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山苗涧松 山苗与涧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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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书谨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事物，疾步走进内室。
但见卧榻之上，一名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正斜倚床头，止不住地剧烈咳嗽着。
那声音沉闷沙哑，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听得人心头一紧。
裴书谨连忙倒了杯温水，双手奉上道：“父亲，喝口水吧。”
原来，那病中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裴书谨的父亲，裴佑。
裴家祖上原是世代簪缨的书香门第，也曾出过不少名士大儒，在地方上颇具声望。
只可惜，经历了百年战乱，裴氏一族元气大伤，门庭日衰，人才凋零，再也不复昔日之荣光。
以至于到了裴佑这一代，家业已然殆尽，只有靠着给人家做私塾先生，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裴书谨母亲早逝，自记事起，便是父亲一人含辛茹苦地将他抚养长大，供他衣食，教他读书识字。
尽管生活清贫了些，但父子俩相依为命，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就在去年，裴佑不幸染上了肺痨，不得已辞去了私塾先生的工作，在家卧床养病。
家中断了经济来源，还要负担医药之费，日子过的愈发艰难。
为补贴家用，裴书谨在闲暇时，常会替周围的邻里们代写书信，赚取一些微薄的收入。
然而所得之数，在日渐拮据的家境面前，还是显得有些杯水车薪。
一阵剧烈的呛咳过后，裴佑终于缓过气来，接过裴书谨递来的茶水，仰头饮尽。
看着因病痛折磨而日渐消瘦的父亲，裴书谨不禁黯然神伤。
在月光的映照下，眼前之人面泛青灰，身形伶俜如风中残叶，与记忆中那峻拔轩昂、容仪俊朗的模样判若两人，看上去竟苍老了十岁不止。
要不是为了供自己读书，父亲也不会……
裴书谨紧握双拳，内心充满了自责。
“怎么还没睡呢？”裴佑放下茶杯，目光转向裴书谨，声音略带沙哑道。
裴书谨略微低头，沉声答道：“刚写完明日要交的窗课，等收拾好东西就睡。”
说罢，他终究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忧虑，忍不住开口询问道：“父亲，您的病……”
裴佑轻轻摇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无妨，只是喉咙有些不舒服罢了，待天气再暖些，自会好转。”
裴书谨默然。
清明已过，气候比起冬日里早已暖和了不少，可父亲的病情却丝毫未见好转，反而隐有加重之势。
他这么说，无非是不想让自己担心罢了。
裴书谨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道：“父亲，其实我可以……”
他想说，自己长大了，已经可以像他一样出去当个私塾先生，赚钱补贴家用了。
思齐书院的课业虽并不繁重，但每旬只有一日休假，闲暇时间并不算多，委实难以兼顾生计。
再加上他身为平民，本就为贵胄子弟所轻，与其在那里饱受冷眼，不如早日退学回家，自修学问，也不耽误他参加明年的省试。
知子莫如父，裴书谨这才开口，裴佑便已看穿了他的心思，不待他说完，便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
“为父明白你的心意，但退学一事，我断不会应允。”
他稍作停顿，待呼吸平稳些，语重心长道：“你要知道，科考虽以学识才华为本，但若无贵人提携，终究难以成事，正所谓‘山苗与涧松，地势随高卑’，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裴佑年轻时，也曾是十里八乡闻名的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前途不可限量。
可往后的二十余年，他却无数次在省试中折戟，终其一生未得寸进。
其间缘由，想来亦是朝中无人罢了。
“你的学问，为父并不担心，但既然有幸考入思齐书院，拜名儒硕彦为师，就绝不能轻易放弃这难得的机会，知道吗？”
裴书谨低眉不语，虽未出言反驳，却也没有应声。
裴佑知他素来倔强，无奈地摇了摇头，出言宽慰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虑，咱们家虽然清贫，但还远没有到需要你辍学养家的境地，你眼下要务，便是潜心向学，将来光耀裴家门楣才是。”
裴书谨静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明白了。”
裴佑枯瘦的面庞浮起一丝慰色，轻声催促道：“好了，快去收拾东西，早些休息吧。”
“是。”裴书谨轻声应道，细心地为父亲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
——
与此同时，应国公府。
程萋萋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上巳节前，蒋誉忽然找到了裴书谨，提出愿意用五十两银子，来换他手中《阳春赋》的全稿。
五十两银子，对于蒋誉这个皇商出身的贵公子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可对于裴书谨而言，却是一笔足以支撑他们家整整一年花销的巨款。
