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联邦：堕落之地（上）》拂忧界

24、024.阿卡利亚当代神仙精怪童话故事选集 《人鱼

　　《人鱼伯德》

　　故事讲到这里，盲眼约瑟停顿住了。

　　他问了赛德一个问题：“黑暗与光明，活着与死亡，二者真的是永恒对立的存在吗？”

　　“这个问题……我也不好说清。”赛德回答，“大概，它们之间应该是存在着一种非常长久的对立关系。”

　　“也许是，我其实早就已经死掉了缘故，”盲眼约瑟说道，“而我依旧还一直存在着，但一直以来我却对生命和活着的态度、印象与渴望越来越淡漠……”

　　“大概在好久之前，在我还算年轻的时候，我曾遇到过一个濒死的年轻人，我认为他命不该绝，便出手帮忙把他救活了，但这里面其实并不全是我的功劳，事实上是那个年轻人对活着的渴望战胜了一切……”

　　“所以，可能是我已经脱离人类的身份和生活太久了，我开始有些无法理解这种强烈的对生的渴望。”盲眼约瑟说道，“也许是我经历的事物太多，对于死亡和命运，我早就已经学会去平和地顺从这一切，因为我知道，人生就像一张魔鬼网，当我陷进其中，我挣扎得越是厉害，它对我的束缚就越是压迫紧绷……”

　　“因此，当我看到竟然真的有人能够凭借渴望和执念战胜命运和死亡，我是有些震撼的……但随之，我感到自己内心深处的黑暗开始在我的心底翻涌，因为对于命运和死亡，我也不是没有激烈拼命地反抗过，但最后我却落了个付出跟失去一切的代价……可能我如今依旧心怀不甘吧，但不得不说，命运真的是这世上最不公平的东西……”

　　盲眼约瑟感慨着，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真的是愚蠢、野蛮、无情又残忍，它对愚昧和无知者宽容大度，却对看穿了它所有恶劣真相和本质的人步步紧逼——直到他们被逼得痛苦不堪、无法喘息，最后彻底走向毁灭或者死亡……”

　　听到盲眼约瑟的这番感叹，赛德轻笑了两声——却也不是嘲笑，只是调侃：“你不是说你已经学会平和地去顺从这一切了吗，那你何必还要对此心怀不甘？”

　　然后赛德说道：“命运，这种东西原本从来就没公平过，而世界，它也不过是一个残酷、冷漠、无情、复杂、愚昧、混沌和野蛮的混合物；如果把世界看作是一位神明的话，那它会是一位高于我们所有一切的神明——
　　你也是神明的信徒，你应该是知道的，对于那些所处位置越高、力量越强大的神明，他们对于人类的态度就越是无视和高高在上；”

　　“强壮或者富有或者人生顺遂如意的人类尚且无法做到共情或者真心实意地同情自己所处社会上的那些病弱困顿贫穷的边缘者们，既然连处于底层的人类都不会善待比自己弱小的同类，按照世界法则为我们所有人设置的这道行为准则和逻辑，神明们通过更加野蛮残酷的方式登上高位，那么只要不会妨碍到他的位置和他的统治，那他们何苦要为人类履行在道德上本应由他们承担的责任和义务？”

　　“毕竟这本就是一个自私无爱的世界，人间社会的人们为了利益，做得就已经足够极致的自我和自私了，但天上神界的神明们，他们拥有更大的力量和权力，他们拥有掘取更大利益的能力、资本和资格……
　　那么，在这个利益至上的宇宙，谁又有足够的能量和完全客观公正的立场去要求他人或者其他神明去做一些不符合甚至违背他们利益的事情——哪怕这种事情对这个世界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赛德本意只是调侃一下，但等她转头看向盲眼约瑟，却见到他的表情变得沉默且肃穆，然后带着一点儿圣人的悲悯，盲眼约瑟黑洞洞的眼窝里流出了两行眼泪。

　　“无解啊。”盲眼约瑟叹息道，“只能说，无解，从头到尾、彻头彻尾的无解。”

　　“没办法，毕竟这是一个下等世界。”赛德有些无所谓地把头转回去，说道，“不过——也不见得上等世界就一定是绝对美好的——谁知道呢？”

　　“所以后面的故事是什么？”赛德问。

　　盲眼约瑟便继续讲道。

　　“伯德来到了人世间，她没有多么不适应人间世界的生活，但也没有多么适应人间的生活。”

　　“因为一种更深层次的现实的纯粹，伯德不愿放弃她曾经的真正自我，所以哪怕过得极其辛苦，她也依旧在努力地保持和坚持着自我。”

