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曲》怀渚

6、因缘际会 诸法因缘生

　　这话虽语焉不详，却让程萋萋心头猛然一震。

　　她抬眸看向慧尚，眼中既有困惑，也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惶。

　　并非此间中人？这是何意？

　　难道……他察觉到自己乃是重生之人了？

　　程萋萋有些心虚地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足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却见慧尚大师温和一笑，语调平缓道：“小施主不必有所顾虑，老衲并无恶意，只是察觉到小施主身上隐有一丝不属于此界的气息，故而有此一问，小施主但说无妨。”

　　见他面容慈和，不像有什么恶意的样子，程萋萋这才心神稍定，微微颔首道：“大师明察秋毫，小女的确……本不属于这里。”

　　慧尚点了点头，口中低吟了几句经文方道：“前世之因，今世之果，前世你含恨而终，魂魄未能归入轮回，只得化作一道孤魂飘零于世，然而……”

　　说罢，他稍作停顿，手中的佛珠随之一转，又继续说道：“然而，在肉身入土为安后，本应轮回转世的你，却因一个偶然的机缘误入时空罅隙，致使魂魄在往生途中出现了差池，这才来到了这里。”

　　听完慧尚的一席话，程萋萋神色微愣，脑中思绪翻涌。

　　慧尚大师说的不错，前世她带着满腔怨愤离世，魂魄未能被地府所收，只得化作一道孤魂，在尘世间徘徊不散。

　　直到尸身被裴书谨妥善安葬后，她的魂魄才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所牵引，离开了原本的世界。

　　再醒转时，已是今日湖畔，为裴书谨所救之时。

　　想到这里，程萋萋心念一动，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猜测。

　　既然慧尚大师说，自己肉身下葬后，魂魄本应步入轮回，却因某种机缘而重新回到了五年前。

　　再结合起自己重生后，第一个遇见人的便是裴书谨，程萋萋不禁猜测，这个所谓的机缘，莫非与裴书谨有关？

　　思及此处，程萋萋心神微动，忍不住开口探问：“那大师可否告诉小女，这个机缘究竟是什么呢？”

　　却见慧尚大师轻摇其首，阖目缓言道：“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小施主此问，非老衲可解，待机缘至时，汝自当明了。”

　　程萋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对了，小施主，”慧尚忽而问道，“来到这里后，你可曾察觉到自己有何异于常人之处？”

　　说罢，他稍作停顿，似乎意有所指，“譬如，能看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物。”

　　听到这里，程萋萋心中陡然一惊。

　　她忽然回忆起自己来到讲殿之前，在后花园内看到的那抹淡青色的身影。

　　难道慧尚大师所指，就是像小檀这般滞留人世的幽魂？

　　程萋萋迟疑片刻，终是点头承认道：“确有此事。”

　　慧尚略作沉吟，掌中佛珠又转一轮，若有所悟道：“原来如此，你虽托生此身，然魂魄尚未与肉身全然相融，故能得见同类。”

　　“什么？”程萋萋骇然。

　　听大师的意思，难道自己并非重生，只是魂魄依附在了曾经的自己身上，但本质仍然是前世的亡魂，所以才能看到像小檀这样同为亡魂的存在？

　　似是洞悉了程萋萋心中所想，慧尚会心一笑，出言安慰道：“不过，小施主也不必过分忧虑，你既是魂归本躯，而非夺舍他人，那魂魄与肉身彻底相融，不过早晚之事，到那时，你便不会再看见那些魂灵了。”

　　程萋萋闻此言，这才思绪稍安，向慧尚深施一礼道：“小女明白了，多谢大师点拨。”

　　今日与慧尚大师的这一席话，几乎解答了她重生以来所有的疑惑，也打消了她心中的些许不安。

　　“举手之劳，小施主不必客气。”

　　慧尚大师面上浮现出一抹慈祥的笑容，他轻轻招手，示意程萋萋上前。

　　“今日一见，老衲自觉与小施主颇为投缘，此件小物，便赠予小施主吧。”

　　说罢，他便将手中的佛珠取下，伸手递至程萋萋面前。

　　程萋萋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之色，连忙推拒道：“此乃大师随身之物，小女如何收得？”

　　“身外之物，权当结个善缘，小施主就莫要推辞了。”

　　慧尚微微一笑，继续解释道：“你的魂魄与肉身尚未完全融合，易招致心怀不轨的亡魂厉鬼，这串佛珠有法力加持，可保你平安无虞。”

　　程萋萋这领悟了慧尚此举的深意，心怀感激道：“原来是这样，多谢大师厚赠，小女感激不尽。”

　　说罢，她伸出双手，一脸恭敬地接过了这串的佛珠，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佛珠上雕刻着繁复的经文，看起来古朴雅致，摩挲间似乎还能嗅到一丝淡淡的檀香，一看便知不是俗物。

　　且佛珠入手刹那，周身似被无形暖流包裹，落水后的微寒不适亦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没想到有法力加持的宝物，竟然真的有如此奇效！

　　程萋萋心中欢喜，立即将佛珠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爱不释手地摆弄着。

　　辞别慧尚后，程萋萋离开了讲殿，准备去偏殿与程敏敏和蒋誉会合。

　　“小姐怎么去了这么久，住持师父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呀？”