经过一番犹豫后，裴书谨居然真的同意了这个荒唐的提议，为了五十两银子，将那篇本可以助他声名大噪的《阳春赋》拱手相让。
“不要，裴书谨，不要……”程萋萋在心底拼命呼喊，试图阻止这一切。
然而梦中的她，就好像在空中飘荡的游魂一般，无人得见，亦无法发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达成交易。
“不要！——”
程萋萋大呼一声，从睡梦中蓦然惊醒。
看着眼前熟悉的轻纱幔帐，程萋萋长舒一口气，方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她缓缓起身，只见窗外夜色如墨，银白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室内，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为小院平添了几分的静谧，也抚平了她内心翻涌的情绪。
程萋萋独坐良久，心情略有些沉重。
那虽然是梦，但给她的感觉却无比真实。
如此一来，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裴书谨的衣服里会有那尚未公开的《阳春赋》全稿了。
只是，究竟是什么样的缘故，才会让裴书谨为了区区五十两银子，甘愿放弃自己的得意之作呢？
难道他的家境，竟然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艰难吗。
程萋萋黯然垂眸，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愿看到裴书谨为了银钱而舍弃本应属于他的荣誉，更不愿见到蒋誉仗着有几个臭钱便行此欺世盗名之举。
这般想着，程萋萋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了起来。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允许此事重演。
只是，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呢？
提前去和裴书谨说，莫要将《阳春赋》卖给蒋誉吗？
可是，倘若他当真需要那五十两银子呢？
虽然程萋萋并非拿不出这笔钱，但她深知，以裴书谨的心性，是断不会轻易接受她无缘无故的馈赠的。
“哎……”
程萋萋长叹一声，只觉头痛欲裂。
“喵呜！喵喵喵呜！——”
忽然，一声尖锐的猫叫声骤然划破庭院，惊得她浑身一颤。
程萋萋匆匆披了外衫，疾步踏入院中。
“雪团？”她柔声轻唤。
原来，国公府养了只小白猫，通体雪白，灵巧敏捷，跑动起来活像冬日里打雪仗用的雪球，故被程萋萋取名为“雪团”。
只是，雪团平日里都是兰姨娘在照料，怎会大晚上突然跑到自己的院中？
程萋萋步入庭院，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身形高弓、毛发竖立的雪团。
它似乎受到了惊吓，正对着前方呲牙低吼，如临大敌。
循着雪团的视线望去，程萋萋意外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小檀！怎么是你？”
原来那身影，正是程萋萋在大相国寺偶遇的孤魂，小檀。
都说猫儿是有灵性的动物，雪团自然也不例外。
它本是吃多了睡不着，来这里找程萋萋玩的，不料却意外发觉了小檀的存在，误以为她是入侵国公府的敌人，这才会通过示威的方式，试图将其吓退。
程萋萋赶忙上前抱起雪团，柔声安抚道：“雪团乖，她不是坏人。”
少女一边哄着雪团，一边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脊背，很快便将它安抚了下来。
小檀见状，这才平息了心中的慌乱，惊魂未定道：“多谢姑娘相救，是我冒昧来访，惊扰到它了。”
程萋萋微笑着摇了摇头，“无妨，倒是你，没有被吓到吧？”
“没有没有，”小檀连忙摆手，“横竖我只是一介孤魂罢了，它也伤我不得。”
程萋萋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恻然。
这话虽然是在自嘲，却难免透漏出几分落寞之感。
毕竟，若能好好活着，谁又愿意成为一道孤魂呢？
“不知姑娘夤夜造访，所为何事？”
程萋萋抱着雪团行至廊下，示意小檀同坐。
小檀会意，飘然近前，与她并肩而坐。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只是想碰碰运气，看看姑娘睡了没有……”
自从化作孤魂以后，小檀已经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话了，每日不是看着蒋誉迎来送往，就是凝视着蒋府外熙攘的人流。
无人知晓她的存在，更无人理解她的孤独。
直到今日，在大相国寺被程萋萋叫住的那一刻，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这世上，竟然有人可以看到她的存在。
“我死后，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可以说话的人了，姑娘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看到我的人，所以，所以……”
说着说着，小檀的声音竟变得有些哽咽了起来。
看着小檀眉宇间难以掩饰的落寞和孤寂，程萋萋眸光微动，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来。
毕竟，这般滋味，她也曾感受过。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山苗涧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