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曲》怀渚

10、暗潮涌动 不知裴兄是

　　此时，书院门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学子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入，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程霖先一步下了马车，转身接过妹妹递来的书匣，轻置地上，随即向她伸出手臂。

　　程萋萋会意，搭着他手臂轻盈一跃，自车上翩然落地。

　　有了无数次共乘马车的经历，兄妹间早已形成了这种无言的默契。

　　尽管程萋萋已许久不曾体验过书院生活了，但此刻的她，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遵循着旧日的习惯。

　　看来有些东西，真的是刻在骨子里，不会随着时间而消逝的，程萋萋心中不免感慨。

　　“程世子，程姑娘，早啊！”

　　正当程萋萋思绪飘忽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自背后响起，瞬间将她拉回了现实。

　　程霖闻言转身，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风度翩翩的白衣公子。

　　那人一袭月牙色长袍，腰束紫金带，手执雕漆折扇，看起来贵气十足，光彩照人。

　　待看清来人面容，程霖微笑拱手，“原来是蒋兄，幸会。”

　　看着蒋誉脸上那抹虚伪的笑容，程萋萋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退至程霖身后。

　　一想到这张风流俊面下，藏着的是无尽的算计和欺骗，她的心底便不由得升起一股恶寒。

　　见程萋萋并未如往常般热络地上前打招呼，蒋誉眉梢微挑，心底暗自生疑。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自打昨日落水后，她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冷淡了许多。

　　难道是因为自己未能及时相救，令她心生不快了？

　　如此想着，蒋誉神色愈发温柔，故作关切道：“春日湖水尚冷，昨日姑娘回府后，没有受凉吧？”

　　程萋萋一听，心底顿时燃起一道怒火。

　　为了不让父兄担心，昨日她并未向他们坦白自己落水之事。

　　可她没想到，蒋誉竟会当着兄长的面提及此事，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程萋萋气得牙痒痒，但碍于兄长在侧，只得强作礼态，勉强扯出一丝微笑道：“我无事，多谢蒋公子关心。”

　　言罢，她便拎起书匣，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兄长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望着程萋萋匆匆离去的背影，程霖眉峰微聚，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自家妹妹平日里不是一见到蒋誉便移不开眼了吗，怎么今日反倒像是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程霖满腹疑云地看向蒋誉，忍不住开口问道：“蒋兄，你方才所言，是什么意思？”

　　看着程霖一脸疑惑的样子，蒋誉愣了半晌，这才恍然意识到他或许还不知道程萋萋落水的事。

　　“哦，是这样的，我昨日偶遇了你们府上那位远房小姐，听她说起令妹在大相国寺游玩时不慎失足落水的事，故今日一见，忍不住多问了几句，是我冒昧了。”

　　程霖闻言一惊，“竟有此事？若非蒋兄提及，怕是连我这个做兄长的都还蒙在鼓里呢！”

　　说罢，他无奈摇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这丫头，真是愈发不像话了！”

　　蒋誉含笑劝慰道：“世子莫要动气，或许她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罢了，时辰不早了，我们也快些进去吧。”

　　程霖长叹一声，无奈地拎起书匣，随蒋誉一道迈进了思齐书院的大门。

　　——

　　思齐书院男学部名曰“芝兰苑”，坐落于书院北隅，毗邻翰林院，故执教者多为翰林学士及当世名儒，学风甚是醇厚。

　　至于女学部，则偏居书院南侧，名曰“玉树堂”，因其中学子皆是名门闺秀，故由宫内的六尚局统管，执教者除翰林学士外，多为内廷的高阶女官。

　　片刻后，玉树堂内。

　　程萋萋提着较平日沉重数倍的书匣，步履艰难地来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呼——”

　　坐定之后，她长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自己，这才缓缓掀开书匣的盖子，向内窥视。

　　只见书匣之内，一团雪白绒毛滚了半圈，旋即探出个浑圆的小脑袋，好奇地四下张望。

　　原来，程萋萋的书匣之所以变得如此沉重，并非因为多装了几本书，而是因为带上了雪团！

　　程萋萋轻揉着雪团的颈窝，从荷包中取出一条腌制好的小鱼干，递至它面前，压低声音道：“今日委屈你了，奖励你好好吃一顿吧，不过待会儿上课的时候，你可要乖乖的，千万不要发出声音哦！”

　　看着眼前这条香喷喷的小鱼干，雪团瞳仁骤亮，伸爪将小鱼干揽入怀中，呼噜呼噜地啃咬了起来。

　　程萋萋莞尔一笑，将盖子虚掩在书匣上，开始准备上课所需的笔墨纸砚。

　　由于书院禁止携带随从侍婢，因此铺纸磨墨等琐事，皆需学子躬亲为之，程萋萋自然也不例外。

　　“不知道小檀那边情况如何了，希望今日能一切顺利。”程萋萋一边研着墨，一边在心中暗自祈祷。

　　——

　　与此同时，芝兰苑内。

　　众学子已陆续就座。

　　一名院仆穿行席间，逐一收取学院于清明假前布置的窗课。

　　行至蒋誉身侧时，只见他神色惶急，手忙脚乱地翻检着书匣，似乎遗失了什么东西。

　　“蒋公子，您的窗课。”院仆低声提醒。

　　蒋誉面含歉意，连忙解释道：“许是昨夜熬的太晚，竟忘记带了……不过您放心，我家仆人若是见了，定会即刻送来的，绝不会误了最后期限。”

