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帐灯里是故园声》桐八先生

57、忘忧 叫忘忧怎样

　　没有母妃，意味着没有人在意，榛国皇帝妃嫔多，绵延子嗣以便在征战的时代打死几个，还有人继承，这没有母妃的女儿便是用来和亲最好的人选。
　　水竹坐下，为她细细把脉，是噬心蛊，每月发作靠药物控制，她说：“去取一只活鸡，和一把小刀。”秦欢的丫鬟们莫名，见秦欢点头，便去了，片刻真取来一只活鸡。
　　水竹将鸡放在桌子上，那鸡奇怪，见到秦欢便安静得狠，眼神犀利就盯着她的心口处，仿佛在猎杀什么。
　　“忍一忍。”水竹说道。
　　秦欢知道她要做什么，点点头，随后左手手腕被隔开，一股内力穿透胸口到达心脏，慢慢随着经络往外挤，那东西十分不情愿地挪动，十分之痛，她咬紧牙，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
　　不一会，从手腕处挤出一条蚯蚓般的虫，刚刚从皮肤露头，就被那只鸡给啄了去，水竹又输入内力将血液挤出，直到黑色的血变红色，才点了其血道，但秦欢还是晕了过去。
　　水竹替她包扎后，坐在塌边调理内息，后半夜，秦欢睁开眼就看到悠悠的烛光下，这位姑娘坐在她塌边闭眼打坐。
　　她动了一下，就听到：“醒了？”
　　水竹睁眼，再次替她把脉：“休息几天就好了，多喝补气血的药。”
　　“我叫忘忧，你叫什么？”秦欢说。
　　忘忧？这才是她的名字，不问自己的来历却问名字，水竹说：“我叫阿竹瑶。”
　　秦欢听后，立刻起身，胸口疼得又跌回去，水竹转身托住她的后背，她顺势拉住水竹手臂，水竹才发现她瘦的就剩俩眼睛了，全身也是一把骨头。
　　她扶起她，说：“我也是倚龙族的族人，救你是我的本份。”
　　水竹见这个公主却哭了起来，出于同族也不知是想到了沙蜜儿公主，竟觉得十分的可怜，她没有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被噬心蛊吃成了这样，她之前那么贪吃的样子是她很饿吧，因为蛊在吃她的血肉。
　　水竹托着她背后的手往前压了压，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轻轻安抚她，让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第二日，水竹依旧在院内打坐，这已是她入画的第四日，她还没想清楚为什么高家有倚龙族的御龙令，原来在这个时代就丢了，导致他们一直不能控制青龙。
　　她也想不明白，高婉衍为何要杀了忘忧，那幅画中高婉衍眼中的痛，还有忘忧眼里的心甘情愿，怎么会有人死的心甘情愿的？
　　不对，是噬心蛊，所以高婉衍并不想杀她，那一剑是给忘忧一个解脱，想到此处，看到在藤椅上筛太阳的忘忧，长得像太阳花一样明媚，却遭受如此之苦。
　　“夫人。”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水竹按住要起身的忘忧，起身行礼：“高小姐。”
　　高婉衍一愣，她没有撑自己是夫人，倒是不一样，这个武艺高强的女子到底什么来历，秦欢公主竟然身边有这样的人。
　　水竹见她不说话，便自行走到忘忧身边，轻声说：“即是平妻，便无需行礼。”
　　忘忧心里一愣，她在向着自己，这个昨天突然冒出来的族人。
　　她微微一笑，握住水竹的手起身，用十分得体地语气说：“夫人前来，可是那些黑衣人审出了什么？”
　　水竹此时看她硬撑着身体的模样，顿觉心酸，每一个公主都会维持住体面，不为自己，为的是背后的家国族人。她上前扶住她，好让她有个依靠。
　　高婉衍是个医术很高的人，打量了她几眼，说：“躺下。”
　　水竹十分配合，她就等着这位高小姐能来，她能解蛊但不能调身体，连药都煎不好，之前都有揽月和墨云，自己只是个护卫。
　　忘忧被水竹拉回藤椅，高婉衍把脉后，施了针，她发现这位公主瘦得可怕，却又能忍痛，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怜惜。
　　高婉衍开了方子，命高管家：“去煎药，每日两副。”
　　高管家立刻去办。
　　高婉衍看着水竹，说：“公主她？”
　　“中了蛊。”水竹答。
　　“你解的？”高婉衍问。
　　“是。”水竹又答。
　　“你不是她的丫鬟？”高婉衍问。
　　“是。”水竹继续答，聪明人面前无需编谎。
　　高婉衍停顿了，说：“等她好了再说吧。”
　　水竹行礼，送走高婉衍，给忘忧盖好毯子，不一会高管家拿来了药，高管家对水竹很是尊重，他知道昨晚要不是这位姑娘，他和小姐都得死。
　　水竹喂忘忧喝药，虽不能说药到病除，但药喝下去脸色倒是好了许多。
　　“阿竹瑶，谢谢你。”忘忧看着水竹说。
　　水竹心中还是震颤了一下，很久没人对她唤阿竹瑶了。
　　又过了三日，水竹见忘忧行动自如，气血提了上来，心放下不少，但在这画中逗留出不去也是焦心。
　　既然取走了噬心蛊，那么高婉衍就不必再杀她，那这画中残局应该得以解决，高氏到底要她在这画里做什么？
　　她忽然想到了御龙令，她走进忘忧的屋里，她正在打坐练气，气息平稳，怪不得恢复得快，原来除了功夫不差，内力也好，她们倚龙族的内家功夫一直是秘传，从听得懂话开始就练，所以每一个孩子不到十岁内力便深厚，要不是这一身内功，也熬不过噬心蛊。
　　忘忧睁眼，“我好很多了。”
　　水竹点头，“看得出来，你功夫很好。”
　　忘忧笑说：“你才是真的好，你的招式我没见过。”
　　“我自己乱打的。”水竹说。
　　“真的厉害。”忘忧对她竖起大拇指。
　　“你怎么中得蛊，能对你下手的不多。”水竹问。
　　“阿竹瑶，你是想问御龙令吧。”忘忧依旧笑得很温暖。
　　水竹也没想到她可以这么直白，她笑得很干净，又透着疲惫，她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想说“是”，但又说不出口。
　　忘忧回握住她，摇了摇头，牵着她走出这间屋子，这院子里有棵桃树，开得甚好，忘忧很喜欢，她靠着桃树下，手没有放开，水竹也没有放开。
　　“阿竹瑶，我不知你为何而来，但倚龙族都在找御龙令，几十年，才知道御龙令被一个长老给了高家。
　　我阿娘阴差阳错救了榛国皇帝，然后嫁给了他，但后宫纷争不断，她渐渐得不到帝宠，在我儿时去世时，她就是个冷宫里的女子。
　　榛国听说倚龙族的青龙潭，几位族长便想到了我，要我御龙杀去沙漠和雪山，为了让我听话，给我中下噬心蛊。”忘忧说得很平淡，水竹却有点心疼，她没有人爱她，御龙何等能耐，这批榛国的长老真是异想天开，他们一定没有见过那青龙？
　　“青龙阵可还在？”水竹问。
　　忘忧说：“我其实并不知道什么青龙，你怎得也不知？”
　　水竹不知从何说起，思索了下，说：“我们找到御龙令，回南疆。”
　　忘忧眼眸一亮，和她一起，回南疆？她从来没有去过母亲的家，那应该才是真正家吧。
　　“倚龙族从不弃子民，无论你母亲做过怎样的决定，你是她的孩子，族人就会接受你。”水竹也想到她实则并未回过家，此时她忘了自己在一个虚无的壁画中，她就想带着眼前的忘忧离开。
　　忘忧看着水竹的双眼，点点头。

