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曲》怀渚

9、思齐书院 我决意阻止

　　前世，她病死异乡，魂魄也曾如小檀一般，孤独地在世间游荡，不知来路，不知归处。

　　陪伴她的，只有日渐腐烂的肉身，和无边无际的孤独。

　　所以，她十分理解小檀此刻的心情。

　　程萋萋浅笑，语气温和道：“我明白，以后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来找我，不必有任何顾虑。”

　　月光如水，映在她清秀的脸庞上，显得格外柔和。

　　小檀闻言微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本以为，程萋萋身为生人，必不愿与她这样的鬼魂有所牵扯。

　　毕竟世人多畏鬼神，对它们的存在，往往是唯恐避之不及。

　　正因如此，她才会踌躇难言，生怕自己的请求太过冒昧，让人为难。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程萋萋不仅猜到了她的未尽之言，还如此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被人善待的滋味。

　　“多谢姑娘……”小檀颤抖地吐出这几个字，眸中泪光闪烁。

　　捱过了那么多孤独的日夜，她终于遇到一个能够同她说话的人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漫漫长夜中独自前行了许久，终于看到天边初露的曙光一般。

　　程萋萋心神微动，本能地想要抬手为她拭泪，却在下一瞬恍然意识到她只是一缕无法触碰的孤魂，这才无奈收回了手，轻声安慰道：

　　“好了，你也别难过，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唤我萋萋就好，总是叫姑娘，显得多生分呀。”

　　说罢，程萋萋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补充道：“你看起来比我略小些，或者，唤我阿姐也可。”

　　小檀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她抬袖拭泪，唇角终于绽出笑意，“好，萋萋阿姐。”

　　尽管两人只是第二次见面，却意外聊地十分投契。

　　不多时，程萋萋已大致了解了小檀的身世。

　　她自幼没了双亲，由叔婶抚养长大，尝尽了寄人篱下之苦。

　　及至年长，她的处境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艰难。

　　几年前，村里闹了饥荒，家中买不起粮食，便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卖给了人牙子。

　　记得那天，她哭得撕心裂肺，却无人理会她的哀求。

　　后来，她随着人牙子辗转来到京城，最终被蒋府的管家买下，成了蒋誉身边的侍女。

　　本以为从此有了依靠，却不曾想，这只是另一种苦难的开始。

　　别看蒋誉表面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私下里却是十分的残酷无情，对于身边犯了错的下人，轻则扫地出门，重则肆意打骂，根本不把他们的命放在眼里。

　　因此，在他身边服侍的下人，总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没有人知道，在自己之前，有多少人折在了这个位置上。

　　在蒋府的那些时日，小檀每日都活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有个行差踏错，便死无葬身之地。

　　可即便如此，她也终未逃脱被蒋誉活活打死的命运。

　　听完了小檀悲惨的遭遇，程萋萋面色凝重，心中五味杂陈。

　　没想到她短短十数载人生，竟历经如此多的劫难。

　　较之小檀，自己的前半生，可谓是太过幸运了。

　　虽然母亲去世的早，但有父亲和哥哥疼爱，从小锦衣玉食，仆从环绕，不曾体会过什么人间疾苦，几乎可以说是无忧无虑地长到了十六岁。

　　直到嫁与蒋誉，一切才开始发生改变。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的前半生太过顺遂，不识人心险恶，才会错付了真心吧？程萋萋自嘲地想。

　　“对了，萋萋阿姐。”小檀忽似想起什么，小心探问，“我深夜叨扰，会不会打扰到你休息了？”

　　今夜，她与程萋萋相谈甚欢，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时辰。

　　小檀作为亡魂，是不会感觉到疲惫的，所以差点忘了程萋萋作为一个活人，晚上是需要休息的。

　　程萋萋自思绪中回神，笑着摇头道：“无妨，我方才做了个噩梦，一时半会也睡不着，此刻有你相伴，反倒觉得心安一些。”

　　“噩梦？”小檀微惊，“是怎样的噩梦？”

　　程萋萋原本还有些许顾虑，但考虑到小檀只是一介孤魂，无法与其他人交谈，告诉她也无妨，便将梦中诸事都讲给了她听。

　　原本只是随口一提，未料小檀听罢，竟一脸愕然地点头，连称确有此事！

　　接着，小檀便将蒋誉豢养门客替他代笔的事向程萋萋和盘托出。

　　“……只不过他那些门客，近来都因为各种缘故，不能替他代笔了，所以张管家便给他支招，让他以银钱为饵，与一个家境贫寒但颇有才学的同窗做交易。”

　　小檀平日无处可去，常游荡于蒋誉身侧，所以知晓蒋府的诸多隐秘。

　　言及此处，她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这位同窗，或许就是阿姐梦中所见的那位裴公子。”