　　说罢，他悄悄靠近院仆，掌心递出一块碎银，低声请求道：“能否请您通融一下，宽限我半日？”

　　院仆看到银子，两眼顿时直了起来，态度瞬间来了个翻天覆地的转变，满脸堆笑道：“嗨，忘带东西也是常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公子客气了。”

　　他口中说着，将碎银迅疾纳入袖中，然后绕过了蒋誉，转而去收取下一位学子的窗课了。

　　蒋誉见状，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余光偷偷瞥向裴书谨所在的位置。

　　在一群头戴朱缨，身披绮绣的学子中，裴书谨显得格外不同。

　　他身披粗布旧衫，通体无半点值钱饰物，却坐姿端方，神色沉静，不见半分局促卑微之态，恍若一株孤松，孑然独立于锦绣丛中，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哼，装什么清高！”蒋誉内心暗嗤。

　　在座诸生，哪个不是倚仗祖辈累世积攒的权望，方得入此顶级学府？

　　而他，一个出身卑贱之人，竟然妄想凭借几分才学，便能与他们这些贵族子弟们平起平坐，真是可笑至极！

　　蒋誉唇畔掠过一丝冷哂，心中暗自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

　　时光飞逝，两个时辰后。

　　“咚——咚——咚——”

　　伴随着一阵厚重而悠远的钟声，书院终于迎来了用午膳的时间。

　　告别了授课的夫子后，众学子们也陆续离开了讲舍，三五成群地前往膳堂用膳去了。

　　而蒋誉则趁此机会，悄悄来到了与膳堂方向相反的山长室。

　　所谓山长室，便是书院的山长以及诸位夫子们处理日常事务的场所。

　　平日收上的窗课，亦多存放于此。

　　这个时候，包括山长在内的所有人都已前往膳堂用膳了，山长室内空无一人。

　　因此，蒋誉轻而易举便潜入了室内，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潜入山长室后，他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很快锁定了一张堆满宣纸的书案。

　　就是那里！

　　蒋誉大喜，赶忙跑至书案前，翻看着上面的那一摞宣纸。

　　的确是今日收上来的窗课没错！

　　确认目标后，蒋誉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不多时，一篇落款为“裴书谨”三字的文章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蒋誉心中一阵暗喜，连忙抽出此文，一目十行地浏览了起来。

　　阅毕，心下不由感慨万千。

　　难怪夫子平日总是夸赞他文章写得好，往日他还不屑一顾，如今细细读来，果真是名不虚传。

　　一想到这篇精妙绝伦的文章即将为自己所用，蒋誉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胜券在握的弧度。

　　有此佳作在手，何愁明日不能艳压群芳，独占鳌头？

　　他满意一笑，迅速将宣纸叠好，藏入了自己的衣袖中。

　　最后，他还不忘将桌上那一摞宣纸理齐，复归原位，以掩盖有人来过的痕迹。

　　——

　　做完这一切后，蒋誉迅速离开了山长室。

　　他没有去往膳堂，而是径自折返回了讲舍。

　　蒋誉记得，裴书谨因家境贫寒，用不起膳堂饭食，故每日都会自带白面饼充作午膳。

　　所以这个时候，他人应该还在讲舍中。

　　果不其然，刚踏入讲舍大门，蒋誉一眼便瞧见了正坐在后排座位上，一边咀嚼着面饼，一边捧书细读的裴书谨。

　　呵，总是这副手不释卷的样子，真不知道是装给谁看的！

　　蒋誉强压下心头的不屑，故作从容地行至裴书谨身侧，出声唤道：“裴兄！”

　　裴书谨听到声音，身形微微一顿。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面饼，抬眸看向蒋誉。

　　半晌，方才开口道：“蒋公子，你找我？”

　　裴书谨心里十分清楚，像蒋誉这样的富家公子，平日里对自己是极瞧不上眼的。

　　所以，对于蒋誉的主动搭话，他自然感到十分意外。

　　蒋誉扯着嘴角笑了笑，勉强作出一副友善的姿态，道：“正是，我有一事想要请教裴兄，不知裴兄可否……随我移步锦绣湖边一叙？”

　　锦绣湖位于思齐书院内，距离芝兰苑并不远，虽是人工开凿的湖泊，但湖水清澈，景色宜人，是学子们课余游冶散心的佳处。

　　裴书谨眸光微动，淡声道：“蒋公子有什么问题，在这里说便是，何必舍近求远？”

　　“实不相瞒，我这问题……颇为隐秘，实在不宜让旁人知晓。”蒋誉随口编了个理由，“此处人多眼杂，委实不便，还是去湖边谈更稳妥些。”

　　此言确有其理。

　　虽然此时讲舍内仅他二人，但终究是公所，难保不会有人突然闯入，实非谈论隐秘之事的场所。

　　裴书谨沉默片刻，终颔首道：“既如此，那我便随你去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