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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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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十一月底,付山城终于迎来企盼已久的瑞雪。雪势不大,飘飘洒洒了一晚上才在地上铺出薄薄一层白。城东送子巷有个十岁大的孩子伸脚踢踢雪,怏怏的撇嘴,心道雪就这么丁点,看来明儿个又得上学堂,想到此处登时无精打采,捧在怀里的坛子也霎时重了不少,唉声叹气的一路小跑着来到巷子尽头一间土坯房外。
房子已有年月未加修整,虽濒近腊月,也仅用布条将窗缝塞住,又在门后加道棉布帘了事。那孩童哈了口气,两只手牢牢抱住坛子,肩膀咣当咣当撞门,嘴里大叫道:“先生,开门,我是小七,开门啊。”
屋内脚步声起,不消片刻门栓被拉开棉布帘子挑起,走出个清瘦男子。男子将他让进屋内,道:“小七,你怎么来了?”
小七忙不迭放下坛子,看到屋内黑黢黢的,嘴巴撅得老高,“先生您又不点灯。”笑嘻嘻的鞠个躬,“姜先生好。我爹让我给先生送坛咸菜,还说马上就要进腊月了天冷,过两天就给先生送柴火来。”
他说话间姜先生已回身点了油灯,闻言笑道:“代我多谢你爹。柴火就不必麻烦了,我倒不怕冷。”见他冻得直跺脚,道:“我这就生火。” 刚要去取柴已被小七一把扯住袖子,笑嘻嘻的道:“先生可别麻烦,爹娘在家等我吃饭,吃得饱饱的就睡觉啦,明个儿背不出书来先生可别拿尺子打我。”
姜先生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好吧,还不快回去,省得你爹娘惦记。”
小七唉呦一声,恭恭敬敬鞠躬,风似的卷出门去,跑到一半又回身喊:“先生忘了说,我爹交代您可别再喝酒喽。”说着在一阵笑声中跑远了。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视野外,姜先生面上的笑意仍未消散。他眺望夕阳,不免暗道这姜思齐果然命好,虽是个烂酒鬼,却也有人真心惦记,想起孩子活泼跳跃的身形,念头又是一转:若是嵁儿在此,两个人必能结成好友……只这一瞬,他心口蓦地剧痛,笑容凝在了唇边。
谁也不知道,这付山城中有名的大酒鬼姜思齐已醉死在五月的一个清晨,而此时栖息在他体内的魂魄,正是奈何桥前那徘徊不定的枢密副使。
彼时他已行至奈何桥上,正等待罪或善的判罚,不想眼前一道黄光突地袭过,就此人事不知。待醒转时竟已成为这醉死的酒鬼。个中情形到底如何,他全不知所以然,只察觉出脑中多了段关于这座身体本尊的记忆,此事说来惊世骇俗,不过他生前便久历世事处变不惊,更在奈何桥前转悠一圈,便是再匪夷所思之事也不过缓了一缓便默然承受,并不恐慌,亦不苦思。
左右想不出,又何必去想?上苍既让自己重回世间,天道自有安排。
开头十数日他万般小心,唯恐有所纰漏,后来发现倒是白白担心一场。原来这姜思齐在付山城内薄有声名,一是因为十六岁就中了秀才,另一则却因他是个日日流连醉乡无人不知的大酒鬼,每日教书还不到俩时辰,在酒坊厮混倒有大半天,哪来什么至交好友?更兼之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姐妹,别人只见他每日捧个酒壶醉生梦死,至于性情如何才情几分又有谁人关心?借了躯壳的姜思齐见情势已定,收拢心神,不动声色间渐渐减少了去酒馆的次数,开始尚有人啧啧称奇,却也不过做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慢慢的也就淡了。
他在教书之余,又翻阅原主的笔墨文章,惊讶的发现这大酒鬼居然有手出类拔萃的好字。好在他虽是绝代名将,少年时启蒙恩师却是当世大家,十六岁上文史笔墨便颇有功底,在朝廷当木偶的这些年又韬光养晦,着意读书练字,一笔字也写得中规中矩,就是笔态端方沉凝,与这酒鬼龙飞凤舞的草书大相径庭,不得已夜夜对灯临摹,如此笔耕不辍,半年下来虽仍未学得十足十,装个样子唬唬人倒也成。
他描字时专心致志,一连便是数个时辰,面上沉静如水,心内澜涛一波急过一波:或许眼下都做的是无用功,然而无论如何,这已是借来这世的进身之阶,报仇雪恨的唯一期望。
他的仇人,上到九重天子下至权臣大将,各个手握大权,皆是手眼通天的赫赫人物。而他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酸秀才妄图寻仇,说是以卵击石都是抬举话,参差仿佛蚍蜉撼树,更糟的是,他生前虽在这方俗世中可翻云覆雨,却未曾为自己留半点后手。
当年他上缴兵权时,亦有忠心耿耿的幕僚劝他要为自家略作筹谋,他权衡许久,到底还是选择了毫无保留的忠臣之路。
怎么会知却是条不归路。
又怎么能看得到?
