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曲》怀渚

7、阳春公子 公子提出的

　　原来这宣纸上所写的，竟是那篇令蒋誉声名鹊起，一跃成为京城才子之首的《阳春赋》！

　　程萋萋清楚地记得，此文一经问世，便因其辞藻之华丽，文采之斐然，立意之深远而迅速传遍了京城，不仅引得众多文坛名流点评，更是成为了京城士子们争相效仿的典范。

　　蒋誉也凭借此文在众多学子中脱颖而出，一举成为思齐书院备受瞩目的风云人物，在坊间甚至有了“阳春公子”的美称。

　　就连出身翰林的父亲，读罢此赋亦赞不绝口，从此对这位初出茅庐的青年才俊另眼相看，并有意多加提携。

　　阳春公子的美名，再配上他那举世无双的俊美容颜，自然惹得无数名门闺秀为之倾心，每逢出行，都必会引来一大群人闻风追随，颇有当年潘安掷果盈车的风采。

　　可以说，正是这篇文章，彻底改变了蒋誉的人生轨迹。

　　可是……

　　程萋萋攥紧手中的宣纸，一时心潮难平。

　　为何这篇本应出自蒋誉之手的文章，如今却出现在了裴书谨身上？

　　她记得，这篇《阳春赋》，是蒋誉为了完成学院课业所作。

　　那次的课业题为“颂春”，乃书院为迎接即将到来的上巳节所设。

　　届时，所有学子的作品都将汇聚一堂，于上流觞雅集上集中展示，供学子们在禊饮踏青之余，互相传阅品评，交流学习。

　　此赋，便是在这样际遇下受到众人的追捧，进而一举成名的。

　　而眼下正值三月初一，距离上巳节尚有两日。

　　这篇文章，应该尚未公诸于世才是。

　　然而裴书谨手中，竟已握有《阳春赋》的全稿，这究竟是何缘故？

　　程萋萋眉头轻蹙，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忽然，一个大胆猜测跃入脑海：

　　难道……这篇文章真正的作者并非蒋誉，而是裴书谨？

　　“小姐，发什么愣呢？”

　　见程萋萋半晌没动静，浅云一脸好奇地凑了过来，看向她手中的宣纸。

　　“呀，这字真好看，是那位裴公子所书吗？”

　　听到“裴公子”这三个字，程萋萋方才回神，微微颔首道：“应该是吧。”

　　浅云又问：“上面写了什么？不会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吧？”

　　程萋萋摇首，小心翼翼地将纸叠好，故作平静道：“一篇习作罢了，应该不打紧的。”

　　说罢，她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是裴公子的东西，还是尽早归还的好，明日去书院，把这文章也一并带上好了。”

　　虽然不知道这篇《阳春赋》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但对她而言，物归原主总是对的。

　　“也是，”浅云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次催促道：“诶呀，这些事情待会儿再说啦，小姐还是快些沐浴吧，再迟水就凉了！”

　　“好，好，我这便去。”程萋萋应着，将那宣纸仔细叠妥，收进了书匣之中。

　　——

　　与此同时，城西蒋府。

　　“什么？写不成了？”

　　伴随着一声怒吼，书房内骤然响起一道拍击桌面的巨响，惊得枝头麻雀瞬间四散。

　　侍女吓得浑身一颤，随即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道：“公子，杨秀才昨日不慎摔断了腿，无法起身，所以……不能替公子代写窗课了。”

　　蒋誉啧了一声，俊美的脸上满是不耐，“杨秀才写不得，那其他人呢？蒋府每年耗费重金供养他们，难道是为了让他们吃白饭吗？”

　　侍女心中愈发胆怯，把头埋得更低，声如蚊蚋道：

　　“其他人……徐监生因为母亲病重，前几日已经告假回乡了；魏校书近来公务缠身，鲜少归家，实在无暇做文章；至于张贡士，他的妻子上个月难产去世，这段日子一直在借酒消愁，整日神志不清，委实难以托付；还有钱先生，他……”

　　“够了！”蒋誉怒喝一声，将手中的茶杯猛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蒋府每日好酒好菜地供着他们，不就是指望他们替本公子排忧解难吗？可他们倒好，这么多人，竟然连一篇简单的窗课都凑不出来，留之何用？不如明日统统打发走算了！”

　　原来，蒋誉平日里热衷于出游宴饮，鲜少有时间静心治学，故豢养了一班文人，专为其代笔课业。

　　正因如此，蒋誉平日的课业成绩总能名列前茅。

　　可没想到这次，他平日所倚仗的那些门客，竟然都恰巧遭遇了各种变故，不能再替他代笔了。

　　然而明日便是提交窗课的最后期限，蒋誉深知，纵然他是文曲星降世，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写完一篇惊艳四座的文章。