　　高婉衍见到两位有点惊讶，秦欢公主恢复得真快，她以礼相待，三人片刻没有说话。屋外的丫鬟婆子都排编了无数的戏本子。
　　倒是水竹看不下去，一掌挥出去，合上了客厅的门。
　　高婉衍叹了口气：“那些黑衣人是榛国皇帝的人。”
　　“孟将军查清楚了？”忘忧问，她知道这对夫妻是情深义重的，隔着血海深仇，但情感是不会减的，从孟蹇并不拜堂，从高婉衍并不在意她进府都可了解，她很自信，孟蹇此生不会爱上别人。
　　“公主聪慧。”高婉衍知道这位公主通透得很，她应该看出来高家与孟家的复杂却羁绊的关系，她也不是要来搅深宅的浑水，只是为了御龙令。
　　“叫我忘忧吧，夫人，这是我的乳名。”忘忧笑说：“噬心蛊已解，这世间再无秦欢，明日榛国应该就能收到我噬心蛊发作去世的死讯。”
　　高婉衍看着这位公主的淡然，仿佛这十几年吃得苦都是如此的没有关系，只要解脱了就好，想到自身是被父兄呵护长大，甚是唏嘘。
　　“忘忧姑娘，那些黑衣人是榛国皇帝的人，当年也是榛国皇帝要杀死孟蹇嫁祸高家才有那样的惨事。”高婉衍说，“御龙令是我祖父在南疆时，倚龙族族长交于他的。”
　　族长？水竹脑子里过的都是祠堂的牌位，因为到她这一代，已然没有族长一说了，整个族也就一个村长，每个孩子都会困龙阵，御龙令应该是听说，这里应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被吸进这副壁画，难道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忽然，手背捏了捏，忘忧的手骨节分明，气血回好，但这几个月被啃食的血肉还需要长一段时间，她回过神看向忘忧疑惑的眼神，回捏了捏她的手，起身对高婉衍抱拳。
　　“御龙令终究是我族之物，榛国惦记，高家也会不安全，高小姐，可否让我见见高老爷？”水竹说道。
　　高婉衍对这位姑娘的功夫是敬重的，她犹豫了下，问：“见我祖父，他未必会答应。”
　　水竹说：“他会的，还会光明正大的给到我，这样高家才能活下去。”
　　高婉衍想说什么，却被高管家打断，“小姐，阿竹姑娘是个高手，让她去见老爷吧，高家这几年为了这御龙令死伤无数，真折腾不起了呀。”高管家声线沧桑，想想那一幕幕惊心的杀戮，满城的尸体，高婉衍点了点头。
　　水竹谢过，与忘忧一起拜别。
　　“忘忧姑娘。”高婉衍忽然叫住她，忘忧止步，高婉衍说：“那日抱歉，也谢谢你能救我。”
　　忘忧一笑，“阿竹瑶救的你们，我当日噬心蛊发作，早就失了力，夫人，既然误会已解，为何不接受孟将军呢，他连我的红盖头都没有揭，使臣走后他也就不见了，可见对你用情之深。”
　　高婉衍心里难受，不知说何好，却见忘忧挽着阿竹姑娘走了出去，这俩人倒是像姐妹，又……不像……
　　“高管家，安排下去吧。”高婉衍吩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