　　程萋萋一听，心中顿时波涛汹涌。

　　原来，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一场预知未来的梦！

　　先前她对这梦还抱有一丝疑虑，但如今有了小檀的亲口证实，她终于彻底相信了梦中的一切。

　　不过比起这件事，更令她感到震惊的，还是蒋誉平日里的窗课皆是找人代笔这件事。

　　他那所谓的才名，原来都是这么得来的！

　　枉她前世那般仰慕蒋誉的才华，时常抄录他的文章暗自品读。

　　原来，所有曾令她心折的一切，竟然全部都是假的！

　　程萋萋眸光暗动，双拳不自觉的握紧，“此等欺世盗名之徒，真该让世人看清他的真面目！”

　　小檀点了点头，眼中满是不平之色：“我早有此意，只可惜我身为孤魂，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坏事做尽，却没有任何办法。”

　　程萋萋黯然垂眸，脑海中迅速盘算着对策。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抬眸望向小檀道：“我决意阻止此事，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我？”小檀一脸意外，“可是……我能做些什么？”

　　如果可以，她当然希望能阻止蒋誉的计划。

　　可她只是一介孤魂，又能帮上程萋萋什么忙呢？

　　程萋萋沉吟片刻，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蒋誉想要达到目的，定会设法与裴公子单独会面。明日你先跟紧他，一旦发现他有所行动，便立即来书院的女学部，将他们见面的地点告知于我，我来想办法阻止他们的交易。”

　　思齐书院分设“男学”和“女学”两部，男女学子分而教之，并不在同一处授课。

　　书院初立时本无女学，但先皇后鉴于世家大族多由女子执掌中馈，认为女子读书大有裨益，遂令思齐书院增设女学部，广纳名门闺秀入学深造。

　　只不过，为了避免有伤风化的事情发生，男女学部虽同在思齐书院之内，却隔垣而设，不相毗邻，且有专人守卫，以防任何越轨行为。

　　所以，程萋萋若想在明日见到裴书谨，阻止他与蒋誉的交易，着实需要费心谋划一番才行。

　　不过，有小檀在，已经帮她解决了不少难题。

　　“我明白了，”小檀点了点头，“就按阿姐说的办吧，只是……”

　　小檀心中仍有一丝顾虑，“你打算如何阻止他们呢？蒋誉此人绝非善类，我担心……”

　　对于蒋誉的为人，小檀再清楚不过。

　　她担心程萋萋贸然行事，非但不能阻止一切，反而会招致蒋誉的记恨，惹祸上身。

　　却见程萋萋淡然一笑，轻抚着雪团背上的绒毛，温言宽慰道：“别担心，我自有办法。”

　　——

　　翌日，天清气爽，惠风和畅。

　　清明假期一过，便是思齐书院的开课之期。

　　这日，程萋萋特意起了个大早，梳洗停当后，便提着书匣登上了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内，一位身穿靛蓝锦袍，头戴玉冠的男子正手执书卷，凝神细览。

　　男子面如冠玉，姿容清俊，眉宇间一派斯文儒雅的气质，俨然一副玉树临风的贵公子模样。

　　“阿兄，你又在车上看书了，仔细伤了眼睛！”

　　程萋萋一边登车，一边撅嘴提醒道。

　　原来，这位模样俊朗的贵公子不是别人，正是程萋萋同胞兄长，应国公世子，程霖。

　　兄妹二人同在思齐书院读书，所以每日清晨，都会乘同一辆马车前往书院。

　　程霖嗜书如命，稍有余暇便手不释卷，连这车中片刻也不肯放过。

　　只是，马车行进间难免颠簸，车内光线又较为昏暗，长此以往，难免伤目。

　　程霖闻言莞尔，神色中带着一丝被抓现行的无奈，“好好好，我只是等你的时候略翻几页，等马车走起来就不看了。”

　　言罢，他将书置于一旁，起身接过妹妹手中书匣，替她安放车内。

　　感受到书匣沉甸甸的重量，程霖不禁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怎么这般沉？你们女学部近来课业这么重吗？”

　　书匣自是盛书所用，所以程霖理所应当地认为这重量全都来自于里面的书本。

　　程萋萋干笑两声，含糊其辞道：“是……是啊，今日开学，自是要多备些书册。”

　　幸而程霖并未深究，将书匣安置妥当后，便取出一方精巧食盒，语气温和道：“喏，今日的朝食，我方才已经用过，剩下的都是你的。”

　　自应国公府到思齐书院大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为了节省时间，兄妹俩的早膳通常都是在马车上解决的。

　　“好。”程萋萋含笑接过，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虽说是“剩下”的，但食盒中却几乎都是她爱吃的东西，想来是程霖特地为她留的。

　　想到这里，程萋萋心底缓缓淌过一股暖流。

　　——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很快，国公府的马车便稳稳地停在了思齐书院的大门外。

　　车夫翻身下车，向车内恭禀道：“世子，小姐，书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