　　“因此，在她的很多人类朋友或者亲属眼里，她不是个疯子就是个怪人。”

　　“但伯德不在乎，她告诉自己：无论再过多久，无论再过多少年，她不喜欢人类，也不喜欢人间——永远都不。”

　　“但，观察之镜却时常出现在她身边，不停地去干扰她、诱惑她，企图让她彻底放弃掉自己人鱼的身份，去拥抱人间，拥抱这个所谓的主流世界。”

　　“伯德被它骚扰得不胜其烦，有一次，伯德被这面镜子骚扰到真的无比愤怒了，于是她随手拿起手边的一个硬物将自己房间的穿衣镜打碎，她拿起一块镜子碎片，握着它用它最尖利的一角扎在自己的颈部；”

　　“‘你要是再来烦我，’伯德几乎是在咬牙切齿了，’我就杀了这具身体，而到时候，我直接就能回到海里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观察之镜尖叫道，’你快放下！快把这危险的玩意儿放下！我保证，我这就走，我再也不来烦你了！’”

　　“于是，观察之镜便走了，这次是真的彻底离开了。”

　　“然而，观察之镜离开后，伯德却突然开始陷入到一种让她感到无力的虚无和绝望的情绪中。”

　　“‘我是谁？我是什么？我在哪儿？’有一天清晨，伯德醒来，站在浴室的梳妆镜前，她看着镜子中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的面孔，突然在心中问起了自己这三个问题。”

　　“而打那以后，伯德身边的人们都说伯德看起来更疯更古怪了。”

　　“她会在跟朋友和熟人们交谈时，嘴里突然冒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事实上，她说的其实是人鱼的语言），她会在跟父母一起在餐桌上用餐时，突然一下地就变得不快乐到崩溃，然后她会怪叫，她会古怪地嚎叫；”

　　“而在没人的时候，伯德也会经常发呆，尤其是在看到水域的时候，如果这时她的身边没有任何人——或者她以为没有任何人，她就会在嘴里咕哝着别人搞不明白的怪话，然后咕哝着咕哝着，毫无预兆地，眼泪就从她的眼眶涌出，滑落她的面颊。”

　　“因为这些越来越古怪的行为，伯德（这具身体）的父母对他们的孩子感到无比担忧。”

　　“‘在又一次看到伯德在无人的时候流泪，伯德所处肉身的母亲担忧地走上前，她关切地环住伯德的肩膀：’你怎么了，我的孩子？你还好吧？’”

　　“伯德不说话，她只是快速而干脆地擦掉自己脸上的泪痕。”

　　“‘孩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让你感到不开心的事情了？’母亲又问。”

　　“‘没有，妈妈。’伯德说道，’我很好，谢谢您的关心。’”

　　“‘你这孩子，我是你的母亲，我关心你是应该的。’”

　　“然后母亲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伯德的面颊，同时也在认真地注视着伯德的眼睛。”

　　“也是很突然地，这位母亲说道，’你知道吗，孩子，跟先前比，你如今的变化真的太大了，大到我都开始觉得你好像并不是我的孩子了。’”

　　“伯德垂着头，依旧一言不发，但她的睫毛却颤了颤。”

　　“‘不过没关系的，孩子，’母亲说，’我知道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确确实实是我的孩子，这一点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伯德一直是不想说话的，因为她有自我和秘密要藏，但这位母亲的这番话却她的内心突然生出一些触动——当然也有可能是某种感动。”

　　“只是伯德不能太过感动，所以这份动容便转瞬即逝了。”

　　“‘我会好起来的，妈妈。’伯德对她所处肉身的母亲说道，’我不会再这么古怪和神经质了。’她向她保证道。”

　　“‘没关系的，孩子，’这位母亲却对伯德说道，’只要你的本性依旧是正直理性且善良的，那你便无需强迫自己去变得正常的普通人一样。’”

　　“‘你是一个有自我的人，你有属于自己的自我要坚持，你也应当去坚持你自己的自我。’”

　　“‘只是如果你感到不开心了，你一定要告诉我。’这位母亲对伯德说道，’因为我是你的母亲，是你的家人，我们是一家人。’”

　　“听到这位其实跟自己并没有任何亲缘和血缘关系的人类女性对自己这样说，伯德愣了一下，然后她突然感觉自己封闭的内心就像山间潭子里的泉水那样泛起细微的涟漪。”

　　“也许依旧是感到动容了吧。伯德对自己说道。”

　　“‘好的，妈妈，’伯德对这位母亲说道，’我会的。’”

　　“‘如果我遇到了让我感到不开心的事情，我会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