那时候他早已名倾天下,声名能止小儿夜啼,可心中依旧存了一丝天真。他总觉得,他们之间除了明君忠臣,总归还有一点情分,一点相偎取暖,同抗命运的情分。
然而他到底错了,错得血本无归,错到即便有机会重来,可任他思忖终日,总看不到丝毫胜券。
造反不成。如今虽称不上三代之治,却也没到沸反盈天的地步,何况他一介没钱没权没人望的酸秀才,拿什么造反?替天行道的旗子还没竖起来,怕是又要到黄泉路上走一遭。
伍子胥他也学不起,当今四海归一海晏河清,又哪来一个吴国让他投靠?就是多年喧嚣的边疆大患,在他纵横疆场的那十五年间早已一手平灭,草原上连胡人的影子也看不见半个,他浴血黄沙打拼出来一个江山永靖,到头来换来作茧自缚,身消族灭。
至于昔日旧部,他也从未想过投奔。此事玄奇,担心无法取信反倒泄露风声是一,更要紧的是,如今他谁也无法相信。构陷他杀良冒功里通外国的奏本上赫然是四人联名。这四人都是他最倚重,最信任,一手将其从微末拔到要职的将领。
如果连这样的提携深恩都会选择背叛,世间又有什么值得信任?
他只是有些想不通罢了,他们都是聪明人,为什么会做下这样的蠢事。他身在枢密院,对诸位昔日袍泽定会大有裨益;且这背主之行在军中最受唾弃,一旦揭开恐怕再难立足。即便是天子属意无法抗旨,他们也只需默默观望等待结果就好,又何需在自己身上压下这块大石?而这块巨石,又岂止压在他自己身上?
他想来想去想不通,枉他素来通达自许,重活一世才发觉自己原是天字头一号蠢蛋。
投笔从戎征战疆场?如今天下已定,武人再难出头,且就凭他这酒糟身子骨?
最重要的是,他委实不愿再为他卖命了。
一世已足够。
思前想后,除了金榜题名投身宦海,竟是全无其他选择,本来此事极难,好在他本就喜欢读书,又有大儒悉心教导,就是领军时也手不释卷,这些年卸了军职更加读书不辍,单论学识绝不在一干才子之下;更何况久居庙堂之上参与政事,这付眼光胸襟又岂是寻常读书人所能企及?也幸好这姜思齐本身就是个秀才,免却不少麻烦,若是寄身于一个目不识丁的樵夫身上,如何解释出身确是棘手,这番安排倒像是天造地设一般。
但即便如此,这条路仍旧太过漫长曲折,太多变数诡谲,不知要经历多少阴风谋雨。而他偏偏是位从来不喜兵行诡道的主帅。
只是,纵明知前途荆棘遍地,他也不得不走下去。
除了走上这条青云大道,他又有什么办法才收敛起罪人岗里他妻子儿女的残骸,让他们尸骨不至日日暴晒?他又有什么办法在列祖列宗前祈求原谅,原谅他让杨氏血脉断绝在自己这一代,白白辜负了叔父的鲜血?
而他自己,也不能就此放下那些背叛与辜负,他不是睚眦必报之人,却也非舍身饲鹰的佛陀。他总归不明白,他究竟犯下什么滔天大错,竟会让这些他忠诚的,信任的,提携的,照拂的,教导的人们非要联起手来将他挫骨扬灰?
他在天牢里饱受拷打摧折,可这些控诉他指认他的人们,却没有一个现身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宣告自己的胜利,倒是天子纡尊降贵来过一次,隔了铁栏默默无声。
那时他嗓中已灌过沸油,半点生息也发不出,手足更是骨折筋断,哪里握得起笔杆。就连眼皮也粘在一起,只能在模糊的一线暗影里看见真龙天子向他溃烂的身体上扫了一眼。
不过一眼,却是刻骨怨毒憎恨。
于是他闭上了眼,心中最后一点怀疑与希望也烟消云散。
他不争辩,不诉冤,不求告,不哀恳,虽然他多么希望妻子儿女走得快一点,不要被荼毒太过。
不要象他一样。
奈何桥上他貌似沉静,实则又有多么不甘心!不过没有机会,徒留无奈,才劝慰自己亦劝慰他人。如今有了这侥幸的一世,若不揭开这个迷局,若不能手刃仇寇,恐怕死后会化为厉鬼,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他沉默的想着,缓步走到后院。
六月里他便支起了箭靶,买了张打猎用的木弓与箭支。最开始无比艰难,这副孱弱身躯连弓也举不起来,更遑论张弓射箭,然而他一点也不失望,对蛰伏与习武这些事情,他向来有耐心。
现下这个身板再怎么糟糕,究竟也只有二十五岁。他在这个年纪时候,情况甚至比这还坏得多。那时他身披二十余处创口,躺在中军帐里奄奄一息,还不得不安抚士兵,回奏天子,险险就真送了命。可即使这样,他到底是挺了过来。如今他肋骨不曾折断,腰腹血肉不曾裂开,颈上不曾中箭命悬一线,阻在前方的不过是书生的文弱无用,又有什么为难?
他拣出一根箭,搭上弓弦,双臂徐徐张开,弓弦被拉得咯吱咯吱作响,待一松手,箭矢破空而去,似流星堕地,噗嗤一声,靶间红心被射个正中。
虽因膂力所限,无法重现昔日名驰天下的箭技,然而这一箭之威已能让他微微阖目。
他从来就不贪心,并不奢望再度拥有那神乎其技的箭术,象当下这样,能够了断恩怨的箭术就已足够。
终于一天,他箭下所指将不再是无知无觉的木靶,而是那群背信弃义的罪徒。
他望向那颤动不已的箭靶,眼中寒光凛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