤萝绕架,群芳次第盛放。青石曲径,浅池浮莲,清风携花香漫卷,光影参差,清幽宜人。

      两岁的蕾切尔还不太会走路。

      不是不会——她会走。但她走得很小心,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猫头鹰,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一下地面,确认那是实的,然后才把整个脚掌放下去。弗利蒙在三岁那年已经能在院子里跑了,蕾切尔两岁还在扶着墙走。

      “至少不会摔跤。”父亲说。

      “非常谨慎。”母亲说。

      “胆小鬼。”弗利蒙哈哈大笑。

      那天下午,母亲在花园里种花。不是魔法世界的花——是麻瓜那边的花,种子是她从麻瓜商店买的,包装上画着笑脸太阳和比花还大的蜜蜂。蕾切尔坐在花园的石板路上,脚边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布兔子——耳朵一只朝上一只朝下,是母亲亲手缝的,针脚不太均匀,但蕾切尔喜欢它。

      花园里飞来了一只蝴蝶。

      不知道是什么把它给引来了,那只蝴蝶既漂亮又独特——是鲜艳的,橙色的,翅膀边缘有一圈黑色的斑点,像被墨水溅到的糖纸。它在蕾切尔头顶飞了一圈,落在旁边的薰衣草上。

      蕾切尔看着它。

      她没有伸手。两岁的蕾切尔还不会“伸手去抓”这个动作,她只会“伸手去指”。她的手指指向蝴蝶,嘴巴张开,发出一个很轻的、像泡泡破掉的声音。

      蝴蝶听见了,扑扇了一下翅膀。

      它的触角——细长的、黑色的、顶端有两个小小的球形——在空气里轻轻晃动,像是在闻什么,也像是在打招呼。

      蕾切尔的手指放下了。

      她盯着蝴蝶,盯了很久。阳光很暖,薰衣草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她的眼皮开始变重,但她没有睡——她还想看。

      可是蝴蝶飞走了。

      飞到花园的另一头,落在一朵粉色的花上,翅膀合拢,像一片被折起来的橙色纸片。蕾切尔的目光跟着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眼睛延伸出去,绕过薰衣草,绕过石头,落在那朵粉色的花上。

      “蕾琪。”

      母亲温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过蕾切尔没有转头。

      “喝点水吧。”

      她还是没有转头。母亲走到了她旁边,蹲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带吸管的小杯子。杯子里是温的苹果汁,淡黄色的,在光里像一小块融化的琥珀。

      蕾切尔终于转头了。她抿嘴喝了一小口,又转回头去,继续看着蝴蝶的方向。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也发现了那只美丽的蝴蝶。“你喜欢蝴蝶吗?”母亲好奇道。

      蕾切尔听了,点了点头。然后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蝴蝶。”她重复道,像是把这个词记住了。

      母亲没有追问了。她摸了摸蕾切尔的卷发——那时候头发还没那么蓬,但已经能看到未来会不听话的趋势了。“你可以走过去看看它。”母亲说,“它们不咬人。”

      蕾切尔思索了一下。

      接着她站了起来。她动作很慢,先是两只手撑在地上,然后一只脚收起来,然后另一只脚,然后整个人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纸片慢慢打开。她站住了,晃了一下,然后稳住。

      她开始走。

      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走独木桥。阳光很亮,地上有她的小影子,黑色的、矮矮的,像一个在动的墨团。母亲在后面没有扶她,只是看着她。

      她走了大概五步。

      蝴蝶飞走了。

      不是被她吓走的——是被风吹的。风把蝴蝶从花瓣上吹起来,吹过花园的篱笆,吹到了邻居家的院子那边去了。

      蕾切尔停了下来。

      她站在花园的中央,面前是空的。蝴蝶不在那里了。她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像是要接住什么。

      “蝴蝶。”她轻轻念着。

      她的声音很小。不是难过,是一种“我还没准备好”的平静。她站在那里,手还伸着,像一个在等雨的人。

      然后她放下了手。

      她慢慢转身,走回母亲旁边。五步。每一步都很稳。她坐下来,拿起那个小杯子,又喝了一口苹果汁。

      “下次。”她说。

      “什么下次?”母亲问。

      “蝴蝶。”蕾切尔砸吧砸吧嘴,苹果汁的甜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母亲笑了笑。她看着蕾切尔的侧脸——两岁的脸还是圆的,鼻梁上有一点点雀斑的影子,嘴唇很薄,微微张开,苹果汁的痕迹留在上唇,像一小滴淡黄色的露水。

      “蝴蝶。”母亲也轻声说道。

      蕾切尔点了点头。

      蝴蝶。

      ......

      第二天,蕾切尔去了邻居家的院子。

      不是她自己去的——弗利蒙带她去的。弗利蒙三岁了,已经可以自己穿过篱笆上的那个洞。那个洞是他和邻居家的男孩一起踢出来的,后来被一棵新长出来的灌木挡住了,但弗利蒙知道怎么从灌木的缝隙里钻过去。

      “跟着我哦。”弗利蒙拍了拍胸脯。

      蕾切尔跟着他。

      她钻过灌木的时候被树枝刮了一下手臂——不疼,但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搓了搓,印子变成了粉色,然后又变成了白色。

      邻居家的花园比波特家的更野。草更长,花更多,还有一棵很大的、爬满藤蔓的旧木架。木架下面坐着一个人——邻居家的爷爷。他的头发是白色的,像冬天的雾,眼睛是浅灰色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聚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波特家的两个小孩。”他说,声音沙沙的,“来找什么?”