　　方才，浅云一直候在殿外，对里面的情形浑然不知。

　　程萋萋思量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将重生之事告诉浅云。

　　平日里，浅云操心自己的衣食起居已颇为辛苦，若是再将重生之事告知于她，除了徒增担忧之外，似乎并无半分益处，倒还不如瞒着她的好。

　　“其实也无甚要事，慧尚大师说与我有缘，赠了我一样东西罢了。”程萋萋轻晃腕间佛珠，向浅云展示，“没想到今日能有这样的机缘，实乃意外之喜。”

　　浅云对佛珠兴趣不大，随意应了一声，嘴里嘟囔道：“也好，小姐自从落水后就跟中了邪似的，如今有了慧尚大师亲赠的宝物，倒是可以为小姐驱驱邪，化化煞。”

　　程萋萋闻言，不禁笑出声来，佯装嗔怒道：“你这丫头，什么中邪不中邪的，你家小姐我好着呢，哪有那么夸张？”

　　“小姐先前在湖边的时候，非说看到了什么人，还跟她说话，这不是中邪是什么？”

　　直到现在，浅云依然对小檀的存在将信将疑，总觉得是程萋萋落水之后撞了邪，产生了幻觉。

　　程萋萋无奈一笑，并未反驳浅云的话。

　　她心里明白，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一切，确实很难让人相信。

　　就算是自己，在未经此劫之前，恐怕也难信这般怪力乱神之事。

　　也罢，不如就让她以为自己是中邪了吧，这样或许还容易理解一些。

　　主仆二人边走边聊，很快便来到了偏殿，准备同程敏敏和蒋誉一道下山。

　　——

　　与此同时，城东裴宅。

　　裴书谨归家后，自院井中汲了桶水，预备宽衣沐浴。

　　在整理衣物时，他神色一怔，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的外衫，似乎遗落在那位程小姐身上了。

　　当时，他看那姑娘冻得瑟瑟发抖，心有不忍，便将自己的外衫披在了她的身上，聊以御寒。

　　后来变故迭生，他还未来得及索回外衫，便匆忙离开了。

　　裴书谨轻叹一声，面上浮现出一抹无奈之色。

　　他与程家小姐素无往来，若为了件衣裳贸然上门，实属不妥。

　　但若是另裁新衣，少不得又要花费许多。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并不后悔今日的救人之举。

　　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衣裳丢了可以再制，人命没了岂能复生？

　　孰轻孰重，一看便知。

　　裴书谨一边褪去身上的湿衣，一边在心中思量，明日去书院该穿什么。

　　等等，书院……

　　一想到书院，裴书谨这才回想起一件事：

　　明日要交的窗课，被他放在了外衫的内襟之中。

　　可眼下，他的外衫却尚在程小姐处，这窗课……今日怕是取不回了。

　　这般想着，裴书谨又是一声轻叹。

　　罢了，所幸时辰尚早，今晚赶赶工，重新誊写一份便是。

　　裴书谨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准备沐浴的东西去了。

　　——

　　一个时辰后，应国公府。

　　程萋萋回到家中，还未休息片刻，便被浅云催促道：“小姐，热水已经备好了，快起来沐浴吧，今日落了水，得赶紧暖暖身子，免得着了风寒。”

　　“好，知道了。”程萋萋应声起身，准备更衣。

　　忽然，她瞥见桌上叠放着一件男子外衫，恍然回忆起今日在湖边经历的种种。

　　说起来，亏得裴书谨将这外衫借给她，否则以当时的情形，她恐怕早就染上风寒了。

　　倒是他，全身湿透，又没有外衫御寒，不知是否安好。

　　这般想着，程萋萋心头忽然涌起几分愧意。

　　若非为了救自己，他也不会……

　　少女黯然垂眸，手中细细摩挲着那粗布制成的衣衫，心思百转千折。

　　忽然，她想起明日便是思齐书院开课的日子。

　　趁着时候还早，不如将这件外衫仔细浆洗一遍，再备上一份谢礼，明日找机会一并还给裴书谨好了。

　　这样既能物归原主，又能顺理成章地再见他一面，一举两得。

　　甚好，就这么办！

　　恰在这时，浅云抱着她落水换下的衣物，正准备送去后院清洗。

　　程萋萋捧起裴书谨的外衫，轻唤浅云道：“浅云，把这件也一并拿去洗了吧。”

　　浅云面露难色，“小姐，这外衫是男子样式，若是被后院的浆洗嬷嬷们瞧见了，奴婢要如何解释？总不好假托是世子的……”

　　程萋萋闻言，这才意识到此举确有不妥之处。

　　的确，兄长身为公府世子，从未有过这般朴素的衣物。

　　而她一个闺阁女子，无端带回一件男子的衣物，又难免惹人非议。

　　“哎，这可如何是好！”

　　程萋萋长叹一声，心中甚是苦恼。

　　忽然，她下定决心道：“这样吧，浅云，你去打桶水来，待会儿我亲自来洗！”

　　浅云闻言，惊得差点栽了一个跟头。

　　“小姐，你当真要亲自动手？”

　　她家小姐自小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何曾亲手洗过东西？

　　见浅云一脸不相信自己的样子，程萋萋脸颊微红，小声嘟囔道：“不过是洗件衣裳罢了，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我虽未做过，但想做必能做好的。”

　　程萋萋一边说着，一边翻看着裴书谨的外衫，心里估摸着洗这件衣服的难度。

　　恰在这时，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自外衫的内襟中悄然滑出，落在了程萋萋脚边。

　　“诶？这是什么？”

　　程萋萋俯身拾起那张宣纸，好奇展读。

　　待看清纸上的字迹后，她骤然怔立当场，久久未能回神。

　　“阳春赋？怎么会……”