　　一想到明日，自己只能两手空空的去书院，蒋誉就气不打一处来。

　　此次以“颂春”为题的窗课，可谓是这次流觞雅集上的重头戏。

　　届时群贤毕至，名流云集，若能借此良机一展才华，定能吸引到贵人的注意，从此青云直上。

　　如此良机，竟被这群不中用的门客生生断送，这教他如何不恼？

　　侍女跪伏在地，不敢继续言语，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蒋誉，步了小檀的后尘。

　　恰在此时，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缓步入内，向侍女递了个眼色，示意其退下。

　　侍女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匆匆逃离了书房。

　　与此同时，蒋誉也注意到了这位男子的到来，神色稍缓道：“张叔，你怎么来了。”

　　这位被蒋誉称作“张叔”的，便是蒋府的管家老张。

　　他是蒋府的老人，自幼看着蒋誉长大，如今又负责打理蒋家在京城的产业，深得蒋母信赖，在蒋誉面前自然有几分脸面。

　　“老奴路过书房，听到里面动静甚大，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所以特地过来瞧瞧。”张管家含笑拱手，“若是这新来的丫头伺候不周，老奴替公子另择一个就是，何须动气？”

　　蒋誉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道：“其实也不关她的事，是这样的……”

　　紧接着，蒋誉便将自己遇到的难题悉数告知给了张管事。

　　“……说到底，还是本公子平日里对他们太过纵容，才令他们怠慢至此，不把本公子交代的事情放在心上。”

　　蒋誉咬牙切齿，“张叔，你明日便去和他们说，若是不想干了，就趁早滚蛋！别只知道吃蒋家的，喝蒋家的，到了紧要关头却一个个都不堪大用，还要本公子亲想法子！”

　　知悉事情的原委后，张管事近前一步，温言劝道：“公子消消气，打发他们事小，可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解决明日的窗课才是啊。”

　　“说的也是，”蒋誉揉了揉额角，“只是眼下时间紧迫，就算我彻夜不眠，恐怕也写不出像样的文章来。”

　　他平日里太过依赖那些门客，以至疏于文墨，就连简单的遣词造句都显得有些生涩了。

　　纵勉强成文，恐怕也是纰漏百出，难登大雅之堂。

　　正在这时，张管家忽然眼珠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妙计一般，语带神秘道：“公子莫急，老奴有个法子，或许能替您解忧。”

　　“哦？”蒋誉眉梢一挑，忍不住问道，“张叔有何良策？”

　　张管家凑近蒋誉耳边，俯首低语了一阵，将自己的计策娓娓道来。

　　听完了他的献策后，蒋誉眸色闪动，忍不住点头赞许道：“确实是个好法子，只是……”

　　蒋誉稍作停顿，道出了心中的顾虑：“万一他不肯答应，又该如何是好？”

　　张管家闻言，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微笑，“公子，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他家境本就拮据，又逢父亲病重，正是急需用钱之时，所以公子提出的条件，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看着张管家成竹在胸的模样，蒋誉略微颔首，深以为然道：“张叔说的在理，是我多虑了。”

　　的确，在这世上，没有用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如果有，那一定就是钱没给够。

　　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蒋誉深信一条铁律：

　　只要给的足够多，即便是意志再坚定的人，也终究会为金银财帛所折腰。

　　这般想着，蒋誉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

　　夜半，城东裴宅。

　　暮色深沉，皓月当空，皎洁的月光透过直棂窗斜斜地倾泻进屋内，洒下一地清辉。

　　窗畔案头，一盏孤灯荧荧摇曳，向四周晕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桌前的一方天地。

　　灯影里，裴书谨正伏案疾书。

　　他身形清瘦，坐姿却笔挺如竹，一身素色青衫更衬得人清冷如寒玉，仿佛窗外的月光也在凝驻在了他的身上，浸润出一派远离尘嚣的孤高和清寂。

　　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笔锋在纸上游走时发出的极轻的沙沙声。

　　最后一字落定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缓缓搁下了手中的笔。

　　恰在此时，案上的油灯也倏地燃尽，室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幽暗之中。

　　裴书谨轻叹一声，只得借着窗外的月光，细细检视着纸上的墨迹。

　　确认没有任何错漏后，他的面上方才露几分满意之色，起身准备整理书匣。

　　忽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咳嗽声从隔壁房间传来，打破了夜晚的岑寂。

　　“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