      “蝴蝶。”弗利蒙说。他自己说话也还不是很利索。

      “我妹妹想看蝴蝶。”

      邻居爷爷笑了起来。“蝴蝶在那呢,在我家的豆角架上。”

      他指了指花园的角落。那里有一排豆角架,绿色的藤蔓爬满了木桩,紫色的花和细长的豆角挂在一起。阳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

      豆角架上停着一只蝴蝶。

      和昨天那只不一样——这只更大,翅膀是深蓝色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细线,像画上去的。

      蕾切尔站在原地,盯着它。

      “去看看。”弗利蒙激动的说。

      但蕾切尔没有动。

      “你不是想看蝴蝶吗?”弗利蒙疑惑道。

      蕾切尔还是没有动。她只是在看那架豆角架。藤蔓在风里轻轻晃动,蝴蝶的翅膀也跟着轻轻扇动,它的触角在空气里画小圈,一圈一圈的,像在写字。

      她看了很久。

      久到邻居爷爷已经进屋去了,弗利蒙在旁边开始玩泥巴——他用手挖了一个小坑,往里面倒水,然后看泥巴变成棕色的糊状物。

      然后蕾切尔终于动了。

      她走了过去,不是走到蝴蝶正下方——她走到豆角架的侧面,离蝴蝶大概两臂的距离。她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蝴蝶没有飞走。

      “站那么远干嘛?”弗利蒙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你得走近一点。”

      蕾切尔听了,摇了摇头。

      “害怕。”她嘟囔着。

      弗利蒙瞪着眼睛。“蝴蝶有什么好怕的?”

      弗利蒙觉得不可思议。但看着蕾切尔没有要解释一下的意思,便继续玩起了他的泥巴。

      蕾切尔站在豆角架旁边,静静看着。

      蝴蝶飞走了。但这次不是被吓走的——它在豆角架上待了一会,然后自己飞起来的。它飞得很慢,翅膀扇动的弧度很大,像在说“我要走了,但我不急”。

      蕾切尔看着它飞走的轨迹。

      它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飞过了篱笆,消失在阳光里。

      “飞走了。”弗利蒙陈述道。

      蕾切尔低下了头。

      “你难过吗?”弗利蒙甩了甩满手的泥巴。

      蕾切尔认真想了会。

      “下次。”她说。

      “蝴蝶下次还会在吗?”弗利蒙困惑不解。

      蕾切尔停顿了一下。

      “豆角架。”

      她也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只是觉得,如果一个地方有一排豆角架,有紫色的花,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那么蝴蝶一定也会再来的。

      她以后会知道,蝴蝶其实不是永远待在一个地方的。它们会迁徙,会飞过山谷,会飞过河流,会飞过国界。但两岁的蕾切尔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如果她下次再来,蝴蝶可能不在。但豆角架会在。

      那也够了。

      ......

      正午日光澄澈透亮,稳稳覆在戈德里克山谷上方。枝叶交错织出大片树荫,碎金似的光点落在青石路上。微风偶尔穿过花丛,吹散些许暖意,花瓣在强光下色泽鲜亮通透。蝉鸣轻轻起伏,草木舒展,阳光不似晨间温润,也不及傍晚柔和,是独属于正午干净、明朗的明亮感,安静又敞亮。

      那天回家的路上,蕾切尔捡到了一片叶子。

      不是普通的叶子——那片叶子上有一只很小的甲虫。是瓢虫,红色的,背上七个黑色的斑点,在阳光下像一粒会走路的漆豆。瓢虫站在叶子的边缘,六条细腿抓住叶脉,像是在坐一艘船。

      蕾切尔把叶子拿起来,放在了手心里。

      她走路的动作变了——更慢,更稳,像在端一碗很满的水。弗利蒙走在前面,回头看到她走得那么慢,停下来等她。

      “这是什么?”弗利蒙看着蕾切尔像捧着宝贝一样小心翼翼,不禁询问道。

      蕾切尔抬了抬手,给弗利蒙看了看。

      弗利蒙走过来凑近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一只瓢虫,在碧绿的叶子上趴着。他惊呼一声,伸出手想去碰它——他那时候三岁,什么都想摸——但蕾切尔把叶子转了一个方向,避开了他的手。

      “干嘛,我想碰!”弗利蒙嚷嚷道。

      蕾切尔没有理会。她把叶子放低了一些,放到路边的草丛上面,然后轻轻抖了一下叶子。瓢虫从叶子上滑下来,落在草叶上。

      它停了一下。然后它开始往上爬,顺着草叶,爬到顶端,张开翅膀——它的翅膀是透明的,在光里像两片极薄的玻璃——然后飞走了。

      蕾切尔看着它飞走。

      “它会痛。”蕾切尔一字一顿的说道。

      弗利蒙望着瓢虫消失的地方,站在蕾切尔旁边,没有发话。他又看向她,像在思考什么很复杂的问题。

      “蕾琪。”

      蕾切尔听着。

      “你是不是很聪明?”

      蕾切尔愣了一下,有些不理解弗利蒙的话。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那片叶子——瓢虫已经飞走了,叶子还在她手心里,绿油油的,边缘有一点锯齿,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弗利蒙因为被蕾切尔无视而显得有些气愤。他大步重新跑到了蕾切尔前面领着她走,蕾切尔也不急,乖乖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片叶子。她的步子还是慢,但没有刚才那么稳了。

      等到他们到家的时候,叶子还攥在蕾切尔手里。母亲问她“手上是什么”,她说“叶子”。母亲问她“叶子有什么用”,她说“没用。但它轻。”

      母亲笑了一下,没有把叶子丢掉。

      蕾切尔把叶子放在了窗台上。傍晚的光照在叶子上,把叶脉照得透亮,像一张金色的地图。

      它在窗台上放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叶子干了。卷起来了,边缘发褐,碰一下就会碎。蕾切尔没有碰它。她只是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它,看了一会。

      然后她转过身,去刷牙了。

      叶子留在窗台上。

      后来被风吹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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